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五一,江楠回了母亲的宿舍。中考在即,她并不紧张,也不气馁,她做好了十足的准备,因而也自然是不害怕的。
陈景明这几天不知是抽了什么风,整个人就像是拔去了电池的玩偶,一点谈笑的心情也没有。你同他说几句话,简直可以称得上是鸡同鸭讲。
江楠同他告别,他只是淡淡应了声。
“别不开心了,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好不好?”
陈景明并不喜欢江楠年岁渐长,拿小孩子的那一套去哄他:“我不用。”
“好好好,你不用。”
江楠一只手提起鞋跟,蹦蹦跳跳地出了门,留给陈景明一个看不透的背影。
陈景明关注的重点很奇怪,他发现江楠胖了些,身材匀称了不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熬的中药起效了。
直到江楠的身影完全消失,他这才开始慢吞吞地换衣服,准备赴蔡淑婷的约。
这样的面子工程他本可以不去的,而害得自己如此下场的罪魁祸首,正乐呵呵地逍遥法外。
蔡淑婷的生日宴是很热闹的,为着她父母的体面工作和显赫的社会地位,也没法不热闹。她一向看重仪式感,因为从小就习惯了人群的簇拥,所以在什么时候几乎都是焦点,尤其像生日这种大事,自然是要好好操办的。
父亲给自己定了豪华的饭店,用了大人的排场,一间雅致的包厢用来庆祝一个小女孩的十六岁生日,也算是奢侈了。
蔡淑婷请了中学以来关系好的几个朋友,大多以女生居多,为了不让陈景明尴尬,她这回也特地请了些男生。她身边的女生大多羡慕她的美貌与家境,说来说去都是那些恭维的话。
“婷婷,你今天可真美,像个公主。”
“谢谢。”蔡淑婷眉眼弯弯的。
旁边有男生开玩笑:“你这话说的,班长什么时候没美过!”
于是那女生便作势打他:“你小子!”
蔡淑婷今日一套雪白的雪纺连衣裙,露出一截小腿肚,算得上惊艳。她与好友谈笑风生间依旧透出一种端庄的气度。
她望向门外许久,始终不见那个魂牵梦萦的身影。陈景明一向是不会迟到的人,她来回看着门口和手表,终于盼到了那个想见的人。
“抱歉,我来晚了。”陈景明说道。
“没事,不晚。”
蔡淑婷心里的石头总算是放下了,她招呼他坐下,坐在男生堆里。那几个男生都是班里的同学,陈景明和他们说得上话。
齐家颂也被邀请在列,他见陈景明来,倒是有些意外:“你也来了?”
“很震惊?”
“当然震惊,”齐家颂很喜欢逗陈景明玩,不管你和他说什么无厘头的话,他都会认真回答你,“我以为你这样的大忙人,每天除了学习就是学习。”
陈景明笑,这话也只有齐家颂说他才不生气:“学习也就算了,你还不允许人休息了?”
“当然可以,天才是也是要休息的嘛!”
和同龄人在一起的时候,陈景明会隐匿起自己的哀伤,努力扮成一副开朗阳光的样子,不过他时常觉得自己像住在下水道的老鼠,借着一点微小的罅隙窥探阳光。尤其是遇到齐家颂这样像太阳一般的人时,更觉得自己是如此黯然无光。
其中一个叫韩延的男生听说了陈景明以前帮过蔡淑婷的故事,他于是说道:“再说了,陈景明和班长是老相识了,这样重要的场合,怎么能不来呢。”
“老相识,怎么个说法?”一旁有人插嘴。
韩延跟说书似的:“哎呦,就是以前初中有一次班长低血糖了,陈景明把她送去医务室了……”
“英雄救美!”有人接。
顿时一阵此起彼伏的起哄声在包厢里响起,男生们青春期躁动的荷尔蒙在空气中游走,这股劲头很快感染了一旁的女生。
有女生推了下蔡淑婷,她害羞起来:“好啦,不要乱说。”
大家伙看看蔡淑婷,看看陈景明,似乎就是在这一刻,两个人的关系增添了一份不可言说的亲近。
“当时不管是谁,我都会那么做的。”陈景明想起最近发生的事情,心不在焉的。沉溺在爱恨情仇里面有什么好,父亲一辈子就在这个课题上栽了跟头,甚至叫他觉得这是一种莫名的耻辱。
大约因为,爱本身就是无解的。
蔡淑婷的眼神有点暗下去了。
齐家颂虽然嘴欠,但不开过度的玩笑,看出陈景明的一丝不悦,他拍了拍陈景明的肩膀:“好了好了,不和你开玩笑了。江楠最近在干什么呢,好久没见她了。”
“她忙着中考,读书倒是很刻苦。”谈起江楠,陈景明的心情渐渐平复起来。
“我听说她跳级的事情了,”齐家颂接着说,“她还挺让人意外的,以前跳级可不简单,听说她现在在班里成绩也很好。这可多亏了你,陈老师。”
“主要是她愿意上进,和我关系不大。”
“谦虚了,”齐家颂说,“她想考哪个高中?”
