“施之于我,还诸彼身。”江杳年垂眸,“看看你那忠心的下属,拼命为你求情,你却又在这里试图激怒我,你们主仆可真有趣。”
“我不说话难道你就会对我手下留情?”
“当然不会。”
“有的时候,我还真是很佩服你。”虞瑾舟仰面躺在地上,微微偏头看她:“出生不久死了母亲,没过几年又死了父亲,去边关打仗家里倒是相安无事,可这刚回来就死了姐姐,你说,下一个是谁?兄长?还是祖父?”
江杳年蹲在地上,用手指蘸着他的血涂涂画画,连眼皮也没掀。
“没想到,你对我的家事很了解。”
“这宫里有人记挂着你,不了解不行啊。”
江杳年画着圈的手指一顿,却没说什么。
“你陪朕困在这里,让晏时烨走,他只要回去就能洗清你叛国的污名,可你是否想过仅凭他自己到底能不能活着走出关临。”
“你早有准备?”
“呵,放心,他的命朕看不上。但你的命,注定是只能留在这里了。”
江杳年心中惊觉不对,蹙眉站了起来。
虞瑾舟转头费力的瞥了眼宫门方向,喃喃:“时候到了。”
“什么到了?”
虞瑾舟一勾唇角:“你的死期。”
江杳年看向宫门那边,什么也没有。
她一把拽起虞瑾舟挡在身前:“你还有什么招数?说出来听听,看能不能留下我的命。”
虞瑾舟但笑不语。
“父皇!您受苦了,儿臣这就来救您。”
一个瘦高的少年自台阶上方走下,他手里端着一方小木盒,身上的饰品随着他的脚步叮当作响。
仿佛没看见这里剑拔弩张的氛围,他信步上前站到非玄旁边,拍拍他肩头,一副胸有成竹的做派。
在他身后,站着十几个年轻的女人。
江杳年握紧了抵在虞瑾舟脖颈的刀柄。
这少年把目光投向她:“观南将军,真是百闻不如一见,你竟把我父皇伤的这么重。”
“二皇子此言差矣,是你父皇先抓了我苍梧的人,我不过是来救他回去的,可你父皇偏要阻拦,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
虞君淮摩挲着盒子:“我这人向来帮亲不帮理,你便是占理,我也不会放过你。”
他那盒子很是眼熟,江杳年压下心中的不安,保持镇静:“你父皇还在我手里,你敢动我,我便杀了他!”
“若不是你抓了父皇,我能现在才过来吗?”虞君淮嗤笑,打开了盒子。
那里面果然是一只蛊虫,和江杳年在闻风楼见到的一模一样。
他回头朝身后那些女人道:“过来。”
她们走近后不约而同挽起袖子,排着队一个个割破手腕放血给盒子里的蛊虫吸收。
眼见那蛊虫长大了一圈,甚至发出莹润的光泽。
江杳年感到胸腔一阵刺痛,好像有什么活了过来。
她的手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虞瑾舟果然知道自己中了蛊。
“将军,你中蛊时间不算长,应该还没试过毒发的感受吧。今日,便让你领教领教。”
虞君淮一刀戳穿了那只蛊虫,盒子里发出一声尖利的啸叫,刹那间江杳年仿佛被人一剑捅破了心脏,疼痛骤然炸开。
她搭在虞瑾舟肩上的手滑落,无力地倒在地上。
“父皇!”虞君淮快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虞瑾舟,“太医已经在殿内候着,快让非玄带您去让他们看看,我守着这里。”
“好,别让她死了。”
“儿臣明白。”
皇帝一走,侍卫霍然上前缩小了包围圈,那只蛊虫还在细细地挣扎尖叫。
江杳年感到五脏六腑好似被一柄锋利的刀搅碎了,化成一滩血水,在身体里不受控制地晃动。
哪怕万箭穿心也不过如此了。
她紧紧蜷在一起,握着那把刀,咬牙颤抖。
虞君淮在她旁边蹲下,拂去她粘在脸上的头发,语气堪称轻柔:“你今夜虽不曾为自己留后路,但也一定没想到,报应来得如此之快吧。这满城士兵虽武功不如你,但本皇子从不以武力取胜,对付你,只需要这一只小小的虫子。”
江杳年强压下想要呼痛的感受,“谁告诉你的?”
“重要吗?每个人都有自己获取信息的渠道,事情只要发生了,一定会留下痕迹,就不能是我自己查到的?”
江杳年嗤笑:“就凭你,只怕还没这个本事。”
“这么看不起我,简直欺人太甚。”虞君淮打量着她因疼痛有些扭曲的脸:“怪不得皇兄日夜都念着要抓住你,将你碎尸万段呢。”
“你皇兄只怕已经成了万千毒虫的腹中餐了,我和他谁先死,还说不上。”
“他是去了奚山,但灵祀公也不会将他如何,倒是你,只怕要在我手里吃些苦头了。”
“有什么招数,通通使出来。”江杳年用刀强撑着起身,“这蚀心蛊,也不过如此。”
没想到她竟然能起来,虞君淮眼里的讶异一闪而过,走近几步俯身贴在她耳边:“你别急啊,这才刚刚开始。”
他正要直起身,却不料江杳年一手扣住他的头,紧接着一刀捅进了他胸口,动作没有丝毫迟滞。
“二皇子!”
