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宗言万万没想到，唐乔会连夜飞到上海。
唐乔到的时候，他正与几位高管在酒店包厢用餐，她未作通报，径直推门而入，毫不顾忌地打断了饭局，当众要求乔宗言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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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她不容置喙的姿态，乔宗言只得匆匆告退，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随她前往顶层套房。
一进房间，唐乔立即切入主题，就周璇一事向他施压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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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宗言见她这般模样，只觉得好笑，他没想到，自己这个女儿竟会对一个杀人犯的事情如此上心。终究还是太年轻，太把感情当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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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既然唐乔在兴头上，反倒给了他议价的余地，他乐见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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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乔开门见山：“说吧，你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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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宗言慢条斯理地松了松领带，走到沙发边坐下，“你这么聪明，何必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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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乔又问：“我有一点不明白，周璇好歹是你带到我身边的，真出了事，难道你觉得自己可以顺利脱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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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宗言抬眼，似笑非笑：“她不是我带到你身边的，是何夏找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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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当初何夏向乔宗言推荐周璇后，他特意花重金做了深度背调。当得知周璇的过往时，他几乎认定这是老天送来的礼物，一个既能牵制唐乔，又能甩锅给何夏的完美棋子。如今眼看唐乔对这个女人如此上心，他心中暗喜，当初那笔钱，果然没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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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乔眉头一蹙：“你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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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靠进沙发，姿态松弛地说：“字面意思。周璇是何夏亲自面试，力荐给你的。真要追责，那也是她的识人之过，跟我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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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乔冷笑道：“何夏好歹给你生过一个孩子，你就这么不念夫妻情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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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宗言轻哼一声：“一个女儿而已。”他顿了顿，嘴角微扬，“我马上就要有儿子了。”
唐乔静静看着他，胃里泛起一阵恶心感，“你这么干，何夏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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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宗言脸上冷下来：“她知不知道，都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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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那你就不怕她哪天把你那些过往公之于众，拆穿你经营了二十年的深情丈夫人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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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宗言嗤笑一声：“她不会的。如今我们利益深度捆绑，小乔的教育基金还要我出钱，她不会和钱过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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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乔又问：“那你就不怕，我会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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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宗言笑道：“你不会。Homora刚有起色，你如果这么做，我们谁都脱不了身。到那时，公司动荡，股价崩盘，你觉得，会没人趁火打劫吗？唐锦才不会在意Homora的死活，她只会趁集团还没被拖下水，第一时间抽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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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下，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唐乔身边，“乔乔，我是你的父亲。我倒了，对你有什么好处？对Homora又有什么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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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乔问：“周璇的事，已经在公司传开了。你堵得住一个人的嘴，堵得住悠悠众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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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宗言笑着摇了摇头：“你太天真了。这世上哪有什么堵不住的嘴，只有开不了的价。周璇的事，传得再凶，也不过是茶水间的闲话。只要董事会不认，媒体不报，那就永远只是传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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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乔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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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宗言又往前半步，语气温和地说：“如今你只要退回普通董事的位置，别再插手战略决策，周璇的事情，就能顺利解决。至于你，如果想继续留在公司，我可以给你一个清闲又体面的职位。当然，如果你想回到唐氏集团，也随你。说到底，唐氏那么大的盘子，你何必跟我争Homora这个小池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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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乔觉得可笑，和乔宗言这种人，果然聊不到一起。他居然天真地以为，周璇的事情，仅仅靠钱就能平息。她没再多说，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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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酒店后，她拨通了钱莱的电话。钱莱给她发了一个位置，让她来找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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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乔按照钱莱发的位置去找她。下车后，又绕过好几条窄巷，才在一条烟火气十足的小街深处，找到钱莱发的那个火锅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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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停着一辆破旧的货车，车厢里堆满了金灿灿的橘子，空气里弥漫着清冽又甜润的橘香味，这味道让她想起周璇。当初，她来凌薇的酒吧接自己的时候，身上就是这样浓重的橘子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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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想起周璇说，自己每次想念周萍的时候就会买一大袋的橘子，那时候，周璇刚刚入职，自己对她百般刁难，她一定很想妈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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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乔推门走进火锅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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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内不大，人却不少。几张木桌挤得满满当当，铜锅里红油翻滚，辣油味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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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窗的位置，钱莱正穿着黑色冲锋衣，头发随意扎起，手里端着一大盘鲜红的牛肉往翻滚的锅里倒。