陈景明:“和我们一样。”
“好志气,”齐家颂笑,“那我等她做我的学妹。”
陈景明微微蹙眉,瞥了齐家颂一眼,似乎是对他的高涨情绪感到不满。
在礼物赠送环节,大家都送些女孩子家的玩意,要不是装饰品要不就是吃的,要说昂贵,也就齐家颂的随身听算得上惊艳了。
当随身听拿出时,大家都睁大了眼睛,很是诧异,像传家宝似的把它来回传阅着。
只有蔡淑婷看向角落里安静的陈景明,她问:“陈景明,你的呢?”
有齐家颂的礼物作标榜,他的礼物自然算不上珍贵,他缓缓从背包里拿出四本书,并把它们递交给蔡淑婷。
蔡淑婷见其中一本是《假如给我三天光明》,她都已经说了不用还,陈景明却没听进去,这叫她觉得有点郁闷。
不过,另外三本书是她最爱的作家三毛写的。《撒哈拉的故事》《雨季不再来》《稻草人手记》,是她在语文课上分享过的感想。语文老师问她最喜欢三毛的哪几本书,她就说了这些。
“我喜欢她笔下的沙漠,也喜欢她心里的远方。她把平淡甚至艰苦的日子,都过得像诗一样浪漫又滚烫。她敢爱敢恨,敢独自奔赴一场未知的旅途,活得自由又清醒。读她的文字,总觉得心里也被照进一束光,让人相信生活可以不被世俗困住,也让人懂得温柔与坚强,从来都不矛盾。”
蔡淑婷没想到陈景明记住了,他是个十足细腻的人。这种细腻哪怕是一种涵养,也足够让她难忘了。
众人吃了饭之后原本要各自回家,也不知道是谁提了一嘴,阵地就转移到了KTV。陈景明原想走,却架不住众人的盛情邀请。今天又是蔡淑婷的生日,寿星开口,他自然是要给面子的。
九十年代的KTV总裹着一层暖黄又模糊的光,包厢门一推,烟味、香水味、冰镇汽水的甜气混着陈旧地毯的潮气扑过来,空气沉得像浸了水的棉絮。
几个胆大的男生抢过话筒,点起小虎队的歌来,一边唱一边还配着滑稽的舞姿,实在是叫人看了忍俊不禁。
女生里面,也就数蔡淑婷的好朋友单钰娜活泼不怕生,她带头和男生对唱《对面的女孩看过来》。英姿飒爽的模样,倒不像是对唱,更像是看看谁能先把对方唱趴下。
蔡淑婷捂着嘴笑,这么一瞥,看到陈景明正坐在椅子上发呆。
也不知是谁先起的哄,一群人推着搡着把陈景明往麦克风前送。他耳尖先红了,因为从来没当众唱过歌,于是更加惹得周围一片起哄声。
齐家颂见他闷闷不乐的,于是推了陈景明一下:“去吧,瞧你愁眉苦脸那样,唱首歌放松放松。”
有人拍着沙发喊他名字,有人手快切了歌:“陈大才子平时听歌吗,实在不行点首《两只老虎》吧,至少大伙都听过!”
“就这首吧。”陈景明看了眼歌单,随手一指。
韩延正翻到谭咏麟的歌曲,他近乎惊掉下巴,陈景明这样不苟言笑的人,还能唱情歌?
