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前两日,天阴沉了一整天,入夜后,北风裹着雪沫,铺天盖地地刮了下来。
这样的夜里,村里人睡得都早。
狗缩在窝里,鸡上了架,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只盼着这一夜平平安安地过去。
变故,是在三更前后生的。
先是村口老槐树上挂的破锣 “哐” 地响了一声,紧接着是更夫老刘嘶哑的喊声,被风扯得断断续续:
“北狄…… 北狄进村了!北狄进村了 ——”
一声未尽,狗吠声、哭喊声、砸门声便混着风雪,铺天盖地地灌进每一个院落。
冷砚舟是第一个惊醒的人。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炕沿上,手已摸向枕下那把磨得雪亮的剔骨刀。
他贴着窗缝往外望 。
火把的光影在村巷里晃动,影影绰绰,足有上百之数,正分成几股,踹开村头几户人家的院门。
百人小队。
从山道入关,摸进村来。
腊八那日那个妇人哭着说的事,终究落在了自己村头上。
“玉生!玉生!”
苏明远披着外衣闯进来,脸色煞白,
“快!带上夭夭,躲到地窖去!”
“二舅父,躲不得。”
冷砚舟已经穿好衣裳,声音却出奇地镇定,
“北狄进村,从来不抢一户两户。他们要的是整村的粮和牲口,抢完还要烧。躲,躲不过去。”
苏明远一呆:
“那…… 那怎么办?”
“敲锣,聚人。”
冷砚舟把剔骨刀别进腰间,抄起门后一根削尖的木棒,目光沉冷,
“村东的巷子窄,房墙又高,他们百把人进不来,只会在村口空地上散开。咱们有地利。只要把壮丁聚起来,堵住两条巷口,他们就不敢往里闯。”
话音未落,院门外响起急促的拍门声:
“苏先生!苏先生!赵保正让大家伙儿都去祠堂前头集合!”
冷砚舟拉开门,来人正是村东的孙铁牛,手里攥着一把铁锹,冻得直打哆嗦。
“走。”
冷砚舟回头看了苏明远一眼,
“二舅父,你把夭夭和祖母送到祠堂后头的地窖里去,和二舅母一起。村里的老人孩子,都往那儿躲。”
苏明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他弯腰抱起被惊醒、吓得直哭的夭夭,匆匆塞进苏老夫人怀里。
苏夭夭伸出小手,哭着喊:“玉生哥哥!玉生哥哥别走!”
冷砚舟脚步一顿,回头,看着她泪汪汪的小脸,声音放轻了些:
“夭夭乖,跟祖母去地窖。哥哥打完坏人就来接你。”
“玉生哥哥…… 玉生哥哥你快点回来……”
“嗯,很快。”
祠堂前,火把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已经聚了黑压压一片人,壮丁们手里攥着锄头、扁担、柴刀、铁锹,乱糟糟地挤在一处,你一言我一语,声音里全是惊慌。
“北狄多少人?谁看见了?”
“起码上百!骑着马,手里都拿着刀!”
“上百?那咱们怎么打?!那不是送死吗!”
“娘咧,我家里还有三岁的娃……”
赵德柱站在人堆中间,脸色青白,握着把柴刀的手抖个不停 。
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阵仗,就是几年前的马贼袭村,那次他吓得躲在自家粮仓里,事后想起来都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
如今北狄百人进了村,他脑子里嗡嗡的,竟有些转不过弯来。
“赵保正!你是保正,你说句话啊!”
有人急了,扯着嗓子喊。
“我……”
赵德柱张了张嘴,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他也怕,他怕得腿肚子都在转筋,可他知道,自己要是先垮了,这满村的人就更完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人群里伸出来,稳稳按住了他发抖的柴刀。
“赵叔,”
冷砚舟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风雪,
“北狄进村,只为抢粮。他们把大部人马摆在村口,是怕咱们从后头包抄。咱们村东巷子窄,一夫当关;村西河沟深,马匹过不来。只堵村口,就成。”
人群安静了一瞬。
火光中,人们看清了说话的人 。
那个苏家捡来的、沉默寡言的半大少年。
“一个小娃娃,懂什么打仗!”
