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景明在一瞬间松开手,颇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架势:“爸,这里还有几个青团,你吃不吃?”
陈长荣看了看江楠:“我还不饿,你吃吧,我看你挺喜欢这个的。”
饭桌上,陈景明和陈长荣说起借书的事情,陈长荣听得眉头紧锁,他不知道孩子们看书如此困难,也恨自己没能及时体察到孩子们的需求。
“楠楠,以后不要借书了,需要什么书就和叔叔说,叔叔给你买。”
晚饭后,陈长荣带江楠和陈景明去了书店,两个孩子在这里挑选需要的书目,这叫江楠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读书,是一种精神的丰盈,它远比任何外在的打扮都要迷人。腹有诗书气自华,便说的是这个道理。
她更加埋头做题目,内心发誓要考得很好。
暑假在家里等中考成绩,整整一个漫长的季节,她都泡在各式各样的书里面,连黄楚楚叫她出去玩,她都推三阻四的。
“到时候你就不和我在一个学校了,你去高中了我还在初中,我会很想你的,现在就陪我好好玩玩吧。”
“外面那么热,我懒得出去。”
黄楚楚这才发现,江楠的皮肤越来越白皙,许是很少外出的缘故,整个人文绉绉的,和一开始见面的时候已然判若两人了。
“那我们去看电影,去录像厅,好不好?”
江楠仍是摇头:“那段路最热了,要走好久。”
“那要么去我家看电视,我家新买了电视。”黄楚楚盛情邀请。
“不去了,好远,”江楠忽然说起,“要是我也有个电视就好了,这样就不用出门了。”
这句话,被门外刚倒卖完票证的陈景明听得一清二楚。
这个下午,陈景明把自己赚的纸币一叠叠码齐,数了又数,总数是四千九百九十五。
陈景明拿出自己先前在百货大楼拿的宣传单,只差五块,他就能买下一台完整的熊猫牌电视机。他开始翻箱倒柜,这五块像是一种百米冲刺的最后一步,只差一口气,他就能成功。
江楠被这声响惊动,她叩了叩陈景明的房门,随后面值不一、有零有整的钱就这样映入她的眼帘。
她知道陈景明在忙碌着自己的生意,却不知晓他是这样有商业头脑的。
得知了他的困顿之后,江楠转身就走,陈景明只当她是看不起自己,笑话着走了。却不想江楠不一会儿就拿着五块钱走来了,那是五个硬币,在此刻却显得格外沉重。
“拿去,算我资助你的。”
陈景明扭头看着江楠,又回头看了看自己罗列的一张张纸币,生平第一次,他这样爽快地接受了江楠的好意。
“谢谢,就当是你投资我的。”
江楠看着陈景明鼻尖流着汗,就知道他这回是下了决心的。
“这有什么的,反正就算我不投资你,你也会给我看电视的,对吧?”
陈景明被她逗得笑了出来:“也是。”
买电视这件事情是不能和父亲陈长荣讲的,只能是先斩后奏。陈景明知道一旦父亲知道了这件事情,肯定气不打一处来,说自己不好好学习,成天净想着些乌七八糟的东西。
可他这回没有耽误一点学习,赚钱的时光也是自己挤出来的,每天顺手干点小交易,也不费事。加上家里确实需要一台电视,尽管这对父亲来说是可有可无的小事,但是在孩子们的眼中这无疑是至高的一种荣耀。
说到底,他觉得父亲还是不懂自己。
好在大吴懂自己,大吴虽然上了中专,但是还是和从前一样纯粹热情。他得知陈景明终于攒够了钱,发自内心地替他高兴,并承诺明天可以一起去帮着搬电视,这样能省一笔运输费。
讲到劲头时,大吴还主动提出要带陈景明下馆子,陈景明没拒绝,两人有说有笑地点了两荤一素和两瓶北冰洋,这算是很奢侈了。
饭吃到一半,有人从身后拍了拍大吴的胳膊,这一下差点把他按到饭里,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善茬。
陈景明看清了来人,正是当时和自己一个初中的徐贤达。他依旧尖嘴猴腮,初中三年没把心思好好放在学习上,倒是到处惹事,最后成绩也堪堪只够上个职校,现在和大吴一个班。
看到徐贤达,陈景明就想起他在大庭广众下刁难自己和江楠的场景。
“吃那么好,家里有喜事?”
