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Homora第一期改革取得了圆满成功，所以后续在全国各地门店的推进比预想中顺利得多。那些曾坚定站在乔宗言一边的高层，如今纷纷转了风向，有的主动牵头区域协调会，有的在董事会上力挺预算扩容。毕竟，在商言商，年底的绩效和分红，从不为忠诚买单，只向结果低头。
这两个月，唐乔的日程被切割得密不透风，既要审阅华南区多家门店的空间改造方案，又要评估华东几家新店的选址。可即便如此，她仍雷打不动地做一件事——劝周璇搬来她家。
这天中午，两人去食堂吃饭，意外碰上了许久未见的季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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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上次“不止于宿”计划结束后，季然就被唐乔调任至运营部担任副总，而周璇则全权接替了她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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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然打完饭走过来时，唐乔正歪着身子凑在周璇耳边软声撒娇，周璇被她缠得没法，一抬眼看见她站在几步之外，如获救星，立刻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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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然笑着在她们对面坐下，眼神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唐乔还搭在周璇椅背上的手，开口说：“唐总，你这也太不避着点人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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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乔也不恼，慢悠悠收回手，冲季然告状：“你快帮我劝劝她。你说她住在那个破小区，又远又偏僻，地铁末班车都赶不上，上班多不方便，我让她搬来和我住，她倒好，油盐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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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璇低头笑笑，用筷子轻轻拨了拨碗里的菜：“我那儿挺好的，房租便宜，邻居也熟悉了。再说，一个人住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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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然说：“周秘书，你住的地方确实有点远，如果搬到市中心的话，通勤时间会缩短，上班的效率也会更高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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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乔闻言立马接话：“你看，连季然都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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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璇没接这茬，目光忽然一转，落在季然餐盘上，“季然，你怎么把芥末和三文鱼放在一起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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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然有些不解地问：“怎么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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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璇皱了皱鼻子，一脸嫌弃：“芥末那么冲，三文鱼这么鲜嫩，混在一起简直像黑暗料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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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乔闻言笑出声，侧身凑近她，“你不吃芥末吗？我只知道你喜欢吃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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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璇说：“我从小就不行，闻到那股冲劲儿就打喷嚏，严重的时候会眼泪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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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然笑道：“我女儿也这样，碰不得一点芥末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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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璇一愣，问道：“你结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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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然摇摇头：“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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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璇：“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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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乔在一旁悠悠接话：“去父留子，孩子跟妈妈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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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然无奈地笑：“你就不能让我有点神秘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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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乔说：“我跟周璇之间没有秘密的，我知道的她都知道，她知道的我也都知道，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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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周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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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璇没接话，只是低下头，用筷子戳了一块三文鱼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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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乔见状，把自己餐盘里的三文鱼也夹过去：“多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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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璇无奈笑笑：“我够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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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看得季然忍不住笑着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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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唇边的笑意还未褪去，她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邻桌几个原本在说笑的同事，不知何时安静了下来，目光时不时往这边瞟，她看向周围，有人迅速低下头，假装专注地刷手机，有人和同伴窃窃私语，但眼角余光都落在周璇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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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她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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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然垂眸，屏幕亮起，是公司内部群弹出一条匿名消息，附带的链接上方有一行刺眼的标题：“惊天大瓜：公司内部有个杀人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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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指尖一顿，犹豫不过半秒，还是点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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页面加载出来，几张模糊的照片映入眼帘，那是用手机翻拍的旧报纸。其中一张头条格外醒目：《开阳杀夫案：孩子和母亲联手，究竟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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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闻稿中间的配图，是一个瘦小的短发女孩站在法院证人席，神情愤怒，目光冷峻，眉眼轮廓季然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周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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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然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抬头望向周璇，对方正低头用筷子轻轻拨弄盘中的三文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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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乔察觉到异样，问：“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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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然没立刻回答，她把手机在桌上倒转，推到唐乔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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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乔看了一眼之后，抬眼与季然交换了一个眼神。