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寇在第十天的夜里来了。
雪停了,月亮很亮,把山崖照得像白天一样。一小队北狄骑兵从那条隐秘的小路摸上来,马蹄包着布,刀剑反插在背上,动作悄无声息。
但他们没想到,崖顶上已经有人在等。
燕破岳亲自带的队。五十个精锐,弓弩手在前,刀斧手在后,呈半月形埋伏。当第一个北狄兵探出头时,他举起手,然后猛地挥下。
箭如雨落。
战斗结束得很快。二十几个流寇,死了一半,活捉了八个。己方只伤了三个,都是轻伤。
“将军神机妙算!”副将兴奋地拍掉盔甲上的雪,“这帮孙子还真从这儿来!”
燕破岳没说话。他走到一个被俘的流寇面前,用刀尖挑起对方的下巴:“谁派你们来的?”
那流寇啐了一口血沫,用生硬的汉语说:“没人派!我们自己来的!”
“撒谎。”燕破岳的声音很冷,“这条路知道的人不多。谁告诉你们的?”
流寇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间,一支冷箭从暗处射来——目标不是燕破岳,而是那个流寇!
燕破岳反应极快,一刀劈开箭矢。但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箭从不同方向射来,全部瞄准俘虏!
“有埋伏!保护俘虏!”
场面瞬间混乱。黑暗中又冲出十几个黑衣人,身手矫健,明显不是普通流寇。他们的目标很明确:灭口。
燕破岳一边格挡一边后撤,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这些人是谁?为什么要灭口?这条小路的情报是从哪里泄露的?
一支箭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出一道血痕。他反手掷出长刀,正中一个黑衣人的胸口。但更多的黑衣人围了上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号角声。
是援军。云观澜坚持要让一队骑兵在五里外待命,说“以防万一”。
燕破岳当时还觉得他多虑了。
现在他只想说:云观澜永远是对的。
黑衣人见势不妙,开始撤退。他们撤退的路线很诡异——不是往山下去,而是往更深的山里钻,转眼就消失在密林里。
“追!”副将带人就要追上去。
“别追了。”燕破岳抹了把脸上的血,“林子里可能有陷阱。打扫战场,把活口带回去——分开审。”
他走到崖边,看着下面黑漆漆的山谷。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幽幽的蓝光。
云观澜说对了。完全说对了。
不仅说对了流寇会从这里来,还说对了“可能会有意外”。所以他才坚持要安排援军。
这种未卜先知的能力,已经超出了谋略的范畴。
燕破岳闭上眼睛,脑海里又闪过那些梦的碎片——有一次,云观澜也是这样,准确预言了一场伏击,救了他一命。那是哪一世?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云观澜死在一场大火里,而他连尸体都没找到。
“将军!”亲兵跑过来,“您的伤……”
“小伤。”燕破岳睁开眼,“回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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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进行了一整夜。
八个流寇,分开审,得到的口供却出奇一致:他们是浑邪王部的人,因为今年冬天太冷,草场不足,所以才冒险来抢掠。那条小路是一个汉人商人告诉他们的,说这里防守薄弱。
“汉人商人?”燕破岳皱眉,“长什么样?”
“蒙着脸,看不清。”俘虏说,“但说话带南边口音,右手只有四根手指。”
四根手指。
燕破岳的心里“咯噔”一下。他记得这个特征——在某个梦里,有一个南方的密探,右手就是四根手指。那人曾出卖过军情,导致一座城池失守,云观澜当时就在那座城里……
“将军!”审讯的士兵突然慌张地跑进来,“那、那个俘虏……死了!”
“什么?”
“突然七窍流血,我们什么都没做!”
燕破岳冲进刑房。那个刚才还在说话的俘虏,此刻已经成了一具尸体,眼睛瞪得大大的,嘴角流着黑血。
中毒。而且是提前服下的慢性毒,算准了时间发作。
“其他俘虏呢?”他厉声问。
“已经派人去看了——啊!”
