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不要原谅我
我和老阮最晚上去,除了我俩,所有人都已经在包厢里等着。
刚进门,大伙起哄,我和老阮每人被罚了一杯红酒。
老阮大概是怕我借酒消愁,我们各自喝了这一杯后,他就很严肃地警告在场的人:“你们徐总最近忙得胃病犯了,不能喝多,今晚谁也不许灌她,要是被我知道,年终奖扣一半。”
小谢捧着酒杯:“那阮总,您代她喝呗。”
工作之外,大家都跟朋友一样相处,没有上下级的规矩,可以以下犯上开开玩笑,大家也爱玩爱闹,非常轻松自在。
老阮瞪他:“喝,今晚我就盯上你了,十二点前准给你喝趴下,看你怎么跟你女朋友交代。”
小谢立马认怂,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把空了的杯晃了晃示意赔礼。
大家哄堂而笑,我也被这种欢乐的气氛感染,跟着淡淡地扯动了嘴角。
交杯换盏,欢声雷动,不知道婚礼进行得怎么样了,那里的喜庆,也犹如我这里此时的欢乐吧。
我很落寞地又自己倒了一杯红酒,抿一口。
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会无聊。
手机里没有任何动静,我不该有期待的。
聚餐快接近尾声,单身的在商量下一场去哪,酒吧还是KTV;而有伴侣的则摆手谢邀,准备跟对象一起跨年倒数。
我看一眼在一旁玩手机的老阮,他这个单身狗肯定跟他们一起去玩的,我没什么心情去,想跟他说一声,等会跟其他要走的人一起先走。
“喂,”我用手背敲了敲他的手腕,“等会我就不去了。”
老阮手指划拉了几下手机屏幕,顿了顿,抬头:“干嘛?晚点邹苒也要过来,你不去多没意思。”
“算了,你们去,我真的没心情,想回家睡一觉。”
“心情不好更要出来玩,一个人待着容易胡思乱想。”
“放心吧,我没事,但我今晚真不想去,去了不喝酒也是扫兴,你们就好好去玩。”
老阮欲言又止,微微叹气:“行吧行吧,那你自己叫个代驾,到家说一声。”
我跟他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他很懂我心意地对着餐桌中心拍拍手:“讨论得怎么样了?去哪?”
有人说去这家,有人说去那家,说了大半天,还没有结论,于是决定抽签。
趁着他们在找抽签小程序的功夫,我站起来说:“不去下半场的可以先撤,我还有事,就不去了,大家玩得开心,提前祝你们,新年快乐。”
登时一片唏嘘,我笑笑:“马上新年了,别一个个垂头丧气。”
公司小林毕业后就来公司跟着我,是个很青春的妹妹,她有些遗憾地说:“好吧,祝徐总新年快乐,我们会想你的。”
其他人跟着附和。
我应付地笑一下,问小谢走不走啊。小谢和要走的人不约而同马上站起来:“走走走。”
生怕晚一步就出不了这个门。
在电梯口跟他们告别,我坐在车里等代驾,看了看时间,快九点,按理说,婚礼进行到这个时间也应该散场了。
哎,关我什么事呢!
心里这么想,可是手已经点开了朋友圈,想看看今晚的婚礼,肯定有人发的。
想看看有没有人拍到她。
她从小到大一直站在世界的中心,有些亲戚甚至会觉得跟她合影会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情,一旦拍照了,一定会发上来。
可是刷到了下午两点的朋友圈了,都没有人发关于这场婚礼的任何照片。
我想,大概是大家还没空发吧,晚点,等晚点看看。
我不该这样的,总是心口不一。说要远离她,说要不在乎她,说要不爱她,却还在私底下偷偷摸摸、很不体面地寻找有关她的痕迹。
这样的人,一定很惹人讨厌吧。毕竟连我都开始厌恶这样的自己了。
倒数前的街上张灯结彩,人流如织,或为奔赴一场繁华的幸福盛宴,或为坐上背离愿望的孤独列车。
以至于一路都很塞,本不用一小时的路程,结果用了两个多小时。
以至于等我到家,再洗了澡出来,还有十几分钟就十二点跨年了。
我强制自己不去看朋友圈,关了灯进卧室准备睡觉。
可是下一秒,我握在手里的手机响了,声音突兀地飘荡在突然暗了下去的空间里,拽着我的心跳,逐渐加速。
我还没低下头,却已经心有所感地想到了——她。
是她。
还没接起来,心就开始密密麻麻地疼。
我按下接听,但我不知道说什么。
我很懦弱,连她的名字都叫不出口。
她在另一头沉着地呼吸,似乎在等我先开口。
我咽下复杂的情绪,小心翼翼地问:“你,还没睡?”
她直接跳过我的开场白,单刀直入:“徐昭,今晚怎么突然不来?”
