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看准时机从破旧的被褥下跃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敲晕了两个提着桶来扑火的小兵,拖到一边,拿着桶一前一后冲出了层层人墙。
滚烫的热浪和嘈杂的人声通通抛却身后,她们和很多陆续提着水桶进出的士兵擦肩而过,但无人发觉异常。
出了牢门,外面竟还是里三层外三层围着人。
她们提着桶不动声色穿过去,跑向不远处的水塘。
“江姑娘,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水塘边上,芷虹放下桶低声道:“皇帝有心隐瞒江华王的动静,我们真不知道他在哪里。娘娘在宫内行事不便,处处受到掣肘,今夜出手已是冒了极大的风险,还望见谅。”
江杳年:“我明白你们的难处,今夜多谢了。”
芷虹点点头,又道:“姑娘,务必保重,娘娘和殿下都很记挂你。”
她俩蹲在池边说话已经引起了外面那些人的注意,他们频频回头看过来,江杳年轻推了她一下,催促道:“知道了,快走吧。”
芷虹后退几步,隐匿在了假山石后,再不见踪迹。
身边来提水的人已经换了好几拨,倒没人怀疑她磨磨蹭蹭的行为。
今夜这动静不小,还是先出宫为妙。
江杳年刚起身,就听有人从牢门跑了出来大喊:“刺客跑了!就混在你们中间,快点的,给我把他找出来!”
这一声犹如水入油锅,激起了轩然大波,人群呼啦一下散开,纷纷拔刀相向,生怕刺客正悄无声息地站在自己跟前。
气氛剑拔弩张,火把的光也照了过来,众目睽睽之下,此时再跑无异于自投罗网。
江杳年垂头站在人群后方,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领头的几人举着火把仔细地辨认在场的每一张脸,确认没什么问题的全被拉去另一边,场上的人越来越少,江杳年心里琢磨着对策,忽然肩上一沉。
侧后方一人手肘支在她身上,问道:“兄弟,你觉得刺客真的在我们之中吗?”
江杳年用余光瞥了一眼这人,放轻声音:“谁知道呢。”
那人低笑一声,顺势揽住她的肩,将她紧紧扣住,力重千钧。
“不用找了,人在这里。”
“唰——”
所有人的目光和刀尖都投向此处,打量着中间那个清瘦的身影。
扣着江杳年的那人松开手,蹲下来捻了捻她甲胄之下露出的青色裙角。
“姑娘,做戏要做全套,你也太不小心了。”
江杳年垂眸,缓缓吐出一个字:“脏。”
“呵。”
那人似乎觉得无比荒诞,失笑着摇了摇头。
“来人,带走!”
芷虹匆匆赶回长信宫,刚跟晏银繁打了个照面,还未来得及脱下守卫的衣裳,就有人敲响了门。
“皇后娘娘,您歇息了吗?”
晏银繁神色一凛,使了个眼色叫芷虹躲去屏风后面。
侍女蓉霜走到门口,低声道:“娘娘已经睡下了。”
门外的人从善如流:“娘娘恕罪,这么晚来打扰您。但宫内进了刺客,为了您的安危,还是查清楚比较好。”
蓉霜:“长信宫内没有什么刺客,非玄大人请回吧。”
非玄:“可是陛下很担心娘娘,执意要卑职来看看呢。”
“大人是听不懂话吗?”蓉霜带着些怒意道:“咱们宫里没什么事,娘娘说了,不允许任何人打扰!您请回吧。”
“娘娘!”非玄微微提高声音:“您应该醒了吧?卑职进来了!”
蓉霜着实惊了一下,下意识当住门:“你……大胆!竟敢擅闯皇后娘娘寝宫!”
“这是陛下的意思,卑职也没办法啊。”
非玄正要推门,忽听里面终于传来了一道沉稳的女声。
“让他进来吧。”
蓉霜不情不愿地让开:“是,娘娘。”
得了皇后准许,他推开门领着几人大摇大摆走了进去。
“都仔细着点,别让刺客有可趁之机,伤害到娘娘。”
那些人把屋里的柜子什么全翻了一遍,确定没什么异常才退了出去。
非玄抱着剑站在门口,隔着屏风看见里面的床榻上倚着一道身影正对着自己,即便连脸也看不清,但他依旧能感受到那道目光里的冷意。
“非玄将军还不走,”晏银繁冷冷开口:“需要本宫下去给你搜吗?”
“这倒不必,卑职惶恐。”非玄弯腰行礼:“既然娘娘这里很安全,那卑职也好尽快向陛下复命。”
他转身出门,刚迈出门槛就听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蓉霜:“娘娘!他们根本就没有把……”
“好了!”晏银繁出声打断她的抱怨:“不必多言。”
蓉霜瞄了眼站在旁边的芷虹,默默闭上了嘴。
殿外。
非玄冲晏时烨摇摇头,“人不在这里。”
晏时烨蹙眉,不在这里,还能在哪儿?若是连晏银繁都不能保她,那还有哪里是安全的?
非玄紧盯着这个容貌昳丽的男人,心中惊疑不定。陛下叫他去抓江杳年,他为何会直奔长信宫?难道他知道些什么?
晏时烨感受到这股强烈的目光,无奈地叹了口气:“非玄将军,咱们还是再去其他地方碰碰运气吧。”
碰运气?