外面传来惊呼声。
燕破岳冲出去,看见另外几个刑房门口,士兵们都一脸惊恐。不用问,人肯定都死了。
八个俘虏,无一活口。
对方的灭口,做得很彻底。
燕破岳站在雪地里,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这不是普通的流寇抢劫,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行动。目标是灭口,或者——是为了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云观澜的预言能力?试探他燕破岳的反应?还是试探……别的什么?
“将军。”副将小心翼翼地问,“现在怎么办?”
“加强警戒。”燕破岳说,“所有岗哨增加一倍人手。还有——”他顿了顿,“去请云先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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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观澜走进主帅帐篷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燕破岳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地图,蜡烛烧得只剩下一小截。他脸上那道箭伤已经简单包扎过,纱布渗着一点血。
“将军找我?”云观澜问。
燕破岳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坐。”
云观澜在他对面坐下。帐篷里很安静,能听到炭火噼啪的声音。
“昨晚的事,先生听说了吧?”燕破岳问。
“听说了。”云观澜点头,“将军受伤了?”
“小伤。”燕破岳摆摆手,“先生不好奇,我为什么能未卜先知,在那里设伏吗?”
云观澜沉默了一下:“将军自有将军的判断。”
“不。”燕破岳说,“是因为你。”
他站起身,走到云观澜面前:“你告诉我流寇会从那里来,告诉我可能会有意外,告诉我必须安排援军——每一条都说中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下来:
“云观澜,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能知道这些?为什么——”
他伸手,指尖几乎要碰到云观澜的脸:
“为什么你总能预知危险,却每次都逃不过死亡?”
帐篷里的空气凝固了。
云观澜看着燕破岳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困惑、愤怒,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那种无力感他太熟悉了——前九十九世,每一次他死的时候,燕破岳都是这样的眼神。
“有些事,知道了未必是好事。”云观澜轻声说。
“但不知道,就是好事吗?”燕破岳反问,“让我一次次梦见你死,一次次醒来发现你不在了,一次次觉得心里缺了一块——这就是好事吗?”
他后退一步,笑了,笑容很苦:“你知道吗?我现在甚至不敢睡觉。因为一闭眼,就会看到你死的样子。跳崖的,中毒的,被火烧的,被乱箭射死的……九十九种死法,我看了九十九遍。”
他深吸一口气:“所以云观澜,求你了。告诉我真相。告诉我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告诉我——为什么是你?”
云观澜垂下眼睛。
他知道,瞒不住了。或者说,从燕破岳的记忆残留突破10%的那一刻起,就瞒不住了。
但他能说吗?能说他是轮回者,能说这是第一百次任务,能说前九十九世他都是来收集碎片的?
不能。
因为规则不允许。因为说了,可能会引发更严重的反噬。
“将军只需要知道,”他终于开口,“我不会害你。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帮你。”
“帮我?”燕破岳盯着他,“帮我什么?帮我建功立业?帮我名垂青史?然后呢?然后你就功成身退,找个地方悄悄死掉?”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这就是你的‘帮’?云观澜,我不要这样的帮!我要你活着!活到我死的那一天!”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云观澜的心脏。
前九十九世,每一次他死的时候,燕破岳都没有说过这样的话。没有一次。
这一世,到底哪里不一样了?
“将军……”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帐篷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将军!紧急军情!”
燕破岳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进来。”
一个斥候冲进来,单膝跪地:“禀将军!西北五十里发现北狄大军!至少三万人!正朝我防线推进!”
帐篷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燕破岳快步走到地图前:“哪个部落的旗号?”
“浑邪王,还有……还有右贤王残部!”
右贤王?他不是正在内乱吗?
燕破岳和云观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他们怎么会联合?”副将不解,“半个月前还打得你死我活……”
“因为有人把他们逼到了一起。”云观澜轻声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那个四根手指的商人。”云观澜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一个位置,“他不是普通的商人。他是某个势力的说客,专门游走在草原各部之间,挑拨离间,或者——促成联合。”
燕破岳的瞳孔收缩:“你是说,有人故意让北狄各部联合起来,对付我们?”