有人嘟囔了一句。
“他不懂,你懂?”
孙铁牛梗着脖子顶了回去,
“腊八那天谁帮你家挡的流寇?不是玉生是谁!”
赵德柱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忽然想起王虎娘来闹事那回,这孩子枣木条点腕的一手,又想起自己那些疑神疑鬼的试探 。
此刻,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都别吵了!”
赵德柱把柴刀往地上一顿,咬着牙,
“听玉生的!他说怎么打,就怎么打!打赢了,往后村里摆流水席庆功!打输了,黄泉路上也有个伴!”
这一嗓子,反倒把人心镇住了。
壮丁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慢慢安静下来。
冷砚舟也不客气,飞快地分派:
“赵铁牛,带你家的四个后生,把村口那两驾牛车横过来,堵住大路,车上堆上草垛,泼上水,冻一夜,跟铁一样硬。赵叔,你带壮丁们分两拨 —— 一拨抄近路绕到村西河沟边,捡石头备着,听我喊‘点’就往下砸;一拨留在祠堂,护住妇孺。我带几个人,守村口。”
“你一个人守村口?!”
赵德柱瞪大了眼。
“村口窄,多了也站不开。”
冷砚舟把木棒在掌心转了转,
“我守得住。”
“不成!”
人群里挤出一个人来,是王虎他爹王里正,手里攥着一把杀猪刀,脸上还带着几分惊魂未定,却硬着头皮站到前头,
“这是咱村的事,你一个小娃娃豁出命去,叫我们这些大人缩在后头,像什么话!我…… 我跟你去!”
“还有我!”
二狗他爹扛着一根房梁木也站了出来,
“我家那口子说了,北狄要是进了村,谁都跑不了,与其躺着等死,不如站着拼命!”
“算我一个!”
“也算我一个!”
一个接一个的汉子站了出来,祠堂前顿时热闹起来。
赵德柱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脸,眼眶忽然有点发酸,他粗声粗气地吼了一句:
“都他娘的给老子好好的!谁也不许少一根手指头!”
北狄果然从村口大摇大摆地涌了进来。
领头的骑着一匹矮马,腰里挎着弯刀,嘴里呜里哇啦地喊着一串听不懂的话,火把往两边民房上一晃一晃,显然是在看哪家粮仓满。
“放!”
冷砚舟低喝一声。
村口横着的牛车后头,七八支削尖的木棒、铁锹、柴刀同时递出,寒光一片。
领头那人还没反应过来,□□矮马已被一根横伸的扁担绊了前蹄,“轰” 地栽进雪里。
冷砚舟身影暴起,手中削尖的木棒毫不留情,直贯那人咽喉。
“杀 ——”
村民被这一下点燃了血性,嚎叫着涌了上去。
王里正挥着杀猪刀,劈头盖脸砍翻一个,回头还不忘骂:
“娘的,这些年让你们在关外耀武扬威,今儿叫你们尝尝咱赵家村的厉害!”
二狗他爹抡圆了房梁木,横扫一片,边打边吼:
“把你们抢咱的粮,都给老子还回来!”
赵铁牛带人从两侧抄上来,把挤在巷子里的北狄逼成一团。
有个北狄兵被逼急了,举刀要砍一个摔倒在地的年轻后生,后生吓得闭了眼,却听见 “铛” 的一声 ——
一根扁担横空伸来,架住了那把刀。
是他邻家平日与他爹吵过架的赵四叔,红着眼吼他:
“愣什么!起来!捡你的锹,打他娘的!”