她抬头看见唐乔，立刻扬手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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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乔走近，将手上一大袋的橘子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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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莱瞥了一眼，嘴角一扬，调侃道：“来就来吧，怎么还带吃的？唐总真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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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乔拉开椅子坐下，问：“你是怎么找到这么偏僻的门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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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莱夹起一片毛肚，一边在锅里涮着，一边说：“别看它偏，这味道，跟我老家开阳那家老店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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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老板笑盈盈地走过来，她一张口就是地道的开阳口音：“小钱，要不要加菜啊？今天新到了黄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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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啦姨！”钱莱笑着应下，转头问唐乔，筷子朝菜单一指，“想吃什么？今天钱老板请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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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乔没急着点菜，只是伸手从袋里拿出一颗橘子，慢条斯理地剥开，放进嘴里。几秒后，她咽下果肉，说：“我今天不是来吃饭的，是来谈正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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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莱夹毛肚的手顿住，抬眼看向她：“什么大事啊，能比吃饭还重要？先吃饱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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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乔没心思跟她开玩笑，把这几日周璇的事一五一十地讲给她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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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莱一边涮着火锅，一边静静听着。等唐乔说完，她缓缓放下筷子，问道：“董事长知道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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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乔反问：“你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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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莱说：“这件事，你作为集团的继承人，必须从集团利益出发，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取舍。唐氏集团作为唐家100%持股的大集团，旗下控股多家上市公司，一旦此事曝光，首当其冲的就是你。一个涉嫌刑事事件的人，居然能在唐氏集团继承人身边当贴身秘书，且参与诸多重大决策事件。你觉得，公众会怎么想？投资者会怎么想？他们会质疑你的判断力，质疑你识人用人的能力。那些上市公司对你不满的老股东，一定会借题发挥，削弱唐家的管理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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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乔：“所以……你也建议我放弃周璇，保全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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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莱摇头，“不是我建议你这么做，而是董事长一定会要求你这么做。现在事情尚未曝光，是最好的窗口期。只要你立即暂停周璇的一切职务，主动与她划清界限，并在董事会上作出诚恳说明和反思，还有回旋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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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乔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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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莱见她不说话，又继续说：“如果你不想放弃周璇的话，可以把她调到集团体系外的小公司，这样既能平息舆论，也能稍微保留一点体面。但是，这个人不能再出现在上市公司的核心圈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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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唐乔不是没考虑过这个办法，只是她很清楚，如果此刻选择与周璇彻底切割，就等于亲手斩断了两人未来的可能。一旦她日后正式执掌唐氏集团，被那个位置牢牢困住，肩上的责任只会越来越重，能顾及的，能妥协的，都会越来越少。到那时，她和周璇之间，恐怕只能渐行渐远。可这并非她所愿，她想要保全集团，也想留住周璇。两个她都要。
沉默良久，唐乔忽然问：“我问一个私人的问题，你觉得，周璇的事，她有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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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莱说：“我很同情她。如果只从我个人的立场出发，我不认为她有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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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乔又问：“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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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莱顿了顿，缓缓道：“因为我是女人。我很理解她的行为，我觉得她很勇敢，换作是我，未必能做出和她一样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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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乔追问道：“那为什么大家不能理解她的选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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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莱轻轻叹了口气：“不是所有人都能从弱者的角度思考问题。没有当过弱者的人，是不会理解那种恐惧的。就像当年，媒体把这件事叫作‘杀夫案’，而不是‘家暴反抗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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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乔无奈的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既让大家理解周璇的处境，又能让公司的事情顺利解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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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莱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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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她突然抬眼看向唐乔：“你敢不敢赌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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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赌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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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莱说：“如果我们主动将这件事曝光到网上，讲清楚当年周萍和周璇的遭遇，用舆论倒逼体制重审当年的案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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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乔微微一怔：“你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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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莱打断她：“韩国就曾发生过类似的案件。一个女人被性侵时咬断了施暴者的舌头，结果反被定罪。这件事在当时引起了很大的争议，大家都觉得判得不公平。这个女人也一直没放弃申诉，后来在MeToo运动的影响下，最高法院破天荒地批准重审，最终改判无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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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沉默片刻，又说：“有时候，正义不是等来的，是争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