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惊雷起于青萍

景和四年的春雨,落得无声又黏滞。

细密雨丝裹着一层化不开的阴冷,沉沉覆在顺天府衙的飞檐青砖之上,洗得尽俗世浮尘,却洗不掉衙署深处盘踞已久的晦暗污浊。

后堂有些密闭,风声不入,唯有细碎的算盘噼啪声反复回荡,单调、沉闷,像有人在暗处轻轻叩击人心,无形的压抑缠裹周身。

江临渊端坐太师椅,一身七品青袍素净规整,无半分多余纹饰。他垂眸盯着掌心一册泛黄旧账,指尖缓缓抚过模糊的墨迹,眉眼清冷,不露半分情绪。

无人知晓,这位上任仅三日的新晋御史,在这寂静后堂里,已从层层尘封的旧档中,扒出了一桩藏于盛世之下的隐秘罪案。

“江大人倒是好耐性。”

一道慵懒的笑声骤然打破沉寂。顺天府丞王通斜倚门框,手中两枚核桃缓缓转动,咯吱声响在静谧堂内格外刺耳。他脸上挂着客套的笑,眼底却毫无暖意,只剩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与隐晦警告。

他压根没将眼前的年轻人放在眼里。新科翰林、寒门清流,无根无凭,在京城这片盘根错节的地界,最该做的是安分守己、熬取资历,而非不知深浅地触碰三年前的旧案。

“三年前的旧档,前府尹早已升迁吏部,尘埃落定之事,江大人非要翻出来细查,就不怕……惹上不该惹的麻烦?”王通语气轻缓,字字却藏着威慑。

江临渊始终未曾抬眸,指尖精准点在账册一处疑点上,声线低沉平淡,听不出喜怒:“景和元年冬,府衙采买冬衣,公帑支银三千两,报备棉衣两千件。”

他抬眼,目光平静锁住王通,字字清晰:“王大人,这批棉衣,下落何处?”

王通转核桃的动作倏然一滞,转瞬便恢复如常,笑意温和无懈可击:“当年尽数发放城中流民,冬日赈灾,早已核销结案。江大人,陈年旧账,何须过度较真?”

“赈灾?”

江临渊轻轻吐出两字,语气平淡,却带着刺破虚妄的冷意。

“当年京兆尹施粥名册、流民登记底册俱在,全城在册流民,仅有八百二十七人。”他眸光沉沉,似能洞穿一切谎言,“两千件棉衣,八百流民,王大人这账,未免算得太过含糊。”

王通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碎裂,身形骤然站直,眼底暖意尽数褪去,只剩一片阴翳冰冷:“江临渊,查案凭的是实证,不是臆测。无凭无据污蔑上官,你可知这罪名足以毁了你半生仕途?”

“下官从不无的放矢。”

江临渊合起账册,动作轻缓,却带着笃定的压迫感。他自袖中取出一页叠放整齐的信笺,指尖一松,轻飘飘落在桌案之上。

纸页落地无声,却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王通心头。

“城南锦绣庄冬采存根在此。”江临渊语声清冷,缓缓揭开真相,“景和元年冬,顺天府未向锦绣庄采买分毫棉衣,三千两官银却分三次流入私户,户主名唤赵四。”

他望着神色剧变的王通,淡淡补了一句:“而赵四,正是王大人的内弟。”

后堂彻底死寂。

窗外雨声骤急,淅沥沥打在窗棂上,反倒衬得屋内的沉默愈发诡异压抑。

王通死死盯着那页薄薄的存根,脸色由白转青,指尖不自觉发颤。他自以为天衣无缝、早已尘封的旧弊,时隔三年,竟被一个初入官场的寒门少年,三日之内连根掘出。

最可怕的从不是眼前的证据,而是——他看不懂江临渊。看不懂这个看似温和规矩的新晋御史,究竟还暗中查到了多少隐秘。

“好、好得很。”王通咬牙切齿,声音压得极低,满是阴狠,“江临渊,你是早有预谋。赵四早已遁走他乡、死无对证,你凭一纸空文便想定我罪?”

他往前半步,气息凌厉,暗藏威胁:“你可知我师门根基?可知这顺天府、这京城的水,深到你根本无法揣测?贸然搅动沉水,小心淹死自己。”

“水深几许,试过方知。”

江临渊神色未变,无半分怯意,唯有眼底沉沉冷光。他缓缓起身,理平袍袖褶皱,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令师一生深耕朝堂,最重清名。若是知晓门下子弟私吞赈灾公银、祸乱民生,想必不会徇私包庇。”

话音落罢,他不再与王通周旋,扬声低喝:“来人。”

堂外两名差役悄然入内,躬身待命,气息肃然。

“封存账册,即刻送往都察院存档。王通涉嫌贪墨巨额官银,即刻收押,带回问话。”

“你敢!”王通目眦欲裂,厉声呵斥。

江临渊侧首回眸,眸光冷冽如霜,不带半分人情:“大雍律例在此,御史巡查吏治,查实贪墨劣迹,可先拿后奏。王大人,国法当前,容不得你抗拒。”

窗外惊雷暗滚,沉沉雷声自天际遥遥传来,压过漫天雨声。

滂沱雨幕倾覆而下,模糊了府衙朱墙黛瓦,也掩住了朝堂之下汹涌翻涌的暗流。

江临渊抬步踏入茫茫风雨之中,身后的顺天府衙乱象渐生,怒骂声、争执声隐隐传来。

他心底澄澈透亮。今日拿下一个王通,并不是终局,只是开端。

三年旧案为何无人敢查?升迁的前府尹、失踪的赵四、王通有恃无恐的师门靠山……层层线索缠绕交织,背后是一张笼罩京城的巨大黑网。

而此刻,风雨最暗处,一道隐匿在阴影中的苍老视线,正静静锁定着雨中那道挺拔孤冷的青袍身影。

有人,早已在暗处,等着他入局。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江临渊肃贪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