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的喧嚣如同退潮般散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沈昭昭那染血的誓言如同烙印,深深烫在每个人的心上。老太君被嬷嬷搀扶着回了松鹤堂,捻动佛珠的手指依旧在微微颤抖,浑浊的眼中却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火光。下人们噤若寒蝉,在云岫冷厉的指挥下,无声而迅速地收拾着残局,动作间带着前所未有的敬畏和肃杀。
沈昭昭并未离开。她独自站在主位前,背对着众人,身影在摇曳的烛光下拉得长长的,透着一股孤绝的冷硬。她缓缓抬起左手,掌心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仍在缓缓渗血,染红了缠裹的细麻布。她低头,看着那刺目的鲜红,眼神沉静无波,仿佛那痛楚并非来自自身。
“大小姐,药……” 云岫捧着一个白玉小药瓶,小心翼翼地靠近,声音带着哽咽。
沈昭昭微微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她没有接药,只是用未受伤的右手,轻轻拂过紫檀木盒中那卷染血的丹书铁券。冰冷的卷轴触感,混合着尚未干涸的血腥气,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重量。
“传令下去,” 她的声音沙哑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府中所有亲卫,即刻整装!马匹、兵刃、三日干粮、御寒皮裘、金疮药、火油、硫磺、硝石……凡战阵所需,一应备齐!寅时初刻,府门前集结!延误者,军法处置!”
“是!” 云岫肃然领命,转身疾步离去。
沈昭昭的目光再次落回掌心。疼痛如同细密的针,不断刺激着她的神经,却也让她的头脑异常清醒。冰河谷……绝地……父亲……兄长们……她必须争分夺秒!
她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向后院的库房。那里存放着沈家历代积累的兵甲器械,是她此刻唯一能倚仗的资本
前厅的混乱虽然平息,但恐慌的余波仍在府中蔓延。沈菀菀被两个粗壮的婆子半拖半架地“送”回了她偏僻的小院。她浑身瘫软,如同被抽走了骨头,脸上泪痕未干,混合着方才沾染的灰尘和血迹,狼狈不堪。婆子们将她丢在冰冷的房间地上,便锁上门匆匆离去,仿佛她是某种令人避之不及的瘟疫。
“废物……”
“背弃祖宗……”
“贪生怕死……”
那些鄙夷的目光,那些冰冷的斥责,如同魔咒般在她脑海中疯狂回响。巨大的屈辱和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几乎将她溺毙。她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牙齿咯咯作响。
“我不是……我不是废物……” 她低声呜咽着,眼泪再次汹涌而出,“我只是……我只是不想死……不想大家都死啊……”
她想起了沈昭昭高举丹书铁券的身影,想起了那刺目的鲜血,想起了那斩钉截铁的誓言……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自惭形秽狠狠攫住了她!她算什么?她有什么资格指责沈昭昭?她连站在她面前的勇气都没有!
“呜……” 她将脸深深埋进臂弯,发出压抑的、如同幼兽般的悲鸣。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云岫冷硬的声音,隔着门板清晰地传入:“三小姐!大小姐有令!即刻收拾御寒衣物!寅时随军出征冰河谷!”
随军出征?冰河谷?!
沈菀菀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不!她不要去!那是绝地!是死地!她会死的!她一定会死的!
“不……我不去……我不去!” 她尖叫着扑到门边,用力拍打着厚重的门板,“放我出去!我不去送死!沈昭昭!你凭什么逼我去送死!放我出去!”
门外一片死寂。只有寒风呼啸的声音。
巨大的绝望再次将她淹没。她瘫软在地,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浑身冰冷。她知道,反抗是徒劳的。沈昭昭决定的事情,没有人能改变。她就像一只被命运扼住喉咙的蝼蚁,只能被推着走向深渊。
她该怎么办?她能做什么?
混乱中,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脑海——御寒衣物!对!云岫说要收拾御寒衣物!她必须找最厚的衣服!她不能冻死!她不想死!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向房间角落那个破旧的樟木箱子。那是原主沈菀菀留下的唯一遗物。她手忙脚乱地掀开箱盖,一股陈旧的樟脑味混合着灰尘扑面而来。箱子里堆着一些半旧不新的衣物,大多是素色,料子普通。
她胡乱地翻找着,抓起一件厚实的棉袄,又翻出一条毛皮围脖……就在她准备盖上箱盖时,目光无意间扫到箱子最底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似乎压着一个东西?
她迟疑了一下,伸手拨开上面堆叠的衣物。下面,露出一个深褐色的、用普通桐木制成的小木盒。盒子很旧,边角磨损得厉害,没有任何花纹,毫不起眼。
这是什么?原主藏的东西?