几秒后，她转向周璇，语气自然的问：“吃得怎么样了？差不多的话，我们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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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好。”周璇低声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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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乔没有和周璇回办公室，而是带她去了顶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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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天气，空气已经很冷了。周璇只穿了一件羽绒马甲，风从楼宇间隙呼啸而过，像刺一样扎在身上，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然后抱紧手臂，有些疑惑地看向唐乔：“来天台是有什么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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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那条匿名消息，递到她面前：“公司群里刚传出来的。虽然不知道是谁发的，但我已经让季然去查源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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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璇盯着屏幕，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那是二十年前的自己，眼神冷硬，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兽。她还记得那天，闪光灯刺得她睁不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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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她开口说：“这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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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乔没说话，上前一步，帮她拢了拢衣服：“标题写得很夸张，但我不信那些捕风捉影的话，我只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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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璇深吸一口气，寒风灌进她的五脏六腑，身体瞬间从头顶冷到脚底。她知道，是时候该把自己的过去，原原本本地告诉唐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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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秒后，她说：“我想和你说说我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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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乔没说话，握住了她冰凉的手，将她带进室内，暖意扑面而来，她才开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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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年前的秋天，一个五岁的女孩被亲生父母遗弃在开阳市某夜市的角落，她在街边坐了整整三天。直到第四天清晨，一位卖橘子的女人将她抱走，从此成了她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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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人名叫周萍，二十出头，丈夫常年在外做建筑工，一年难得回一次家。日子虽清贫，母女俩却过的安稳。周萍给女孩取名周立秋。立秋聪明伶俐，嘴甜懂事，上学后成绩优异，邻居们都说，周萍这是捡了个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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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好景不长。丈夫下岗后整日酗酒，醉后便骂周萍是赔钱货，骂立秋是野种。起初只是摔碗推搡，后来演变成皮带抽打、酒瓶砸头。十岁那年，立秋亲眼看见父亲将一壶滚烫的开水泼向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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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来，周萍生下了一个女儿，因为生产过程中羊水栓塞，被迫摘除子宫，彻底失去了生育的可能。丈夫的暴行自此变本加厉。没过多久，他赌输了钱，债主上门催逼，走投无路之下，他竟盯上了刚满两岁的幼女，盘算着把她卖了换钱。
某天雨夜，男人强行要抱走孩子。周萍死死护住，却被他拳脚相加。立秋冲上前阻拦，情急之下抄起桌上的水果刀刺向男人。混乱中，周萍接过刀，一连补了二十多刀。终于，男人死于失血过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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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后，周萍因故意杀人罪被判无期徒刑；立秋因未满十四周岁，依法免于刑责，被送往福利院；小女儿则由丈夫的哥哥一家收养。
周璇讲述这一切时，语气始终平静，仿佛在复述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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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唐乔听着，心中五味杂陈，她忽然想起周璇手臂上那道疤痕，那就是她当年被家暴留下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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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沉默片刻，问道：“所以……姜愉就是当年那个差点被卖掉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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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璇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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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乔又问：“那周萍现在……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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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璇说：“妈妈还在服刑。去年查出乳腺癌，一直在保外就医。现在已经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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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周萍入狱二十年，从未接受任何人探视。她怕自己的身份拖累两个女儿。直到去年确诊癌症，周璇辗转得知消息，主动联系监狱，承担了全部治疗费用。也正是因为这场病，母女俩才在分别整整二十年后，第一次重新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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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多年来，周璇每次想念周萍的时候，都会买一袋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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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始终觉得，自己才是那场命案真正的凶手。如果不是她先抄起水果刀刺出第一下，后面的一切或许就不会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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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她在法庭上作为证人出席，被一遍遍追问是否亲眼见证母亲杀人，那一刻，她恨透了所有人，也恨透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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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璇觉得二十年前的那场雨，从案发那天起就再没停过，一直下在她心里，至今仍然潮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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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当年的事情重新被曝光，好像是在提醒她，她才是那个杀人犯，她才是这场悲剧的始作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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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乔说：“当年那场悲剧，根本就不是你的错，如果换作是我，我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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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璇抬眼看向她：“可不管怎么说，妈妈入狱，我脱不了干系。她入狱以后，从来不肯见我。我一直觉得，她是在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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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唐乔手机响起，是季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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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接起电话，直接问：“查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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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季然有点失望地说：“发那条爆料消息的人，是市场部一个做数字营销的专员，今天上午刚辞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