陈景明没理会,只当是没听到。大吴也学乖了,面对徐贤达的刁难只字不提。
徐贤达自讨没趣,甩了个白眼,还不忘从桌上拿一个鸡爪路上啃。这两人自以为瞒天过海,其实他刚刚早就蛰伏在一旁,把事情听了个完全。
啃完鸡爪,徐贤达把自己的狐朋狗友全部召集了起来,他一边吮吸着指缝间的余味,一边和大家说起陈景明这小子一个人赚了五千块的事情。
五千块,这是什么概念,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累死累活干一年的收入,这还是在收成好的条件下。现如今经济萧条,人们把一夜暴富的梦想寄托在未知的股市里,每一天醒来,都被生存的恐惧压迫着。
而陈景明竟然能够在十几岁的年纪,完成连大人都难以做到的事情。
陈景明和大吴刚吃完饭,前脚刚离开饭店,这几个小伙子聚在一起,很快就有人出了馊主意。
偷拿老板的钱,嫁祸给陈景明。
于是几人趁老板不在,来到了算账的桌子钱,铁盒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散钱,来这里吃饭的都是熟人,老板没顾虑那么多。
“少拿点,”徐贤达低声提醒,“拿多了真出事了就不好办了!”
话虽如此,几人还是拿了小一千的数目。
第二天,饭馆老板刚清点完账目,便晓得不对劲了,这个月营业额足足少了快一千。钱一直都放在原处,自己从未动过,这么看来,只能是被人偷了。于是老板抄起把菜刀就要出门,对着店门口啐了口唾沫:“都听好了,谁要是手不小心打滑了,顺走了我店里的钱,现在还回来,我还饶你一命。要是被我逮到你了,可别怪我老朱翻脸不认人!”
巷子里就这么传开了,看热闹的人不计其数。
徐贤达领着一帮小伙子说是要帮忙:“这好查,谁在你这吃了饭,谁又一下子有了钱的,可不就是小偷吗?”
老板这才受了启发:“那你们说,能去哪里找?”
“朱老板,人一旦有了钱,肯定想花掉,这里能花钱的地方……”
话音未落,老板就端着菜刀往百货商店去了,果不其然,正在买电视机的陈景明被团团围住。
“有零有整的,不是你还有谁?”老板这架势根本不像是好说理的。
“这是我自己挣的,才不是偷的。”陈景明觉得云里雾里,不知是发生了什么。
“你一个学生,哪里去搞那么多钱?”老板作势就要抢,“快还给我,不然老子给你来一刀。”
“我说了这是我的。”陈景明死死护住手里的钱,大吴也急了,推搡之中还差点撞到柜台,这可把里边穿着一步裙的售货小姐吓得尖叫起来。
商场里最后陷入了可怕的混乱。
很快有人报了警,原本还躲在暗处看热闹的徐贤达这才慌起来,意识到事情已经向自己控制不了的方向发展了。
此时的江楠还不知情,她径直坐在电风扇面前,翻看《红楼梦》,正看到黛玉葬花,一时间心绪难宁。
大门被暴力地打开,陈长荣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回房间拿了皮包就又要走。
“陈叔叔,你去哪?”
“你哥哥出事了。”
拗不过江楠的乞求,最后两人一起到了警局。可江楠怎样也想象不出,陈景明会干这种事情,不用想也知道是有什么误会。
可饭店老板一心想要回自己的钱,不由分说地便开始颠倒黑白,先是说自己昨天招待了这两小子,今天就看到他俩拿着一沓钱去买电视,任凭谁都要起疑心。
“我说没拿就是没拿,这些钱都是我自己赚的。”
“那你说,你是怎么赚的!”