屏幕亮起,是谭咏麟的《一生中最爱》,粤语情歌的前奏婉转漫开,包厢里顿时静了半秒。
陈景明指尖轻拿着磨得发亮的麦克风,看上去倒是气定神闲起来,前奏落定,他轻轻开口:
“如果痴痴的等某日,终于可等到一生中最爱
谁介意你我这段情,每每碰上了意外,不清楚未来
何曾愿意,我心中所爱,每天要孤单看海”
他看过不少粤语电影总算发挥了用处,他的粤语咬字不格外标准,因为心中心事难平,连那份哀伤也是如此真挚,每一个转音都像在对着空气诉说牵挂。唱到副歌时,他垂着眼,灯光落在颤动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暗沉的阴影:
“如真,如假,如可分身饰演自己
会将心中的温柔,献出给你唯有的知己
如痴,如醉,还盼你懂珍惜自己
有天即使分离我都想你,我真的想你”
刚才还闹得厉害的一群人忽然安静下来,各自靠在沙发上,看着他明明灭灭的侧脸。有人慢慢停下手里的汽水罐,有人悄悄敛了笑,只听他把一段思念,唱得酸涩又绵长。
窗外的霓虹隔着玻璃晕成一团温柔的色块,包厢里歌声压过了喧闹。少年人的思绪、青春的落寞与深藏的思念,全揉进这老旧的粤语旋律里,在这方小小的、暧昧的空间里,悄悄发酵成一段再也回不去的青春模样。
韩延用胳膊肘推了单钰娜:“陈景明什么时候会唱情歌的?”
“闭嘴,别打扰我听歌。”
和单钰娜一样不可思议的,还有蔡淑婷。他的爸爸时常南下出差,说的粤语竟也不如陈景明。等到回去,她一定要和爸爸说,她班里有这样一个男生,粤语歌唱得这样好。
齐家颂倒算是里边冷静的人了,他双手交叠在胸前,似乎在重新审视这一刻的陈景明。依他看来,陈景明这个人其实心里比谁都要叛逆,学习读书只是他的伪装,他真正的性格,不知道有多桀骜。
这首歌歌词耐人寻味,也格外契合他此刻心境。音乐总能疏解人的一部分哀愁,这会子他释然多了。
不过,唱到“有天即使分离我都想你,我真的想你”这句时,江楠早上一边跑一边提鞋跟的背影却忽然跑到眼前来了。
此刻的江楠心里却乐得清闲,她去车间里找母亲,一路欣喜若狂地狂奔。半道上遇上何晓影叼一根烟,和她说何兰芝不在这,刚到了交班时刻,这会估计是去食堂打饭了。
她没来过厂里的食堂,自然是很新奇的。
很快,她就在队伍里找到了母亲的身影。
人多,挤不进去,倒是一旁的胡彩娟瞧见江楠:“来找你妈的?这顿饭阿姨请你了。”
“谢谢阿姨,不过不用了,我带钱了。”
“别客气,想吃啥和阿姨说。”
胡彩娟盛情难却,江楠点了两个菜,便端着盘子去找何兰芝。
而接下来的画面实在是叫她有些接受无能。
食堂里八仙桌油光发亮,一桌子剩菜汤渍,搪瓷碗碰得叮当响。有个男人就这么自然往母亲面前一坐,听人说他叫赵磊。
赵磊二郎腿一翘,筷子在手里转得溜圆。他头发抹得发亮,衬衫扣子故意松开两颗,领口歪着,一看就是厂里游手好闲的主儿,嘴甜、人浪、名声不怎么正经,姑娘堆里混得开,是典型的二流子。
他夹起一块肥肉,没吃,先搁碗沿上晃悠,眼睛直勾勾盯着何兰芝,笑得吊儿郎当:“兰芝,你吃饭都比别人好看。”
何兰芝没瞧他一眼。
旁边工友哄笑一声,他也不臊,挥挥手把人赶开,身子往前一探,声音压得低,又带着一股子浪荡劲儿:“别躲啊,我又不吃人。我跟你说真的。全厂这么多女工,我就看你顺眼。”
他筷子一点她碗里的青菜,嬉皮笑脸:“你看你,天天就吃这点,怪不得这么瘦。以后跟着我,我天天给你打肉,打最肥的那种。”
何兰芝低头扒饭,仍旧不理他。
他也不恼,往椅背上一靠,吊儿郎当地敲着碗沿:“别人都说我是花花公子,混吃等死。我以前也确实是,上班混点,下班瞎晃,没个正形。”
说到这儿,他似乎是在发表一段激情的演讲:“但自打见着你,我就不想再瞎混了。我知道你离过婚,有个女儿,可我不在乎。何兰芝,老子喜欢你。”
说完,他把自己碗里仅有的几块瘦肉全扒拉到她碗里,痞气十足地挑了下眉:“先尝尝我的心意,成不成?”