“不是对付‘我们’。”云观澜看向他,“是对付你,将军。”
帐篷里一片死寂。
“为什么?”燕破岳问。
“因为……”云观澜停顿了一下,“因为你的‘将星之魄’。”
这个词一出口,燕破岳浑身一震。
将星之魄。他在梦里听过这个词。在某一个梦里,云观澜临死前,握着他的手说:“你的将星之魄……很亮……要守住……”
“那是什么?”他听见自己问。
云观澜沉默了很久,久到燕破岳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说:“是一种天命。拥有它的人,注定会成为一代名将,护国安邦。但也因为如此,会引来很多……觊觎。”
他没有说全。不能说全。
将星之魄确实是天命,但更是一种能量。而他自己,就是来收集这种能量的。前九十九世,他收集了九十九枚碎片。这一世,是最后一枚。
那些觊觎者,有些是想夺取这股力量,有些是想摧毁它。而那个四根手指的商人,很可能就是某个势力的代理人。
“所以,”燕破岳缓缓说,“昨晚的流寇,今天的联军——都是冲着我来的?”
“是。”云观澜点头,“而且这只是一个开始。”
他看向帐篷外。天已经大亮了,雪又开始下,纷纷扬扬。
“将军,这一战避不开。”他说,“但我们可以赢。”
“怎么赢?”副将问,“我们只有一万五千人,对方至少三万,还是联军……”
“联军有联军的弱点。”云观澜说,“浑邪王和右贤王本就矛盾重重,现在的联合不过是权宜之计。只要找准时机,稍加挑拨,他们自己就会乱。”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他们可能扎营的地方。每个地方,我都有应对之策。”
他说得很平静,很笃定,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燕破岳看着他,忽然想起第八十三世那个梦。梦里云观澜也是这样,站在沙盘前,从容不迫地排兵布阵。那一战他们赢了,赢得漂亮。但三天后,云观澜就“病逝”了。
“先生需要什么?”他问。
“时间。”云观澜说,“至少三天。我要去一个地方。”
“哪里?”
云观澜指向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山谷:“这里。那里有一座废弃的军械库,里面有些东西……能用上。”
燕破岳皱眉:“你怎么知道那里有军械库?”
那地方很偏僻,连他都不知道。
云观澜顿了顿:“……梦里梦到的。”
又是梦。
帐篷里的将领们面面相觑,显然不信。但燕破岳信。
因为他自己也梦到过那个军械库。在某个记不清的梦里,云观澜带他去过一个地方,说那里藏着前朝的秘密武器。
“我陪你去。”他说。
“不行。”云观澜摇头,“将军要坐镇大营,稳定军心。我一个人去就行。”
“太危险了。”燕破岳不同意,“万一有埋伏……”
“不会。”云观澜说,“那条路只有我知道。”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肯定。燕破岳知道,他肯定又“梦到”过。
最终,燕破岳妥协了。但他坚持要派一队精锐护送。
云观澜没有拒绝。
出发前,燕破岳送他到营门口。
雪下得更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三天。”云观澜说,“三天后我回来,带着能赢的东西。”
燕破岳看着他,忽然说:“我等你。”
就三个字。很轻,但很重。
云观澜笑了:“好。”
他翻身上马,带着那队精锐,消失在雪幕里。
燕破岳一直站在营门口,直到再也看不见他们的影子。
副将走过来:“将军,云先生他……到底是什么人?”
