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折磨
一夜的烟火声不断,一夜的狂欢浪不停。
我缱绻在床的一角,心脏的疼痛不断,昔日的画面不停。
第一次去她家里,她蹲下去,在我脚边放了一双毛绒绒的棉拖......
她说不嫌弃我有脚气。
——我笑了,她比那双棉拖还要毛绒绒,勾引着我的思绪,隔着遥远的时空,我想摸一摸她那早已恍如隔世的可爱。
第一次她来公司找我,我们和老阮一起吃饭,她喝了一杯很酸的柠檬水,眉头却不皱一下......
送她回去的路上她问我怎么不谈恋爱。
——我笑了,听到有人喜欢我,还被称作“老板娘”,当时她的心里,应该比那杯柠檬水更酸吧?
第一次刷到她发朋友圈,是和那个挂名男朋友的聊天记录,我看到老阮给她点赞,去找她兴师问罪......
她给我发了一个我名字谐音梗的表情包。
——我笑了,幼稚鬼,可是她只让我看见她这么可爱、柔软、孩子气的一面,那些得体、成熟、乖巧、冷静的一面,是留给其他人的。
第一次她带我去饭局,她拒绝别人要加微信的请求,却拉着我在马上路、在路灯下、在冬天的寒风中,吃一个巧克力味的圆筒。
她没有再对我做什么,她只是专注地吃着她的圆筒......
可是,我的心动了。
——我依然笑着,而眼泪也早已湿透了枕头。
后来,还有很多第一次。
她第一次给我买夜宵,第一次来我家,第一次睡在我隔壁房间,我第一次确认了自己喜欢她的心意,也第一次尝试着放下。
我总是在回避她,拒绝她,伤害她。
可是她总会来找我。
可是她一来找我,我就前功尽弃。
她给我妈带了营养品,她告诉我Theodore不是她男朋友,她带我去看房子,她说她不走了......
她隐忍又直白地一直在让我知道——她喜欢我啊!
而我百转千回,好几次犹豫之后,终于也让她知道,我不接受她。
我一直想,一直想,哭了一天一夜,这些回忆,像是回光返照的生命,带着阵亡前最鲜活的喘息。
我不知道,她已经成为了我心脏的一部分。
悲痛铺天盖地地幻化成泪水,一遍又一遍地濡湿了我的晴天。
原来已经太难戒断。
元旦假期结束后,我每天都无精打采地出现在公司,有一两个同事看出端倪,来关心我怎么了,我只是借口说有点累。但最近的工作并不是很多,我也管不得大家信不信。
她说如我所愿,我的态度向她说明,我的心愿是不想再跟她有联系。她说到做到,再也没有出现过。
朋友圈没有动态,我妈也很少提到她,老阮的朋友圈她再也没有点过赞......
那天的婚礼,她第一次叛逆地拒绝了跟亲戚合照。我妈后来说,她那天晚上看上去心情很不好的样子,从小都那么爱笑的女孩子,却一整个晚上都沉着张脸,对别人的话也应答得很冷漠。
可我妈还说,她叫车回家的时候,先把我妈送回家。
林抒,我是不是错了?