非玄心中冷笑,面上却没什么异常,恭恭敬敬地道:“好,世子您请。”
出了长信宫,非玄问:“世子,接下来您要去哪里?”
晏时烨:“诏狱。”
“下官有一个疑惑,不知殿下可愿解?”
“请讲。”
“您为何要先来皇后寝宫?”
“这个啊……”晏时烨回头:“我是这么想的,那刺客既然已经察觉到自己暴露了,自然想着要逃跑,可是出宫的通道全部有重兵把守,她无法得逞,此时只好换个计策了。”
“什么?”
“人质。”
非玄诧异地扬了扬眉毛,“您的意思是,刺客想挟持皇后娘娘,给自己开道。”
“聪明!”晏时烨打了个响指,笑盈盈地道:“这个办法很有用,不是吗?”
非玄想了想,倒还真是。
他们一路行至诏狱附近,正与一支队伍撞上。
“世子,非玄大人,你们来得正好,卑职刚刚抓住了一名刺客,正要羁押过去呢。”
说话间,他错身让开被挡住的江杳年。
晏时烨往他身后看去,两个人一左一右押着一个侍卫打扮的女人。
非玄只扫了一眼,转头看向晏时烨:“世子爷,这人您认识吗?”
晏时烨从江杳年身上收回目光,幽幽道:“何止认识啊。”
“哦?有旧情?”
“哼,旧情没有,旧怨倒是有一堆。”晏时烨冷冷盯着江杳年:“走吧,回去复命了。”
“走!老实点!”
江杳年被一路推推搡搡,等进了殿押着她的人才松手,但麻绳还是紧紧捆在她身上。她抬眼看向高位上那人,不由哂笑。
晏时烨欲言又止,皱眉看着她。
虞瑾舟坐正了身子:“观南将军,初次见面,你好像对朕很不满。”
江杳年又笑了几声,面上的笑意也不似作假:“陛下,大皇子和您长得很像啊。”
虞瑾舟愣了一下,似是没想到她会说这个。
江杳年往前走了两步与晏时烨并排:“不知日后看着这张相似的脸,您会不会睹物思人呢?”
“你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让虞君尧上奚山绝不是明智的选择,就算他最后回来不死也不残,但也不会是你想要的样子了。”
这点虞瑾舟不是想不到,只是不愿意往这个地步去想,被这么一点破,他脸色冷了下来:“朕竟不知你们苍梧的人已经把手伸到了奚山,真是好手段。”
“谬赞。”
虞瑾舟捏紧了腰间的玉玦,牙齿不自觉咬得咯咯作响:“江杳年,你闯进了我关临地界,总该留下点什么吧。”
“呵。”江杳年歪头:“陛下,您没有搞错吧,我千里迢迢来到贵国,不为我接风洗尘也就罢了,还问我要起了见面礼,这不合规矩吧。”
“接风洗尘?”虞瑾舟重复了一遍,恍然大悟:“你说得对,的确是朕疏忽了。非玄,拿出你看家的本事,好好给她解解乏。”
“是,陛下。”
非玄转身往殿中央走,抽出了挂在腰间的鞭子,上面布满了尖利的倒刺。若是被这个全力抽上一下,能撕下几大片肉来,不死也得当场昏过去。
晏时烨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微微低头嘴唇不动,用只有他俩能听到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你差不多行了。”
江杳年牵起嘴角,用同样的方式回他一句:“我哪知道他反应这么大。”
看着老神在在的,却和虞君尧一个德性,一言不合就动手。
眼见非玄停步已经扬起了手臂,晏时烨只能在此刻开口。
“且慢!”他往前了些,隐隐有点挡在江杳年和非玄之间的架势。“皇帝舅舅,不是说好了留着她到我认亲宴上再审问吗?”
“是啊,所以呢?”虞瑾舟冷声:“是她先闯入了关临,也是她先出言不逊,照你的意思,是在此之前无论发生什么朕都要好吃好喝的供着她了?”
“自然不是。”晏时烨硬着头皮解释:“舅舅,她一个女子,挨上这一鞭,还能不能撑到那天都难说。”
“那你真是小看她了。这些年她在战场上杀了多少人恐怕难以计数,刀尖上舔血的人,不会那么容易就死的。”虞瑾舟顿了一下,补充道:“起码比她那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姐姐,要耐折磨的多。”
“果然是你。”
提起江卿婉,江杳年身上那些强行粉饰的轻松豁达果然一扫而空。她死死盯着虞瑾舟:“果然是你!”
“是朕又如何?”
江杳年的反应让虞瑾舟觉得很有趣,他起身从台阶上下来,缓缓道:“听说她死的时候很惨,浑身的血都流干了。”
江杳年脸色一僵:“住口。”
“你当时就在跟前吧?亲眼看着她慢慢在痛苦中挣扎死去,你却无能为力的滋味如何啊?”
“别说了!”
“哦,朕还听说,那有毒的东西,是你亲手端给她的。”
“你住口!”江杳年脸色煞白,两只眼睛却无比猩红,她想要冲过去狠狠折断这个口出狂言之人的脖子,却被非玄按倒在地。
“就连她最终毒发身亡,错过了原本能赶上的大夫,也是因为你。”
“是你,害死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