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初刻,天地未明。镇国公府门前,肃杀之气凝结如霜。
沉沉夜色被数十支熊熊燃烧的火把撕裂,跳跃的火光映照着一张张冷硬如铁的面孔。百余名沈府亲卫,身披玄色重甲,腰悬佩刀,背负强弓劲弩,如同沉默的礁石,在寒风中巍然矗立。马蹄裹着厚布,铁甲覆着麻毡,无声无息,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空气里弥漫着皮草、铁锈和火油混合的气息,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府门缓缓洞开。
一道身影,踏着火光,缓步而出。
沈昭昭!
她卸去了所有钗环珠翠,三千青丝仅用一根玄色丝带高高束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线条冷冽的下颌。一身玄铁鱼鳞细甲,紧束着她纤细却挺拔的身姿,甲叶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寒芒。外罩一件玄色大氅,领口处一圈银狐风毛,衬得她面容愈发清冷如玉。腰间,悬着那枚象征着沈家无上权柄的玄铁“沈”字帅印!手中,紧握着一柄古朴的青铜长剑,剑鞘上刻着繁复的蟠龙纹饰。
卸红妆,披玄甲!执帅印,握青锋!
这一刻,她不再是镇国公府的嫡长小姐,而是即将奔赴绝地、执掌生死的三军统帅!
她的目光如同出鞘的利剑,缓缓扫过门前肃立的亲卫。那目光沉静、锐利、带着洞穿人心的力量,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每一个被她目光扫过的亲卫,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脊梁,握紧了手中的兵刃!
“诸君!” 沈昭昭的声音清越如金石交击,穿透寒冷的夜色,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北戎背信,设伏冰河!国公爷与三位公子身陷绝境!此乃国仇!家恨!”
她猛地举起手中青铜长剑,剑锋直指北方沉沉的夜空!
“今日!我沈昭昭,以沈家先祖之名!以手中帅印为凭!代父掌军!率尔等——驰援冰河谷!”
“此去!唯死战!”
“此去!唯破虏!”
“此去!唯——接吾父兄归家!”
“吼——!” 百名亲卫齐声怒吼!声浪如同惊雷,震得火把摇曳,震碎了黎明前的死寂!一股惨烈的、同仇敌忾的杀气冲天而起!
沈昭昭目光如电,猛地定格在队伍末尾那个试图缩进阴影里的身影上!
沈菀菀!
她穿着一身极不合体的、明显是临时找来的灰扑扑的粗布棉袄,外面胡乱裹了件半旧的羊皮坎肩,头发草草挽起,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和惊惶。她低着头,身体微微颤抖,像一只受惊的鹌鹑,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消失不见。
“沈菀菀!” 沈昭昭的声音冰冷如刀锋,不带丝毫温度。
沈菀菀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对上沈昭昭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波澜的眼眸。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她下意识地想后退,却被身后的亲卫挡住了去路。
“出列!” 沈昭昭的声音不容置疑。
沈菀菀双腿发软,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队伍末尾挪了出来,站在冰冷的石板地上,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沈昭昭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随即,她冷冷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
“押她随军!”
“任——军需录事!”
“不得踏出帅帐十步!”
“押”!“任”!“不得”!
三个词,如同三道冰冷的枷锁,瞬间套在了沈菀菀身上!
军需录事?一个连算盘都打不利索的庶女?让她管粮草辎重?这分明是……羞辱?还是……惩罚?
“不得踏出帅帐十步”?这更是**裸的囚禁!是画地为牢!
沈菀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辩解,想哀求……但在沈昭昭那双冰冷锐利的目光注视下,所有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屈辱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两名身材魁梧、面无表情的亲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如同铁钳般夹住了沈菀菀的胳膊!巨大的力量让她痛呼出声,却不敢挣扎。
“出发!” 沈昭昭不再看她一眼,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股行云流水般的飒爽!
“驾——!”
她一夹马腹,玄色骏马长嘶一声,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入黎明前的黑暗!玄色大氅在身后猎猎飞扬,如同展开的黑色羽翼!
“出发!” 云岫紧随其后,厉声喝令!
百骑玄甲,如同沉默的洪流,紧随那道玄色身影,蹄声如雷,卷起漫天烟尘,朝着北方绝尘而去!只留下镇国公府门前摇曳的火把,和空气中久久不散的肃杀之气!
沈菀菀被两名亲卫几乎是架着,塞进了一辆简陋的青布小油车。车厢狭窄冰冷,颠簸剧烈。她蜷缩在角落,透过摇晃的车窗缝隙,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灰蒙蒙的荒野,泪水无声地滑落。
军需录事……不得踏出帅帐十步……
她颤抖着抬起手,下意识地摸向怀中。那里,贴身藏着那本泛黄的兵法手札,那封染尘的信笺,还有那枚小小的素白绢花。
“昭昭阿姊……沈家门楣……万望撑持……”
原主那娟秀的字迹,如同烙印般刻在她的心上。
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味。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一种从未有过的、沉重的压力,如同巨石般压在她的胸口。
马车在颠簸中疾驰,驶向未知的、充满血腥的战场。沈菀菀闭上眼,将脸深深埋进冰冷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