燕破岳望着远方,很久,才说:
“他是我等了九十九世的人。”
副将听不懂。但燕破岳知道,自己懂了。
那些梦,那些记忆,那些似曾相识的感觉——都不是偶然。
云观澜和他之间,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已经缠绕了九十九世。
这一世,是第一百世。
他要抓住这根线,再也不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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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观澜去的那个山谷,叫“断龙谷”。
名字很凶险,地势也确实险要。两侧是陡峭的悬崖,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小路,马只能单匹通过。
护送的精锐很紧张,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但云观澜很平静。他骑着马走在最前面,对这里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都了如指掌。
因为第三十七世,他在这里住过三年。
那一世他是个隐居的匠人,专门研究机关器械。燕破岳那时还是个少年将军,被人追杀逃到这里,被他所救。他们一起在山谷里住了三个月,一个养伤,一个研究。
那三个月,是云观澜记忆里最平静的时光。
没有任务,没有死亡,只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凡日子。燕破岳帮他劈柴,他教燕破岳识字。晚上他们坐在火堆旁,一个讲战场上的故事,一个讲机关术的奥秘。
后来燕破岳伤好了,要走了。走的那天,云观澜送他到谷口。
“等我。”燕破岳说,“等天下太平了,我回来找你。”
云观澜笑着点头,但心里知道,等不到了。因为那一世的任务已经完成,他该“死”了。
三天后,他在谷中“失足坠崖”。
现在,他又回来了。第一百次。
“先生,到了。”领队的校尉说。
云观澜抬头,看见前方悬崖上有一个不起眼的洞口,被藤蔓遮着大半。如果不是知道位置,根本发现不了。
“你们在这里等着。”他说,“我进去看看。”
“可是——”
“里面机关重重,人多反而危险。”云观澜翻身下马,“我一个人去。”
校尉还想说什么,但看到云观澜坚定的眼神,只好点头:“那先生小心。我们在这里守着,有情况就发信号。”
云观澜点点头,拨开藤蔓,走了进去。
洞里很黑,但空气很干燥。他拿出火折子点燃,微弱的光照亮了前方的路。
路是向下的,台阶很陡,布满灰尘。走了大约一炷香时间,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石壁上嵌着发光的石头,照得整个空间如同白昼。中间是一个圆形平台,平台上放着各种各样的器械:巨大的弩车,可以连发的小型弓弩,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第三十七世,他在这里研究了一辈子机关术。这些器械,都是他的心血。
云观澜走到平台中央,那里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本厚厚的册子。
他拿起册子,吹掉上面的灰尘。封面上写着四个字:
《云氏机要》
是他的字迹。
翻开第一页,是他当年写下的序言:
“余隐居断龙谷三十载,穷尽机关之术,成此一书。后世若有缘人得之,望善用之,护国安民,莫伤无辜。”
再往后翻,是各种器械的图纸、制法、用法,详细得不能再详细。
云观澜一页页翻着,那些尘封的记忆渐渐苏醒。他记得自己是怎么画出这些图纸的,记得是怎么一遍遍试验修改的,记得当时燕破岳坐在旁边,一边帮他磨墨一边说:
“先生这些器械,若是用在战场上,能少死多少人啊。”
他说:“器械是死的,人是活的。杀人还是救人,全看用的人。”
燕破岳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等我当上大将军,一定只用它们救人。”
后来他当上了大将军。但那一世,云观澜没机会看到。
现在,第一百世,他有机会了。
云观澜收起册子,开始检查那些器械。大部分都还能用,只是需要一些维护。他估算了一下,如果带一队工匠过来,三天时间,至少能修复五架弩车和二十架连弩。
足够了。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余光瞥见石台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他蹲下身,拨开灰尘,发现那里嵌着一块玉佩。
玉佩是白色的,上面刻着简单的云纹。他认识这块玉佩——第三十七世,燕破岳临走前送给他的,说:“这是我娘的遗物,你拿着。以后……就当个念想。”
那一世他“死”后,玉佩应该随着他的“尸体”坠崖了。怎么会在这里?
云观澜拿起玉佩,入手温润。而在碰到玉佩的瞬间,脑海里突然涌入了大量的记忆碎片——
不是第三十七世的,是更早的。
第一世,他是个小兵,燕破岳是他的伍长。他死在燕破岳怀里,临死前说:“伍长……下辈子……我还跟你……”
第十世,他是个谋士,燕破岳是他的主公。他为主公挡了一刀,死前说:“主公……要赢啊……”
第五十世,他是个琴师,燕破岳是个侠客。他病死在江南的小院里,死前说:“明年……梅花开的时候……记得来看我……”
第九十九世,他是个太医,燕破岳是皇帝。他死在宫廷阴谋里,死前说:“陛下……保重……”
每一世的记忆,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
而所有的记忆最后,都汇聚成一句话:
“燕破岳,这次我不会再死了。”
云观澜握紧玉佩,手在发抖。
这不是普通的玉佩。这里面,封存着他前九十九世对燕破岳的执念。
为什么它会在这里?是谁放进去的?是第三十七世的他自己?还是……别的什么?