“我……”
粮票、布票、煤油票,早已经不是过日子的凭证,成了压在箱底的旧物。别人当废纸扔,陈景明却留了心,走街串巷收来一沓沓品相完好的票证,再悄悄转给喜欢收藏这些老物件的人,一点点攒下买电视的钱。在计划经济刚松绑的年月里,这是最朴素的私下流转,是悄悄冒头的私人买卖,是市场经济还没破土之前,民间自己长出来的一点活气。
可这活气,在那时还见不得光。
即便票证早已作废,不再关乎生计供给,私下转手旧票,依旧被划入投机倒把的模糊框里,不被允许,不被认可,更不被保护。它是体制边缘的灰色地带,是民间求生的小聪明,是私人经济最早的萌芽,却裹在旧观念的壳里,连阳光都照不进。
“你还不承认!”
见陈景明不承认,陈长荣不由分说地打了陈景明一巴掌,他鲜少有那么失态的时刻。此刻,他也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养出了一个小偷。
陈景明捂住自己的脸,有片刻的失态,他指尖紧紧攥住桌子:“你凭什么打我!如果我妈在,一定不会让你打我!”
提到翟静,陈长荣心里的防线彻底崩塌,第二个巴掌加重了力道,却不想就这样结结实实地落在了江楠的脸上。
“叔叔,不要打哥哥。”
江楠怯生生的声音,一下子融化了两个男人的心。
战火中断,一旁的徐贤达这才知道这件事情闹大了,怕了起来。
“你说你怀疑陈景明拿的,那你有什么证据?”
“这几个人和我说的。”
警察这么一询问,已经有人招架不住,把一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徐贤达生平第一回进了局子,被教育了好一通。
这场闹剧就这样收场,回去的路上,陈长荣一行三人却气氛尴尬。
江楠和陈景明一人一个冰袋,敷在同一半脸上,倒是滑稽。
电视机终究是没有买,陈景明在外面闲逛,迟迟不愿回家。
江楠领了陈长荣地任务,化身说客。
“好了,别生气了,今天都是误会,陈叔叔不是也和你道歉了吗。”
陈景明抬眼:“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皮糙肉厚着呢。”
“谢谢,”陈景明眼神暗淡,“下次不用帮我挡了。”
江楠走过去拍他肩膀:“一家人之间,有什么说不开的?”
“我不知道。”
“你和陈叔叔是我见过最好笑的父子,亲生父子间,有什么好扭捏的呢,”江楠为了缓和气氛,说了个并不好笑的笑话,“除非,不是亲生的。”
“那自然是不可能的,”陈景明没当一回事,用脚踢飞路边的一块鹅卵石,“也许是我和爸爸太像了,太像的人相处起来总是很痛苦的。”
“我和你不像,所以相处起来反而轻松。”
陈景明并不满意江楠的这种比喻:“你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你又不是我的家人。”
“哦。”江楠无意中又被默默伤了一道。
陈景明解释道:“我是说,你和我没有血缘关系。”
“那你和一个陌生人都能把事情说明白,为什么要和自己的爸爸过不去呢?”
陈景明不说话了。
江楠却话茬一转:“其实,我一直觉得生儿子就没有那么多烦恼了,没想到有时候,生儿子比生女儿痛苦多了。”
“都什么世纪了,你还搞重男轻女那一套?”
