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9章

是因为实在太累了,才不想继续留在朝堂,而是日日告假在家吗?

裴知聿觉得她这问题来的莫名,他答:“尚可。”

秦昭野思索片刻,温声开口:“其实心生倦怠也是常事,你我要做的事本就艰险万分,一不小心还要连累全家。若你觉得实在撑不住了,也不要自己一个人忍着,可以同我讲讲。”

秦昭野的目光温柔而有力,似乎带着鼓舞人心的光辉,直直投向裴知聿眼底。

他更加莫名,迟疑道:“......我知道了。”

秦昭野听他的语气不太笃定,愈发担心起来。

她转念一想,人做难事总要有信念撑着,只要初心不改,诸多困苦总能挺过去,裴知聿将来那般,莫非是信念崩塌了?

她坐直身子道:“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裴知聿点头,“但说无妨。”

“你最初因何决定要辅佐圣上?”

屋外传来悠远的钟声,裴知聿思忖片刻,开口道:“陛下是我亲表哥,太后是我母亲在这世上唯一珍视的亲人,我与陛下血脉相连,自然彼此信重。”

他补充:“我们志向一致,我也算是舍命陪君子。”

秦昭野听着,心脏一点点下沉,问题总不能出在皇帝身上吧?

莫非是陛下日后不信任裴知聿了,气得他连官都不愿做了?

秦昭野指甲嵌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似的压痕。

……

她最后决定先将此事往后放放,毕竟就算堆在眼前,她也做不了什么。

她和阿宁在外面玩了一天,又是骑马又是放风筝,到了傍晚回府的时候,小家伙累得路都不想走。

秦昭野一路把她抱到马车上,谁知路上阿宁又靠着她睡着了,直到下了马车,秦昭野把她一路抱到床上都没醒过来。

秦昭野索性替阿宁盖好被褥,由着她睡去了。

她去正堂和父母一起用饭,席间,沈惊霜突然放下筷子叹道:“今日我和你爹爹出门,遇到徐国公夫人了。”

沈惊霜和秦铮今日出去也出去踏青了,只不过因为想单独出游,所以未跟秦昭野和阿宁一起。

“她问你近来可好,身子养好了没,还有你的婚配之事。话里话外,恐怕是有想与咱家结亲之意。”

秦昭野惊讶:“徐国公的女儿中,和我年纪相当的也只有徐大姑娘一人吧。徐国公夫人竟觉得我配得上她亲闺女?”

秦铮不满:“你哪有那么差劲。”

先前是没有,可她如今不是有阿宁了吗。

沈惊霜睨了秦铮一眼,示意他别打岔。

她看向秦昭野,又道:“去年便有别府的夫人来找我打听你的亲事,我只说等你从凉州回来再议,如今这套说辞也用不了了。只是徐家这亲事还是得拒。”

沈惊霜用勺子搅动碗中的汤水,漾开一圈涟漪,片刻后,又道:“徐国公夫人此番,应该是想借结亲,替徐国公拉拢你。”

秦铮颔首:“我也是这般想法。”

秦家向来不参与世家争斗,一心为国,明哲保身,是以世家虽出手限制秦家发展,却也没有多做些别的事。

可眼下徐家过来拉拢,局势就变了。

徐家及其一派的家族几乎都是文官,从来没有像秦昭野这样有一定兵权的武将,只怕弄这一出,是要拿她跟陆家叫板。

但即便她不参与,徐家也不会贸然与她交恶,否则便是把她往陆家那边推。

这两家人现在斗起来,秦家倒是比先前还要安全。

秦昭野拿定主意,拍板:“阿娘,徐国公夫人若是不明说,你便暂且不去理会。若是跟你谈婚事,你便说我常年征战,生死不定,不愿耽误徐家姑娘。”

她转头向秦铮:“爹爹,徐国公那边若问起你,你也这般回绝便是。我既不娶徐家姑娘,也不娶别人家的,也不算打徐家的脸。”

“这样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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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下朝,皇帝将裴知聿召到御书房对弈。

天子素来体弱,明明与裴知聿是血脉相连的表兄弟,个头却矮上一截,近来天气回暖减衣,肩背便愈发显得单薄。

一双眼睛平静无波,总是淡淡地敛着。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温和之人,棋风却异常悍烈,善行险招,步步紧逼,行至半局,裴知聿便被杀得节节败退,几乎无还手之力。

胜负似乎已分,他盯着棋盘,无奈道:“陛下的棋艺又精进了。”

景元谌不答,只是将棋子一一收回棋奁,问道:“何时出发去扬州?”