快一个月过去,一月底了,这些日子以来,我装作正常人,平静地在公司工作,该加班加班,周末照例去我妈家住,只是当回到一个人的家里,躺在最熟悉、最有安全感的床上时,才能打开情绪的开关,崩溃如泄洪一般迸涌。
思念是漆黑的夜,她是只有在晚上才能看见的月。
而我的黑夜,再也看不见。
一月的最后一天,兰姐报社负责采购的部门突然跟我联系,说他们领导看过我们公司之前递交的竞价资料,经班子会讨论决定把新一年度的食堂配送服务采购项目交给我们公司负责,不过预算只有六十万左右。
六十万的采购项目对我们公司来说,确实不大,利润很薄。尽管是小项目,但是有了与报社合作的这个业绩,也能为我们公司未来接项目加分。我跟老阮商量,只要不亏本就行,项目必须做。
由于是第一次为这么有实力的业主单位提供服务,我们公司非常重视,每一个环节我都自己把关,以防出纰漏。
二月的第一个星期,赶在周末前跟报社的合同签下来,我给兰姐打去感谢的电话,不清楚她在这件事情上有没有出力,但是能肯定的是,是她把我们公司的资料递到报社的。没有这块敲门砖,后面的任何机会都不会有。
兰姐接到我电话的时候正在出差,我们聊完了工作上的事情后,我本想顺便问一下林抒的近况,那天她挂断了电话,没有再给我说话的机会,我时常会在心如刀割的时刻,自言自语地说着“对不起”,我希望她一切顺利,从此幸福,可我不知道,她这些天来,是否有过快乐。
可是兰姐说,她这两个星期都在外面出差,没怎么和林抒联系。我好像能理解林抒曾经说羡慕我有个好妈妈,能理解她眼中的我为什么是个幸福小孩。
这个时候,我突然觉得我们是平等的,在任何爱的面前,我们都是卑微又宝贵的。
但我的顿悟,迟了一点。
我犹豫要不要去跟她说一声谢谢,毕竟她曾为了帮我牵线更多资源,特意带我去饭局。虽然报社的选择,肯定也是经过了许多考量和筛选才最终确定的,但是没有这个饭局,也许跟报社的合作就不会这么顺利。
兰姐是个非常强势的人,她一定花了很多时间去说服她妈妈,才给了我那一次毛遂自荐的机会。她为我的那份心意,我无论如何也该道谢一声吧。
于是我给她发了微信。
我:[兰姐报社最近有个项目给我们公司做,合同已经签好了,想了想,还是觉得得应该告诉你,谢谢你]
然后我开始等回复。
她以往回复我的消息都很快的,可这次,半小时过去了,依然没有回复。也许是我太自信了,她又凭什么得回复我呢?我明明对她说了那么绝情的话。
哎。
直到晚上,我才收到她回复的两个字:[恭喜]。
原来她冷漠起来,是这样,连个句号都不会给我。
我:[谢谢!]
这一次是我秒回,因为我一天都看着手机的新消息,不想错过她的回复。
但是再无音讯。
以前我没回她的时候,她是不是也这样期待又失望过。
我自欺欺人在冬眠的伤痛被唤醒,我比之前的状态更颓丧了,每天行尸走肉一样,有时候连正常人都懒得装了。
老阮看不下去了,午休的时候,来敲我办公室的门,跟我进行了一场深入的谈话。
老阮第一次跟我认真聊他的感情,他问我,知道他为什么一直单身吗?
我反问道:“难道你也喜欢男的?”
他苦笑,一点点悲凉的眼神掠过沙发扶手,与我的视线交汇,停留在我脸上。
“我再也没有遇到过能让我心动的人了。”
我震惊得张着口,呆滞地等他的故事。
他说,那是他的初恋。
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
我总以为他对待感情就是那一副玩世不恭的态度,因为他是一个直男,不懂感情,也没有爱过人,他一直跟我们说,没谈过恋爱。
他的的确确没谈过恋爱,但深深爱过一个女孩。唯一一个。
那个女孩是比他大一届的学姐,他暗恋了女孩三年,直到人家快毕业,也没有勇气告白,因为女孩的爸爸是他爸公司的领导,他爸只是一个普通职员,两家人的实力悬殊太大。
后来女孩要出国读书,临走前约他见面,他不敢去,就站在约定的甜品店对面,隔着落地玻璃守着,直到女孩离开。
从此,再也没有她的消息。
前两年,他决定跟我一起干事业,他觉得自己终于有点小小成就了,勉强可以追得上女孩的社会地位,想以朋友的身份问候一下她,或许她还单身的话,可以试一下,可是得到的消息是,人家已经嫁了一个华人定居海外,女儿刚出生不久。
“那么多年了,其实都已经放下了,可能也不喜欢了,想联系,只是想试图挽回当年的遗憾而已。”他耸了耸肩膀,“只是更遗憾的是,除却巫山不是云,可能是少年的爱恋热烈一点,也可能是白月光的威力,不知道,总之,再也没有遇到像她这样的人。”
我心情沉重地同情老阮,正在想该如何安慰他,他却很了解我似的跟我说没事,说他本来都不太记得这些陈年往事了,要不是因为看我这段时间不像个人,也不会拿这件事来让我引以为戒。
“如果一切可以重来,哪怕最终我们会分开,哪怕只是很短暂地相爱,我也会去开始,去拥有,直到失去。”
他装作老成地教育我:“我们总是执着于自己的自尊心,还有自己一些很主观的想法,然后陷入自己那套并不公平的逻辑,但是往往忽略了一点,在爱情里,每个人都是平等的。”
“这是我在很多年后才悟出来的道理。试想一下,如果你不喜欢她,你会因为她优秀而感到自卑吗?优秀的人那么多,可那些人并不关你的事不是吗?”
