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八过后,苏家的小院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年关将近,村里渐渐多了些过年的忙活气。
房檐下挂起了一串串干辣椒和冻梨。
苏老夫人盘着腿坐在炕上,一针一线地给夭夭缝新年的红棉袄 ,袖口还特意绣了两朵小桃花。
苏二奶奶则天天在灶房里转,蒸年糕、磨豆腐、腌酸菜,把腊月里该备的年货一样样攒起来。
夭夭又长高了一点点。
她如今能一口气从院门口跑到村口不喘气,能背半篇《三字经》,能一本正经地叉着腰教训比她高的男孩。
只是那根绑玉佩的红绳,苏老夫人替她换过一回了 。
戴得久了,绳磨细了,玉却被她捂得温润发亮。
“玉生哥哥,你看!我这块儿玉会亮!”
她常常仰着小脸,把玉佩举到冷砚舟眼前炫耀。
“嗯,很好看。”
冷砚舟每次都会这样答,声音淡淡的,眼里却有一层旁人看不见的柔光。
腊月中旬,一场大雪刚停,边关征兵的榜文,就贴到了村里。
榜文贴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上,黄纸黑字,盖着拒北关守备衙门的鲜红大印。
识字的人围了一圈,不识字的也挤在外头踮着脚看。
冷砚舟站在人群最外面,隔着几颗人头,把那几行字看得分明 ——
北狄犯边,边军缺员,征募健儿,饷银从厚,立功者赏,阵亡者抚恤其家。
“又要征兵了……”
一个老汉叹气,
“我家老二过年就十四了,正赶上。”
“谁家不是呢?这世道,不当兵也是饿死,当兵好歹有口皇粮。”
“可刀剑无眼啊…… 腊八那日那逃难媳妇儿说的话,你们忘了?边军自己都那个样子,当兵能有啥好?”
人群议论纷纷。
冷砚舟没有挤进去,只静静站了一会儿,便转身走了。
他走得不快不慢,路过村东头李家时,看见李家嫂子坐在门槛上抹眼泪 。
她儿子去年刚投了军,今年怕是要接着上。
他心里那根弦,轻轻拨了一下。
回到苏家,一切如常。
苏二奶奶在灶房里蒸年糕,苏老夫人坐在檐下挑豆子,夭夭蹲在院角拿树枝戳雪堆。
冷砚舟放下柴刀,像往日一样打了桶水,把院子洒扫了一遍,又去私塾帮苏明远誊了两页书。
苏明远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在他誊完书准备走时,轻轻说了句:
“玉生,若有什么事,夜里来找我说话。”
冷砚舟脚步一顿,应了声:
“好。”
苏家,一切如常。
可自那日起,夭夭像是隐约察觉到了什么,比从前黏人了许多。
吃饭时,她不再满院子乱跑,而是乖乖搬个小板凳,挤在冷砚舟身边坐下,小身子挨着他,一口饭要嚼老半天,生怕吃完了哥哥就要走似的。
冷砚舟起身去添柴,她也哒哒哒跟在后面,小手揪着他后襟的一角,寸步不离。
苏老夫人笑她:
“夭夭这是长在玉生身上了?”
苏夭夭也不答,只把小脸往冷砚舟背后一藏,闷声道:
“我就要跟玉生着哥哥。”
夜里也如此。
往常苏夭夭睡在祖母屋里,如今每到掌灯时分,她便抱上自己的小枕头,跑到冷砚舟屋里。
把枕头往炕尾一放,眼巴巴地看着他:
“玉生哥哥,夭夭今晚睡这儿,好不好?”
冷砚舟起先还要劝她回去,可看着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到底没舍得。
他便把炕头让出来,替她铺好褥子,等她睡着了,再轻轻给她掖被角。
这夜,冷砚舟在灯下翻书,夭夭忽然在睡梦中 “哇” 地哭了出来。
他连忙放下书,俯身去哄:
“夭夭?怎么了?做噩梦了?”
夭夭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哭得满脸是泪,抽抽噎噎地道:
“玉生哥哥…… 我梦见你走了…… 夭夭追不上…… 追不上……”
冷砚舟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
他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声音低而稳:
“哥哥不走,哥哥在这儿呢。你看,灯还亮着,哥哥还在看书。”
夭夭抽搭着,好半天才慢慢止了哭,却死死攥着他的衣袖不松手,说什么也不肯再躺下:
“玉生哥哥,你看着夭夭睡,你看着夭夭睡,别走……”
冷砚舟便依言坐在炕沿,一只手搭在她背上,轻轻拍着。
灯花爆了一下,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小姑娘渐渐平稳的呼吸声。
他看着她睡梦里还皱着的眉头,忽然觉得,有些话,怕是迟早要说出口的。
第二日,冷砚舟收拾行囊的事,终究瞒不住了。
这一夜,夭夭睡到半夜,又被一阵极轻的声响惊醒。
她揉着眼睛爬起来,发现厢房的灯亮着。
她赤着脚,悄悄走到门边,从门缝里望进去 ——
冷砚舟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羊皮袄。
他正把几件衣裳一件件叠好,放进一个粗布包袱里。
包袱皮里,还裹着一本旧书,半块残旧的玉佩,一块黑乎乎的铁疙瘩,他看了一眼,又贴身收进了怀里。
夭夭的心猛地一沉。
她虽然小,可她不傻。
她知道,哥哥这是在收拾东西。
“玉生哥哥……”
她轻轻叫了一声,推开门。
冷砚舟手一抖,回头看见她赤脚站在门口,小脸在灯下白白的,眼圈已经红了。
“夭夭,怎么醒了?” 他放下手里的衣裳,走过去蹲下身,把她抱起来,
“地上凉,怎么不穿鞋?”
