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知聿跪坐在书案旁,怀中圈着将头发盘成双丫髻的阿宁。
他握着阿宁的手,用紫毫笔在黄纸上写字。
黄昏柔和的日光从窗棂透入,竹影摇曳,一字写罢,裴知聿放开阿宁的手,让她自己练。
阿宁稚嫩的小手握一支短锋细杆的紫毫,神色认真,一字一画落笔。
裴知聿静静看着阿宁,目光时而落在笔尖,时而掠过她专注的侧脸,最后停在纸面未干透的墨痕上。
就这样静静地看着阿宁写了大半张,屋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二人齐齐抬头向窗外看去,便见秦昭野一张笑颜倏尔出现在眼前。
她今日去了校场,换了一身赬紫色窄袖缺胯袍,分外惹眼,头发一丝不苟地束起,上值一天,面上也不见半分疲态。
阿宁噌一下站起来,欢喜道:“阿娘!”
秦昭野眉眼弯弯地应了一声,弯腰伸出手臂穿过窗子,抚摸她的发顶。
待她收回手,裴知聿便摁住阿宁的双肩,引她往屋门去。
这间小室专供读书,并不敞阔,还没等父女俩走到门口,一转眼的功夫,秦昭野已推门而入。
裴知聿想,她可算记起自己还有个郎君,知道走到他身旁,环住他的脖子抱他。
他双手紧紧环住秦昭野的腰身。
她比他矮半个头,一开口,温热的气息都扑在他脖颈。
“小裴,想我了吗?”
……
裴知聿缓缓睁开眼,外头天色还暗,也没有下人来叫,他估摸着离上朝还有段时间,便翻了个身接着睡。
刚闭上眼没多久,他像是才反应过来什么似的,眉头一皱,猛地睁开眼。
他刚刚,梦见什么了?
方才经历的画面在脑海中一涌而上,他昔日的同窗,如今的同僚、并肩作战的盟友,在他的梦中居然成了他的娘子!
连带着秦昭野的女儿,都成了他们两个人的骨肉。
裴知聿用被子蒙住头,心中痛斥自己怎么可以做这般无耻的梦,莫非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今日收了秦昭野的钱,又不好意思,便在梦中以身相许?
他现在怀中只有自己的被子,可想到秦昭野抱他的样子,却仿佛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体温、衣料包裹下紧实的肌肉……
裴知聿把被子扯下来,或许是被子里太闷了,一张俊脸又热又红。
他闭上眼,缓了许久,心跳才逐渐恢复平静。
-
二月底,虽还算不上踏青的最好时节,但秦昭野和阿宁已商量定了要去乐游原骑马。
这地方有一大块开阔的平地,周围有山有水,每年一到三月上巳便车马填塞,此时去,游人稀疏得多。
几日前沈惊霜替阿宁寻了一匹枣红色的果下马,阿宁很是欢喜,又想起自己先前也有一匹枣红色的小马,名唤红豆,心中想念得很。
秦昭野听了,有心去替她找找,母女俩好一番商量,才发现红豆此时压根没出生。
阿宁眼看今生恐难与红豆有缘分了,难过了好一会儿,最后为新的小马取名叫赤豆,以表纪念。
原上新草刚冒芽,阿宁脊背挺直地坐赤豆身上,穿一身绯色骑装,腰束革带,足蹬皮靴,瞧着利落又精神。
她虽然年纪小,可已经能独自骑马慢行,秦昭野担心她和新来的小马不熟悉,又牵着马带她走了两圈。
她正要放手叫阿宁自己骑,便见一女子迎面走来。
步履端方,仪态万千,正是永安长公主景怀玉。
秦昭野转头,正要把阿宁抱下来,便见阿宁已经抓着鞍桥预备翻身下马,她忙伸手托了一下,待阿宁站稳,两人一同向长公主行礼。
“参见长公主。”
二人低着头,自然看不到景怀玉面上克制不住的复杂神色。
秦昭野只听面前传来景怀玉轻哼一声,随后是长公主和一众仆从的脚步声,直接从她们身旁绕了过去。
秦昭野仍双手交叉,微弓着身子,头转过去看了一眼,只瞧见景怀玉气势汹汹的背影。
她又直起腰来,拍拍阿宁的后背示意她起来,实在想不通哪里得罪了长公主。
阿宁也不明白,长公主先前明明很喜欢她的,可自从她在山洞里找到阿娘,经历这样的事实在太多。
她懒得多想,又正在兴头上,便按着马臀,借力一撑,重新翻了上去。
今日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天空一片湛蓝,飘着几个小娘子们放的各式各样的风筝。
程影牵来一匹马,秦昭野缓缓骑着,跟在阿宁身后。
头顶掠过两只喜鹊,一前一后落在不远处枝叶尚不繁茂的树上,树下一男一女共骑一匹青骢马。
二人月白色的衣衫交叠在一起,男人双手扶住女人的腰背,眸光始终低垂着落在女人后颈,倒是阮蘅一抬头,看到了秦昭野。
她显然认得自己郎君的好友,转身拽了拽谢临舟的衣角,跟他说了些什么,谢临舟这才抬头,朝秦昭野的方向看去。
秦昭野笑着向他挥了挥手。
谢临舟鲜少穿这样浅淡的颜色,她乍一眼还真没敢认,这人轻扬了下下颌算作回应,随后掉转马头,一手揽着阮蘅的腰,一手握着缰绳,骑马朝她慢跑过来。
待到了她身边,谢临舟先下马,又揽着阮蘅的腰把她带下来,三个人互相见了个礼,秦昭野又把阿宁拉到身前,叫她喊人。
“阿叔阿婶好!”