【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
【能量来源:前九十九世执念聚合体】
【分析:该能量可能干扰任务进程,建议销毁】
系统的声音突然响起,冰冷而急促。
云观澜看着手里的玉佩,沉默了。
销毁吗?销毁这些记忆,这些执念,这些……他活了一百世的证明?
不。
他收起玉佩,贴身放好。
“系统,”他在心里说,“如果这些执念是干扰,那就让它们干扰吧。”
【任务者,请确认你的选择】
“我确认。”
【选择已记录】
【警告:执念能量可能引发不可预测后果】
“我知道。”云观澜说,“但有些东西,比任务重要。”
他转身,带着册子和玉佩,走出了地下空间。
外面的雪停了,天晴了,阳光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校尉迎上来:“先生,找到了吗?”
“找到了。”云观澜说,“叫工匠来。三天时间,我们要把这些器械运回去。”
“是!”
队伍开始忙碌起来。
云观澜站在洞口,看着远处的群山。玉佩在怀里散发着微弱的温度,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第一百次了。
这一次,他要带着前九十九世的记忆,和燕破岳一起,走完这一程。
无论结局如何。
他都要试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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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云观澜带着修复好的五架弩车和二十架连弩回到了大营。
燕破岳亲自到营门口迎接。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眼下的乌青很重,显然这几天都没睡好。
“先生辛苦了。”他说。
“将军也是。”云观澜看着他,“敌军到哪里了?”
“还有一天路程。”燕破岳说,“探马来报,浑邪王和右贤王已经在争吵了——为了谁打头阵,谁分战利品。”
云观澜笑了:“果然。”
“先生带回来的这些器械……”燕破岳看向那些弩车,眼睛亮了,“能派上大用场。”
“不仅如此。”云观澜从怀里掏出那本《云氏机要》,“这里面还有更多。将军可以找工匠研究,批量制造。”
燕破岳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看到那熟悉的字迹,手猛地一颤。
“这字……”
“怎么了?”云观澜问。
“……很像一个人的字。”燕破岳低声说,“一个我梦里的人。”
他没说下去,只是收起册子:“我会好好用的。先生先去休息吧,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云观澜点头,转身要走。
“云观澜。”燕破岳忽然叫住他。
云观澜回头。
“谢谢。”燕破岳说,“谢谢你回来。”
他的眼睛很亮,像盛满了星光。
云观澜笑了:“我说过会回来的。”
他走了。燕破岳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册子。
那字迹,和他梦中那个教他识字的人,一模一样。
不是像。
就是同一个人。
燕破岳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云观澜,你究竟还有多少秘密?