年轻后生一骨碌爬起来,抄起铁锹,跟刘叔并肩站到了一处。
北狄到底是劫掠的散兵,队伍一乱,又被逼在窄巷里施展不开,前头几个栽倒,后头的人便慌着要退。
这时村西河沟上骤然滚下一片乱石,砸得人仰马翻,惨叫声此起彼伏。
“他们乱了!赵叔,让他们进来,关门!”
冷砚舟回头吼了一声。
赵德柱福至心灵,抄起铜锣狠命一敲:
“乡亲们!给我堵住后头,一个都别放跑!”
战事来得快,去得也快。
百人小队本就是趁夜劫掠,并无死战之心,被这么一冲一砸,折了十余人,领头的又毙命当场,剩下的人护着同伴的尸体,仓皇朝山道溃退。
赵铁牛带人追出二里地,见他们跑远了,才骂骂咧咧地折返。
风停了,雪还在下。
村里亮起了灯,家家户户点着火把,把村口照得通明。
壮丁们三三两两围在一起,喘着粗气,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和茫然。
“咱们…… 咱们把北狄打跑了?”
赵铁牛还有点不敢相信。
“打跑了!百十号人,让咱给打跑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有人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呵呵傻笑;有人扔了手里的锄头,转头抱住自家兄弟,两人眼眶都红了。
“都别傻站着!”
苏老夫人不知什么时候从祠堂里出来了,身后跟着杏花和几个妇人,端着几大碗热腾腾的姜汤,
“喝口热的,压压惊!谁伤了?快过来让杏花看看!”
妇人们把姜汤一碗碗递到汉子们手里,又有人回家抱了棉被来,给受伤的后生裹上。
一个方才吓得直哆嗦的年轻媳妇,此刻蹲在自家男人身边,一边替他擦脸上的血,一边红着眼骂:
“下次再这么莽,看我不…… 不……”
“不打紧的,”
她男人咧嘴一笑,
“北狄都让咱打跑了,你还凶我?”
年轻媳妇噗嗤一声笑了,笑完又抹了把泪。
“爹!爹!”
苏夭夭从地窖里钻出来,小炮弹一样冲进人群,一头扎进冷砚舟怀里,
“玉生哥哥你没受伤吧!”
冷砚舟蹲下身,稳稳接住她,替她拢了拢棉袄:
“没受伤。坏人被打跑了。”
苏夭夭把脸埋进他怀里,哭得一抽一抽的:
“夭夭怕…… 夭夭怕哥哥像梦里那样…… 追不上了……”
冷砚舟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声音低低的:
“不怕。哥哥不是说了吗,打完坏人就来接夭夭。”
赵德柱站在人群外头,攥着那把柴刀,看着雪地里那个正在帮人包扎伤口的少年,喉咙里堵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
“玉生…… 好样的。赵叔服你。”
冷砚舟替他系好布条,直起身:
“赵叔,北狄吃了亏,不会就这么算了。往后村里,怕是得常备着哨探。村口那口破钟,也该修修了。”
赵德柱连连点头:
“修!明儿就修!我这就让各家各户轮着值夜!”
他想了想,又压低声音:
“玉生,你…… 你这身本事,在咱们村种地,屈才了。”
冷砚舟没有接话,只是抬头望向北方。
雪夜里,那片天际线黑沉沉的,仿佛还盘踞着什么庞然大物。
他想起腊八那日妇人的哭诉,想起福伯临终前那句 “这北境,水很深“。
“赵叔,”
他收回目光,声音很轻,
“征兵的事,您听说了吧。”
赵德柱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他的肩:
“孩子,叔知道了。你放心,往后村里有我看着。你…… 只管去做自己的事。”
这一夜过后,赵家村的乡亲们再提起那个叫 “玉生“ 的少年,说的不再是 “苏家捡来的野小子“,而是 ——“那是咱们村的恩人。”
而恩人自己,正抱着那个哭着不肯松手的小丫头,站在雪地里,望向北方那片黑沉沉的天地。
那里的风雪,还远远没有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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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风雪御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