谢临舟挑眉:“这是你女儿?”
秦昭野骄傲:“正是。”
谢临舟只在成婚那天匆匆见了阿宁一面,今日仔细一看,长得跟秦昭野还真像,就是……她总盯着他娘子做什么?
阿宁目光灼灼地投向阮蘅,眼神中却只有仰慕,丝毫不让人觉得冒犯。
阮蘅算她半个老师,许久未见,她还是极为想念的。
只可惜阿婶现在还同她不熟悉呢。
阿宁刚要惋惜一下,就见阮蘅笑着向她招手。
阿宁向前迈了两步,正好停在阮蘅身前,阮蘅弯腰,摸着她的发顶道:“好俊俏的小女娃。”
“告诉阿婶,你叫什么名字啊?”
阿宁顿时眉开眼笑,“我叫秦岁宁,爹爹叫我阿宁……”
阮蘅随即拉上阿宁的小手,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
谢临舟和秦昭野倒被冷落在一旁。
谢临舟索性拉着秦昭野往一旁走了几步,问:“真是你亲生的?”
秦昭野说:“自然。”
谢临舟一脸怀疑:“你可别拿那些哄外人的话哄我,还说什么大师卜了一卦,叫这孩子五岁前不能见人,你不是一向不信这些?”
“宁信其有不信其无啊,”秦昭野感叹,“为人父母的,总要小心些。”
谢临舟不可置信:“你一向洁身自好,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况且你不是说家国未平,不谈儿女情长吗?”
“此言差矣,我只与阿宁亲娘有情,怎么不算洁身自好?”秦昭野高深,“至于儿女情长,以后确实不再谈了。”
她面不改色:“毕竟我与她,今生再也见不到了。”
生了阿宁的那个“她”,她确实见不到。
谢临舟莫名听了一出有情人天人永隔的戏码,顿时愣住,连秦昭野平淡的神色,落在他眼里都成了强忍忧伤。
他一时错愕,沉默了会,才伸出手,僵硬地拍了拍秦昭野的后背,安慰:“节哀。”
秦昭野:“……”
-
乐游原原顶有一寺庙名唤青龙寺,寺里一处静室,檀香袅袅。
裴知聿正跪坐在蒲团上。
秦昭野走了一路偏僻小道,悄无声息地摸了进来,随后转身将门反锁。
她本想带阿宁一起来的,专门问了阿宁是要留下来和阿婶阿叔玩,还是随她一同来找裴知聿。
阿宁仔细思考了一番,爹爹虽好,可现在却不理她,倒不如阿婶阿叔愿意同她玩。
秦昭野只能拜托阮蘅和谢临舟替她看一会儿孩子,自己寻了个借口离去。
她一进屋,裴知聿便起身,走到小案旁坐下。
他今日穿了一身霜色暗纹长袍,衣料浮动着织金暗花,一根青玉簪挽起半束高髻,余下长发垂落肩背。
秦昭野落座,一盏茶恰好被推至面前,她道:“多谢。”
“不必多礼。”
秦昭野开门见山:“你请旨下扬州巡视士林,是要做什么?”
“扬州官吏、书院士子,多和徐家有关系,我巡视士林,能光明正大跟这些人见面。
“亲自带人跑一趟,更有利于查徐家。”
秦昭野颔首,倒和她想得一样。
“徐国公那边你是如何说的?”
裴知聿如今深得徐国公信任,离京数月,不可能不经徐国公允许。
“前些日子我让人把查到的徐家旁支的部分罪证捅出来,正是出自扬州一脉,徐国公最重名声,我告诉他,我替他去查徐家旁支还有什么烂事,替他压下去。”
查出来的罪证,他都会暗中保留,等到时机成熟,再将徐家一网打尽。
问完这些,静室内陷入安静。
秦昭野是觉得暂时没什么好谈的,他们目前势单力薄,能做的谋算并不多,下扬州的事她也帮不上忙,只能靠裴知聿自己。
裴知聿也差不多也这么想,只是多少还受了些那日梦境的影响。
即便已经过去多日,他看到秦昭野,还是有些不自在。
两人默然对坐了一会儿,秦昭野思及裴知聿的未来,还是觉得自己有必要劝导一番。
“你每日这般忙碌,会觉得很累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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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8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