她来兴师问罪了。
她连微信都不发,直接打语音电话给我。
我无视自己的慌乱,仍旧坚持那个理由:“我临时有工作出差,我妈没跟你说吗?”
“说了,但是我也看到阮总发的朋友圈了。”
又是老阮,他怎么那么爱发朋友圈,把我们晚上的聚餐的合影发上去,真想让这两人互删。
谎言被揭穿,我无言以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扯谎:“是啊,就......公司年会聚餐,我......我是老板之一,不好......缺席。”
这样的理由太拙劣了,说得我气息飘忽不定,磕磕绊绊。
所以她拆穿我:“你今晚是故意不来的,我知道。”
“但我不清楚原因,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自作多情地认为,这里面有我的原因。”
“我也不清楚你为什么总在回避我,我能感觉得出来的,但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和我想的一样。”
我并不意外她能猜到,我也并不害怕让她知道了真相。但我依然下意识想解释,只要在她面前,我就不忍心。
“我......没有啊,真的,是因为......工作。”
她沉默了,时间从我们的心跳上走过,在这漫长的几秒里,谁都没有再说话。
我听见我家小区楼下有人扔砂炮在地上炸出的声响,连续扔了好几颗。她的话也像砂炮,一字一句精准投掷。我觉得我溃烂的心脏,已经血肉模糊。
我疼得靠着墙站,她的声音如此平静,假如我们想的一样,那她现在是不是也跟我这样痛?
鼻子一下就酸了,眼睛很胀,我揉了揉鼻子,想说点什么,至少让这一刻的她,比我好受一点。
她又先开了口:“好,我相信你就是因为工作抽不开身。”
我握紧了手机,血液充斥着指尖,歉疚在我心里膨胀。
“但是昭昭,再过几分钟,就是新年了,有些话,我觉得是时候说了,我不想有遗憾。”
我的拇指用力地抠着手机边缘,全身都像通了电,酥酥麻麻,我苦苦撑着,但我觉得快要撑不住了。
这些话,我不配听。
我望着漆黑的房间,又望见对楼还亮着灯的窗户,我还是没有信心去承诺她以后,我觉得很累了,这些天的自我拉扯很累,心疼她的心疼也很累,也许让这一切结束在这里,也许她也可以死心。
我也可以死心。
是我自私了。
我决绝地合眼,把还有不舍的眼泪夹掉,尽量冷漠、一字一句对她说:“林抒,从小到大,你一直都特别优秀,人群里你就是万众瞩目的主角,你的人生会一帆风顺,前程似锦,而我,很普通,我身上还背着上百万的贷款,我高攀不起你。”
“我也从来都没觉得我们是一类人,我身边交往的人,都是跟我差不多条件的,我没有富二代的好朋友,因为我们聊不到一块去,我也不希望一段关系里,需要某一方去迁就另一方,这样长久下去,不是对方委屈,就是我委屈。”
“你之前问我能不能做朋友,我说没必要,我以为你应该能懂,但是你还来找我,告诉我你其实没有男朋友,告诉我你不走了。”
“你真的没必要告诉我这些,我们本来就没有交集,是你主动来找我,我们才有了一些看似很勉强的联系,但你看我主动找你有几次?我的想法,还不明显吗?我不管你怎么想,总之,”我克制住悲伤,用尽全力也尽量温柔地说出最残忍的一句,“我们想的不一样。”
我咬住了嘴唇,让眼泪无声无响地流出来,不让她察觉。
破罐子破摔。
“今晚我是故意不去的,我答应了却不去,我没有跟你说,我以为你应该能懂,但是我可能让你误会了,才会对我说一些我不是很有兴趣听的话。”
“我没有回避你什么,你想多了,我的性格一直就是这样,任性,不会顾及别人感受,自私,没什么良心,你看家里都没有人喜欢我,没有人爱跟我玩,我也不想跟这些亲戚什么的走得太近,你也是我亲戚,我......”
“昭昭。”她突然叫住了我,打断了我。
我清晰地听见她再一次沉重的呼吸,盖过了我紧张的脉搏跳动声音,压在我的心上。
她叹出一口气,带了点鼻音说:“新年快乐。”
我的心被她颤抖的尾音扯了一下,又被迅速放开,毫不犹豫地坠入漫无边际的深海。
“以后......如你所愿吧。”字里行间里泄出了她的哭泣,她克制地吸了一下鼻子。
“砰”地一声,窗外的世界瞬间被点亮,一朵绚烂的花火绽放在远方的夜空。
凌晨十二点。
——新年快乐。
可我,来不及说了。
她已经把电话挂了,只有连续不断的“嘟嘟”声刺激着我的耳膜,像汹涌又冰冷的海水,灌进我的五官里,堵住了我全部的光明。
我在兀自悲凉的世界里,仰望被幸福装点的万家灯火。
“啪”地一下,手机的屏幕上落下透明的液体,硕大一颗,晕开在我衰败的结局里。
是我,自找的。
不要原谅我了,林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