“你喜欢她,她在你眼里才会成为最好的那个,最无人能及的那个。”
原来老阮不是直男,只是早已将深情埋在了过去,浪漫也隐入了眼底,只在偶尔不小心的思念里,变作眼角那一抹浅浅的红。
我稍微赞同他的说法,可是道理是一回事,感性赋予的情绪纠缠,又是另一回事。
我对林抒的逃避和抗拒,不是我配得感太低的问题,是她的阅历、财富堆砌起来的我们之间的鸿沟,我并不是觉得我不配,而是害怕这道鸿沟,会把我们的相爱中最美好的部分,替换成丑陋的互相埋怨。
老阮最后苦口婆心地继续劝说我:“既然相爱,就抛开所有除了爱之外的所有,只为爱本身勇敢一次吧,也许错过这一次,以后,都不会再爱了。”
“生命只有一次,爱情,有时候也是。”
不知道是不是我给他的故事加上了一层自己的幻想,看着眼前曾让我觉得可靠的老阮,我突然酸涩。
我从未见他如此脆弱,宽大的肩膀犹如寒风中的残烛,飘摇、萧索。
大抵被爱抛弃的人,或者选择背弃爱情的人,都将一世浮沉,随波逐流了吧。
谁都无法改变老阮爱情逝去的结局,但我的爱情,是不是应该抢救一下?
我在消沉的这些天里,依然频繁地想起她,在我家的客厅难得地想吃个夜宵时,我毫不犹豫地想点一份烧烤,但最后总会完美避开烧烤店;在我去便利店买东西时,无意间看到了角落雪柜里、她吃过的那一款圆筒,我还没来得及知道她是不是喜欢这个牌子,这个口味;在我办公室有人敲门时,我抬头却总会看见那一天她穿得像个韩剧女主站在门口、笑得如沐春风,可幻想里的人从脑海中消散,现实里的人彻底占据我的眼睛,我的心就好痛。
像被插满了无数根针。
我有时候想,她会不会很难过,和我一样意志消沉吗?有时候想,她会不会觉得留在国内没意思了,已经准备回去澳洲?
想着想着,我又打开和她的聊天对话框,不知不觉地,屏幕就湿了。
有时候想,我是不是错了,我太自私了,一直想到的都是自己的心情,却没有问过她,她怎么想?
想着想着,我又十分懊悔,我问自己,是不是骨气这种东西真的有那么重要?有比林抒重要吗?
怎么可能比林抒重要呢!
但我做的任何选择,怎么又都是没有她呢?
回忆是杀人的刀,将我身上长着牵挂的皮一片一片割下来。
我折磨着自己,不知道会不会也是在折磨着她。
要是真的令她也同样痛苦,我......
我能不能收起我那些一文不值的自尊心,为了她,让一让步?
老阮说失去了才懂什么才是对自己最重要的,我最重要的,从来都不是那些面子,那些自尊心,那些胜负欲,那些别人眼里的我。
我最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