“保护殿下!”
士兵炸开了锅,拿着刀却没有人敢轻易上前。
虞君淮睁大了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满是不可置信。
“怎、怎么可能?”
他一张嘴,血就从他嘴里淅淅沥沥流出。
“你为何没有受到影响?这不可能。”
江杳年揪着他头发,一字一句道:“你们父子三人,还真是一样的狂妄自负,自不量力。”
“不可能,这蛊虫日日被你体内那只母蛊所产的子蛊喂养,它受到重创定会让你痛不欲生,你不可能没事!”
虞君淮反抓住她肩膀:“你一定是在强撑着,对吗?”
江杳年不答,利落地抽出刀,飞身上了屋顶。
还未撤走的弓弩手立刻对她进行射杀,铺天盖地的箭矢朝她飞去,但见她在几个屋顶上急速奔走,忽而跃下没了踪影。
虞君淮踉跄着后退几步,血从伤口处不断涌出,侍卫们冲上来扶他,被他一把推开。
“立刻去追!给我抓住她!重重有赏!”
“是!”
人群散开,从四面八方呈包围之势朝江杳年奔逃的方向追去。
“二皇子,卑职带您去疗伤。”
“不必,守好陛下。”
虞君淮捂着伤口,任由血不断滴落,也往宫门口去。
江杳年从房顶掉落,凭着对皇宫布局的记忆,连滚带爬进了栖月居,这里有一个汤池,引的是宫外山坳里的天然温泉水,顺着水网可以直通宫外。
此时所有人都在围着虞瑾舟转,栖月居没人。江杳年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挪到汤池边,瘫在地上再也无法动弹。
她身上那件裙子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汗水混着血迹从里到外都浸透了。那蚀心蛊还在作怪,浑身筋脉都恨不得紧紧皱缩在一起。背上扎着三支箭,左腿上一支从后往前贯穿而出。
她咬着手臂,喉间却依旧发出再也无法忍受的、痛苦的哀鸣。
引水的渠道她先前查探过,曲折漫长且十分狭窄,只允许一个纤瘦的女子勉强通过,一旦进去再无回头的可能。
栖月居位于皇宫偏东侧,离宫门口有好长一段距离,若是在这条水道往外走,至少需要两刻钟,而且没有任何可以换气的出口,行不通。
只能从这里的出水口进去,在下一个闸口去掖庭水道,再通往宫外。这样花费的时间会更长,起码得三刻钟至半个时辰,再加上她如今身受重伤,只怕半个时辰也不够。
而且其中只有六处可以换气的地方,分别是几个处于较低地势宫殿院子的排水口。
宫中水道联通外界的最后一道闸口通常会在亥时关闭,次日卯时打开,洪汛期不闭。
关临最近几日一直在下雨,闸口到底有没有开不能确定,最好是在卯时后到达。
江杳年在心中复盘一遍这条路线,强撑着爬起来,水道狭窄,带着这一身箭可钻不进去。
她用匕首划下一片袖子塞进嘴里,切断羽箭后半部分,握住腿前侧裸露的箭头猛地用力,生生拔了出来。
“呃……啊——”
她死死咬住牙齿,尽量不发出太大的声音引起注意。血丝从齿间渗出没入布片,又顺着她急促的呼吸和痉挛滑进食道。
拔箭的洞中鲜血汩汩往外流,她撕下一条裙角紧紧缠住,于事无补,但聊胜于无。
好疼啊。
江杳年有些分不清到底是哪里疼了,全身上下每一寸都在叫嚣着痛苦,可这痛苦何时才能停止。她不知道。
也许,只有死了,这一切才会结束。
她侧靠在汤池边上,躬身用额头抵着右侧膝盖,待方才那阵直冲四肢百骸的疼痛缓解一些,又摸索着用匕首把背上三支箭露在外面的羽毛部分割断。
好在这匕首削铁如泥,没费多少力气,但这么一番折腾,她已经撑到了极限,无法遏制地陷入昏迷。
士兵们把宫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连只蚊虫也飞不出去。
虞君淮拖着被一刀捅穿的身体到了门口,站了一阵,反复在脑中回忆江杳年最后在屋顶的画面,她不像是主动跳下去的,倒像是再也坚持不住从屋顶掉落。
他道:“江杳年受了伤,不可能跑得这么快在我们赶来之前出城,也不可能拖着一身伤和我们硬拼,她现在一定还在宫里藏着,派人去各个宫殿搜!一点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
这个夜晚注定难以入眠,晏银繁坐在桌案后对着一副画像出神,芷虹和蓉霜在旁边作陪。
喧闹的脚步声再次出现,晏银繁抬眼,芷虹会意,出去打了探一番。
晏银繁:“如何?”
芷虹面露难色。
“如实说就是,不要骗我。”
芷虹:“江姑娘被发现了,她铤而走险挟持陛下救走了江华王,但自己无法脱身,外面那些士兵全在搜寻她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