“你是男生,所以你不觉得,在我老家,女孩子天生是要比男孩子多吃一些苦头的。”
“有时候我也在想,要是自己不是女生就好了,其实我力气比男的大多了,我也比他们聪明懂事,我还能保护我的妈妈,可是我奶奶还是看不起我,为一点小事打我骂我……”
江楠不解地说起:“你说,奶奶自己也是女的啊,她为什么要帮着男人来欺负女人呢。”
“可你是江楠,没有人能够欺负得了你。”陈景明对她说。
“那倒是。”
陈景明踩了踩自己的影子:“我也会保护你的。”
“好,”江楠知道圆满完成了陈叔叔的任务,于是心情大好,她向陈景明伸出了手,“回家吧。”
屋里,陈长荣把电视机原原本本地摆好,儿子想买的东西,他竟然一概不知,也许是亏欠,也许是内疚。总之,他还是把引起所有矛盾的导火索,也就是面前的这台熊猫牌电视机也买了回来。
陈景明看到电视的第一眼,先是诧异,随后又瞥了父亲几眼,最终还是没开口。
盯着漆黑的屏幕,陈长荣陷入了沉思,儿子一天天长大,少年人懂的道理,不比他自己感悟得少。
有些事情,是否已经到了可以告诉他的地步。
家里一连冷了好些天。
陈景明和父亲陈长荣就这么僵着,谁也不先开口,堂屋那台电视,自买来那天起就安安静静立在角落,蒙着一层无形的尴尬,谁也没好意思去碰一下。
开关就在手边,可父子俩谁都不愿伸手,仿佛一按下去,就等于默认了那笔说不清道不明的钱。陈景明心里憋着一口气,既委屈又倔强,陈长荣则绷着脸不愿低头,家里的气氛沉得像压了块石头。
天知道江楠有多少想看一看这台电视啊,这几天眼睛却黏在堂屋那台崭新的电视机上,脚底下像粘了胶,挪来挪去就是不敢往前。
她踮着脚尖凑过去两步,手指在开关旁悬了半天,指尖都快碰到按钮了,又猛地缩回来。一会儿假装擦桌子,一会儿假装整理板凳连呼吸都放得轻轻的,活像只馋嘴又怕挨骂的小猫,眼巴巴守着鱼干,就是不敢下嘴,滑稽又惹人疼。
“想看你就看。”陈景明被她走动得烦了。
“不想,不想。”她打个哈哈,赶紧回去写作业了。
直到江楠的中考成绩放榜,一纸市一中的录取通知书撞破了这层沉闷。
消息传来那天,陈长荣脸上的紧绷终于松了些,眉眼间难得有了笑意。傍晚,他没像往常一样闷头抽烟,反倒径直走到堂屋,伸手按下了电视开关。
沙沙的雪花噪点过后,画面渐渐清晰,声音也慢慢响了起来。
他没看陈景明,只背对着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叠整整齐齐的钱,轻轻放在桌角,声音依旧有些沉,却少了先前的冷硬:“电视……看吧。买来就看,不然多浪费,是吧楠楠?”
“对!”
“这钱,是我给你的,”陈长荣特地叫走陈景明,“之前,爸的语气太凶了,是爸不对,不分青红皂白就批评你,爸向你道歉。不过,以后你可不能再自己挣钱了,你还是学生,学习第一位,如果缺钱了就和爸说。”
陈景明站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父亲这是认了,也是信了。
没有过多解释,可那台重新亮起的电视,已经把所有的隔阂,都悄悄化开了。
正看着电视,院门口就传来轻快的脚步声,黄楚楚人还没进堂屋,声音先飘了进来:“江楠,江楠!恭喜你考上市一中啦!”
她手里拎着个布袋子,一进门就往江楠身边挤,眉眼弯弯,满是真心的欢喜。
何岸生跟在她身后,略显腼腆,手里也捧着一本包了书皮的笔记本,进门先规规矩矩朝陈长荣喊了声叔,才看向江楠,嘴角微微上扬:“听说你考上了,特地来恭喜你。”
“以后,我们还是校友。”何岸生也考上了市一高,二人又分在一个班。
陈景明想不明白这小子怎么阴魂不散的。
堂屋一下热闹起来。黄楚楚凑到电视跟前瞅了两眼,又回头拍着江楠的肩膀叽叽喳喳,说以后去市里上学可威风了。何岸生站在一旁,话不多,却安安静静地笑着。
整个暑假,江楠大半时光都耗在那台电视机前。一边看着周星驰的电影,一边忙着搬家整理东西,每天的生活是如此忙碌而充实。
午后的日头晒得窗沿发烫,蝉鸣扯着长音没完没了,她搬个小板凳坐在新家,安安静静盯着屏幕,连换台都轻手轻脚。有时是咿咿呀呀的戏曲,有时是模糊不清的新闻,有时放着老电影,她都看得津津有味,仿佛那一方小小的屏幕里,装着整个外头的世界。这是她考上市一中得来的松弛,是紧绷的中考过后,最踏实的快乐。
阳光透过旧窗棂落在她肩头,电视里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一晃神,一整个夏天就慢悠悠过去了。
等电视机里的噪点再次亮起时,她心里已经悄悄揣好了期待。再过不久,她就要背着新书包,踏进市一中的校门,走向比电视里更宽广、更真切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