苏夭夭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闷闷地问:
“玉生哥哥…… 你要走了吗?”
冷砚舟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把她抱回炕上,用被子裹住她冰凉的小脚,沉默了很久,才轻声道:
“嗯。”
苏夭夭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你骗人!你明明说过,会一直住在夭夭家!你还跟夭夭拉过钩的!”
冷砚舟喉头一哽。
他伸手,替她抹掉脸上的泪,声音低低的:
“玉生哥哥没骗夭夭。哥哥是要去办一件大事,办完了,就回来。”
“什么大事?”
夭夭抽噎着问,
“比陪夭夭玩还大吗?”
冷砚舟沉默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慢慢道:
“你还记得腊八那天,那个小妹妹和她娘吗?她们的家,被坏人抢了,她们那边的官兵不管她们。你不是要哥哥要管吗?哥哥去管之前,得先去学好本事。”
夭夭愣住了。
她想起那个瘦瘦的小姐姐,想起她怯生生的笑,想起祖母说 “有些当官的,心黑了“。
她哭得更凶了:
“那…… 那坏人多不多?”
“多。”
冷砚舟没有骗她,
“所以哥哥要去学本领,还要把功夫练得更厉害,才能打得过他们。”
夭夭抽抽搭搭地想了很久,忽然从脖子上解下那枚玉佩,塞进他手里
“那…… 那玉还给哥哥!哥哥戴着,菩萨保佑哥哥,哥哥就不会受伤了!”
冷砚舟看着掌心那枚温润的玉佩,那是母亲留给他最后的东西,如今又回到他手心里,还带着夭夭身上的暖意。
他握紧玉佩,又慢慢松开,低头,把玉佩重新挂回她脖子上,细细系好。
“夭夭戴着。”
他说,
“哥哥说过,这玉保佑夭夭平安。哥哥有别的护着。”
他指了指自己心口:“哥哥这里,有一块比它还厉害的宝贝。”
夭夭泪汪汪地看着他:
“真的?”
“真的。”
冷砚舟点了点头,认真道,
“所以夭夭不要怕。哥哥会好好的,回来的时候,给夭夭带北边最好吃的糖。”
夭夭哭了一阵,终于被他哄得渐渐止了泪,窝在他怀里,攥着他的衣角,声音软软糯糯的:
“那玉生哥哥…… 你一定要回来啊。夭夭等你。”
“嗯。说好了。”
夭夭睡过去之前,又迷迷糊糊地补了一句:
“玉生哥哥…… 你要是回来晚了,夭夭就把你的粥都喝光…… 连你的枣都吃掉……”
冷砚舟轻轻笑了笑,替她掖好被角:
“好,随你。”
灯花噼啪一声,爆了个亮。
冷砚舟坐在炕沿,看着夭夭睡梦中还攥着他衣角的小手,忽然觉得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被什么东西轻轻柔柔地缠住了。
他小心地把衣角从她手里抽出来,起身,走到窗边。
月色下,村外的官道覆着薄雪,泛着青白的光,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北方的天际线上,隐约有什么东西在冬夜里翻涌。
第二天一早,夭夭醒来时,冷砚舟的房门开着,炕上的铺盖叠得整整齐齐。
她心里一空,鞋都没穿就往外跑,差点撞上端着粥从灶房出来的苏老夫人。
“祖母!玉生哥哥呢?!”
苏老夫人看着她急慌慌的模样,叹了口气,把她按在凳子上:
“你玉生哥哥没走。他在后院劈柴呢。只是……”
她顿了顿,
“他说,过几日,等小年前后,便要走了。”
夭夭端着粥碗,怔怔地,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苏老夫人摸了摸她的头:
“好孩子,别哭。你玉生哥哥是去办大事的,咱们不能拦他。他走之前,祖母给他烙一锅油饼,让他路上带着吃。”
夭夭低头看着碗里的粥,又抬头看了看后院那扇门,小声说:
“那…… 那夭夭也要给他装点东西。”
“装什么?”
夭夭想了想,认真道:
“炒黄豆。玉生哥哥爱吃夭夭的炒黄豆。”
苏老夫人笑了,笑着笑着,眼角有点湿。
她别过脸,擦了擦眼角,道:
“好,祖母给你炒。”
后院里,冷砚舟正一斧一斧地劈着柴。
他听见灶房里祖孙俩的对话,手里的斧头顿了一下,又稳稳落下。
咔嚓一声,柴禾裂成两半,断面平整如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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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腊月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