“我吃饱了。”何兰芝筷子一撂,拿着盘子就走了,留下赵磊在原地被工友们打趣。
江楠赶忙追上去,她不知该说些什么,或许在她的年纪,她还没有资格对母亲的事情说些什么。
“妈妈……”
“楠楠你来了,”何兰芝还在晃神,看到女儿,才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你什么时候来的,妈妈都不知道,吃饭了吗?”
“吃了,胡阿姨请我吃的。”
江楠深呼吸一口,忽然下定决心:“妈妈,刚刚那个叔叔是喜欢你吗?”
“……对。”何兰芝没料到江楠看到了,但她本就坦荡,也不打算瞒着江楠。
“妈妈你喜欢他吗?”江楠的疑问带着恐惧与试探。
“不喜欢,妈妈只要有楠楠就够了。”何兰芝抱住江楠。
也就这时候,江楠听实在是想寻找自己内心深处,那个埋藏已久的答案。
“那,陈叔叔呢?”
母亲沉默良久,才说了这么一句:“你陈叔叔是个很好的人,他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楠楠,你还小。等你长大了,你就明白了。”
大约是她已经过了风花雪月的年纪,需要考虑柴米油盐了,他却还在送她项链。
江楠知道自己再多问也无济于事,于是和妈妈聊起《假如给我三天光明》的事情。
得知借的书被烧了,何兰芝第一时间拿出了钱给江楠:“拿去,读书的事情,千万不要吝啬。”
江楠攥着钱和母亲给自己做的青团,感觉回家的路上脚步更加沉闷起来。
她回家的时候陈景明已经在书房了,江楠敲了敲门,把钱放到陈景明的桌子上。
“还给你,”江楠坐在陈景明的床沿,手指绞着他的被子,“我妈说不知道典藏版有多贵,但是这点钱应该够了,多了的钱你拿去当零花钱。”
“还有,这个给你,”江楠把青团从包里拿出来,只是不太幸运的是,青团被挤压得不成形状,“清明节的时候我们那儿是要做青团吃的,上回我没去拿,这回我妈妈叫我拿来和你一起吃。”
“有甜的有咸的,你吃哪一个?”江楠问他。
“我吃甜的,甜的是豆沙吧?”陈景明看到青团被挤得奇形怪状,莫名呆滞了一下。
“是豆沙,你别看它被我挤得样子不太好,但还是很好吃的,”江楠拿起一个咸的,她喜欢咸口,“你信我,真的好吃,不好吃的话我下次考试拿不了第一名。”
“这誓发得够毒的。”陈景明这才开吃,的确味道不错,他看向江楠。
“咸的里面有什么?”
“这个吗,有笋尖有猪肉,还有榨菜,”江楠猛然想起,“你怎么不早说,现在都没有咸的了,不然你还能尝尝。”
“这不是还有一个吗?”
陈景明轻轻扣住江楠的手腕,把她的手转到自己面前。他似乎是起了玩心,先闻一闻青团的香气,连带着还嗅到了江楠手上香皂的味道。随后他抬眼与窘迫的江楠对视,然后一口咬在她手心的青团上,面对着她开始慢慢咀嚼。
“好吃。”
江楠一路从耳朵红到脖子根,一想到陈景明咬过的地方是自己刚刚吃过的,就顿时羞愧难当。
她安慰自己,小时候谢百元就是这样吃他哥哥的剩饭的,所以应该没什么关系。
陈景明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在别人面前,他不想展现一丝情绪。可在江楠面前,他却很喜欢拿一种近乎戏谑的态度去玩弄她,每每看到她无力反抗,就会有一种上位者的居高临下之感。
兴许是她总是那么顺从自己,又兴许是他觉得江楠霸占了他太多东西,如此受他点气,也是应该的。
只不过两人的手还没松开,陈长荣不知何时便出现在门外:“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