而我,究竟已经认识你多久了?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这一战,他必须赢。
为了边关的百姓,为了身后的国土,也为了——
那个一次次回到他身边的人。
---
夜幕降临。
大战前夜,军营里很安静。士兵们早早休息,养精蓄锐。只有巡逻队的脚步声,在雪地上规律地响起。
云观澜坐在自己的帐篷里,看着手里的玉佩。
玉佩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摩挲着上面的云纹,那些前世的记忆又在脑海里翻涌。
突然,玉佩开始发热。
很烫,像一块烧红的炭。
云观澜想松手,但玉佩像是粘在了他手上。紧接着,一股强大的能量从玉佩里涌出,顺着他的手臂冲进他的身体——
【警报!警报!】
【检测到高浓度执念能量入侵!】
【任务者灵魂稳定性下降:90%...85%...80%...】
系统的警报声尖锐刺耳。
云观澜感到头痛欲裂,眼前开始出现重影。他看见无数个自己——穿着不同的衣服,站在不同的地方,但都在做同一件事:
看向同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永远有燕破岳。
年轻的燕破岳,年老的燕破岳,笑着的燕破岳,哭着的燕破岳……
九十九世的执念,九十九世的牵挂,在这一刻全部爆发。
“呃啊——”
云观澜跪倒在地,死死捂着额头。汗水浸湿了他的衣服,眼前一阵阵发黑。
不行……不能这样……
明天还有大战……他必须保持清醒……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抓起桌上的茶壶,把冷水浇在自己头上。
冰冷的水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咬着牙,试图把那些汹涌的记忆压下去。
就在这时,帐篷帘被掀开了。
燕破岳冲了进来。
“云观澜!你怎么——”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
因为他看见,云观澜跪在地上,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得像纸。而他的眼睛——
那双总是平静的、温和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痛苦,还有……一种燕破岳从未见过的沧桑。
仿佛他已经活了几百年,看了几百年的生离死别。
“你……”燕破岳蹲下身,扶住他的肩膀,“你怎么了?”
云观澜看着他,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
那些记忆太汹涌了,几乎要把他吞噬。他看见第一世燕破岳抱着他的尸体痛哭,看见第十世燕破岳在他的坟前站了一夜,看见第五十世燕破岳在江南的雨里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燕……破岳……”他终于挤出几个字。
“我在。”燕破岳紧紧握住他的手,“我在这里。”
他的手很温暖,很有力。那股温暖顺着皮肤传过来,奇迹般地让那些汹涌的记忆平静了一些。
云观澜喘着气,看着眼前的燕破岳。
这是第一百世的燕破岳。年轻的,鲜活的,还活着的燕破岳。
不是记忆里那些悲伤的影子。
“对……不起……”他说。
“别说对不起。”燕破岳的声音有些哑,“告诉我,怎么了?”
云观澜摇摇头。不能说。
但他眼里的痛苦太明显了,明显到燕破岳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又是……那些梦?”他试探着问。
云观澜沉默。
那就是了。燕破岳想。那些梦,那些记忆,不仅仅困扰着他,也困扰着云观澜。
“听着。”他捧起云观澜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不管那些梦是什么,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现在,这一世,我们都在这里。我还活着,你也还活着。”
他的拇指擦过云观澜眼角的湿润:“所以,别怕。有我在。”
这句话,像一道光,刺破了云观澜灵魂深处的黑暗。
前九十九世,每一次他死的时候,都希望有人能对他说这句话。
但没有人说。
因为没有人知道,他还会回来。
现在,第一百世,终于有人说了。
云观澜闭上眼睛,泪水无声地滑落。
“燕破岳。”他低声说。
“嗯。”
“明天……要赢。”
“好。”
“然后……带我去江南。”
燕破岳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更紧地握住他的手:
“好。”
“说定了?”
“说定了。”
云观澜笑了。那是燕破岳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笑——卸下了所有防备,纯粹得像孩子。
“那就好。”他说。
然后他靠在燕破岳肩上,闭上了眼睛。
太累了。一百世的疲惫,在这一刻全部涌上来。
燕破岳抱着他,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呼吸变得平稳,像是睡着了。
他轻轻把云观澜抱到床上,盖好被子。然后坐在床边,看着他安静的睡颜。
烛火跳动,在云观澜脸上投下温柔的阴影。
燕破岳伸手,想碰碰他的脸,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最后,他只是低声说:
“等我。等我打完这一仗,就带你去江南。”
“这一次,绝不食言。”
他吹灭蜡烛,走出帐篷。
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覆盖了所有的痕迹。
明天,就是决战。
而江南,还在很远的地方。
但燕破岳知道,他一定会带他去。
哪怕要走一百世。
下章预告:决战爆发。云观澜的器械改变战局,但暗处的敌人露出獠牙。燕破岳在战场上做出惊人决定,而云观澜面临最艰难的抉择——任务与真心的冲突达到顶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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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马甲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