沈菀菀心中一动,带着一丝好奇和莫名的紧张,将木盒拿了出来。盒子没有上锁,她轻轻一掀,盒盖便打开了。
盒内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两样东西。
一本薄薄的、用粗糙黄麻纸装订成册的手札。纸张泛黄,边角卷曲,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
还有……一枚小小的、用褪色红绳系着的……绢花?那绢花是用最普通的素白绢布做成,花瓣小巧,花蕊处缀着一点极小的、已经失去光泽的米粒珍珠。样式简单朴素,甚至有些陈旧。
沈菀菀的目光首先被那枚绢花吸引。这……是什么?定情信物?还是……随手做的玩意?她下意识地拿起绢花,指尖传来绢布微糙的触感。很普通,没什么特别。
她放下绢花,拿起了那本手札。手札封面没有任何字迹。她带着一丝疑惑,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
娟秀清丽、却带着一丝稚嫩的字迹映入眼帘。那字迹……是原主沈菀菀的!
“《六韬》心得:文伐篇。亲其所爱,以分其威……示敌以弱,韬光养晦,待时而动……”
“《孙子》摘录: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吴子》论将:夫总文武者,军之将也……”
一页页翻过,沈菀菀的眼睛越睁越大!这……这哪里是什么闺阁笔记?!这分明是……一本兵法心得!字里行间,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对《六韬》、《孙子》、《吴子》等兵家典籍的理解、摘抄、批注!虽然笔触稚嫩,见解也略显浅薄,但那份专注和认真,却跃然纸上!
沈菀菀的心跳骤然加速!原主沈菀菀……她竟然……偷偷研读兵法?!一个深闺庶女?!她……
震惊还未平息,她的手翻到了手札的最后一页。
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笺,夹在书页之间,悄然滑落。
沈菀菀下意识地接住。素笺很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泛黄。她颤抖着手指,缓缓展开。
依旧是那娟秀清丽的字迹,却比前面的笔记显得更加工整、郑重。字里行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和……托付?
“昭昭阿姊:
见字如晤。
此札乃妹闲暇所录,粗陋浅薄,恐污阿姊慧眼。然妹心慕阿姊久矣。阿姊天资卓绝,气度恢弘,乃我沈家真正的凤凰。妹虽愚钝,亦知家门荣辱,系于阿姊一身。
今北境烽烟再起,父帅远征。妹虽深居闺阁,亦感山雨欲来。此身卑微,恐难为家门分忧。唯日夜焚香祷告,祈父帅平安,祈阿姊康泰。
若……若妹此身,不幸魂断关山,亦无憾矣。唯有一事,万望阿姊垂怜……”
字迹在这里停顿了一下,墨迹似乎更深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家门楣,万望阿姊……撑持。”
落款处,只有两个小小的字:“菀菀”。
没有日期。仿佛这封信,早已写好,静静等待着某个未知的时刻。
沈菀菀(林小夏)怔怔地看着这封信,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心上!她的呼吸骤然停止!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昭昭阿姊……”
“心慕阿姊久矣……”
“沈家门楣,万望阿姊撑持……”
原来……原来那个沉默寡言、怯懦畏缩的庶妹沈菀菀……她一直……一直是这样看着沈昭昭的!她仰慕她!敬重她!甚至……将她视为沈家的希望和依靠!她偷偷研读兵法,不是为了出风头,不是为了争什么,或许……只是想离那个光芒万丈的嫡姐更近一点?只是想……有朝一日,能为她分担一点点?
而她……林小夏……占据了这个身体,却做了什么?!
怨天尤人!懦弱退缩!自私自利!甚至……在沈家最危难的时刻,喊出了“弃了他们”这样猪狗不如的话!
巨大的愧疚和羞耻如同海啸般瞬间将她吞没!她死死攥着那封薄薄的信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信纸在她手中剧烈颤抖,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落在旁边那枚小小的、褪色的素白绢花上。这……这难道是……原主想送给沈昭昭的?却因为自卑和怯懦,始终未能送出?只能藏在箱底,连同这份卑微的仰慕和沉重的托付,一起尘封?
“呜……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呜咽,猛地从沈菀菀喉咙深处迸发出来!她再也控制不住,滚烫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她死死咬着下唇,鲜血的腥味在口中弥漫,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巨大的悲伤和悔恨如同无数把钝刀,狠狠切割着她的心脏!
“对不起……对不起……” 她蜷缩在地上,紧紧抱着那本手札和那封信,身体因为剧烈的哭泣而剧烈颤抖,“对不起……菀菀……对不起……昭昭阿姊……对不起……”
她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为那个默默无闻、却将沈家和嫡姐深藏心底的原主!为自己的愚蠢、自私和懦弱!为沈昭昭那染血的誓言和沉重的担当!
原来……沈家对她而言,从来不是冰冷的牢笼!原来……那个高高在上的嫡姐,是她心中真正的光!
而她……却差点亲手掐灭了这束光!差点……辜负了这份沉甸甸的托付!
泪水浸湿了信笺,模糊了字迹。那娟秀的“昭昭阿姊”四个字,在泪水中晕开,仿佛原主无声的叹息和期盼。
窗外,寒风呜咽,如同悲歌。寅时的更鼓,隐隐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