“五日后便动身。”

景元谌沉吟片刻,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赞道:“甚好,到时扬州春光大盛,烟花满堤,正是好时节,去游历一番也好。”

他抬眸,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如深潭般平静。

外间候着的总管太监端着漆盘进来,盘上搁着一只药盏,装满黑乎乎的药汤。

何总管弓身道:“陛下,该用药了。”

这药景元谌自七岁起便开始服用,雷打不动的一日两顿。

他偏头看向窗外,日光透过东侧窗棂照进御书房内,在案上投射清晰的光斑。

“今日就到这吧,朕乏了。”景元谌看向裴知聿道,“这两盒玉子便赏给你,回去好好练练,再回来陪朕手谈。”

景元谌平日最喜下棋,珍藏名贵棋枰玉子众多,赏的这一幅自然也并非凡品。

裴知聿垂首谢恩:“多谢陛下。”

景元谌端着药碗,把碗中瓷勺放到一旁,无视从碗中窜进鼻子里的浓烈药气,直接一饮而尽。

裴知聿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道了声“微臣告退”,便离开了御书房。

他一手抓一盒棋子,直到出了宫门,上了裴府的马车,才从堆叠的黑子底部翻出一张卷得紧实的纸条。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天子亲笔。

……

一连几日,裴知聿一直在准备去扬州的事宜,秦昭野闲来无事,又忍不住担忧起先前被她刻意忽略的事情。

——她没钱了。

若说分文未剩倒也不至于,只是再想向先前那般阔绰地接济裴知聿是不可能了。

早先秦铮就叮嘱过她,要学会看账,不能坐吃山空,要让钱生钱,可她一个武将哪懂这些?

事已至此,秦昭野只能亡羊补牢,空闲时间便抱着账本啃,府里的管事也行被她叫到院子里,成了她的夫子。

裴知聿临行前一晚,月上枝头,秦昭野提上一壶桑落酒,翻墙溜进了裴知聿的院子。

他提前安排好了自己院中下人,无人拦她,她便大摇大摆地走进了裴知聿的卧房。

知道她会来,即使夜深,裴知聿也还是半束着头发,未曾安歇。

房中只在桌旁点了一盏灯,从屋外看不出什么端倪,却为两人的面容覆上一层柔和的光。

裴知聿见她带了酒,吩咐人取了酒壶和杯盏来,在秦昭野的强烈要求下,又换成了两个不大不小的瓷碗。

她拨开酒壶封口的木塞,酒香便争先恐后地四溢出来,她直接倒了满满两碗,一碗放到裴知聿眼前,一碗留给自己。

她端起碗道:“今日这酒,为你送行。”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裴知聿见她喝完了,也端起碗,姿态比她优雅得多,喝得也更慢,他垂着眼,一碗酒分作几口引进,才放下瓷碗道:“我又不是上战场,何须这样送行。”

“依我看,你此行其中危险并不逊于上战场,”秦昭野把碗往桌子上一放,“将士出征前都要送行的。”

烛光轻微跳动,明明灭灭地闪烁在秦昭野瞳孔,裴知聿看着她,忽然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这一趟出去少说也要四五个月,又是出远门。明日便要走,直至今夜,也只有秦昭野一个人送他,还是夜半三更,专门提着酒来。

他其实不明白为什么。

送不送的,反正他都要走,有什么分别?

总不能她送这一趟,他此行便能更顺利罢。

他正这般想着,便见秦昭野从胸前衣襟摸出一块玉佩,不由分说地扣进裴知聿掌心。

玉佩上还带着她身上的温度,裴知聿手指微蜷,问道:“这是什么?”

“我父亲在扬州有一旧友,名唤马世昌,家中是做生意的,在本地也算小有名气。”秦昭野道,“虽不一定能帮到你,但此人的确值得信赖,你拿着我的玉佩,若有需要便去寻他。”

裴知聿一怔,无意识多用了些力气,将玉佩握得更紧些,“多谢。”

“别客气,对了,”秦昭野问,“今日你叫我直接在你院子落脚,徐国公竟没有派人盯着你吗?”

裴知聿摇头,“并未,他对我还算信任。”

秦昭野发自内心道:“你可真厉害。”

顶着天子表弟的名头,竟然能在徐家混那么好,连她这个和皇帝半毛钱关系都没有的人,都要被堤防会串通帝王。

裴知聿却能深得徐国公信赖。

他沉默半刻,才道:“此事说来还多亏了我父亲,若不是他效忠徐国公二十余年,我还没那么容易得到徐国公信任。”

秦昭野看着他,忽然问:“你做这些事,你父亲从不知道对吗?”

这其实不需要回答,于是她顿了一瞬,又补充道:“那你母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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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曾作女郎来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