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归尘(上)——亲缘与去留

白日的喧嚣尚未完全沉淀,暮色四合时,一辆风尘仆仆的马车碾着沉重的轱辘声,停在了凌国公府侧门。车帘掀开,跳下一个身着素色劲装、面容与苏挽月有五六分相似,却更显文气与风霜的青年男子。正是凌寒的舅舅,苏挽月的弟弟,苏文远。

他原是接到父亲苏烈病危的急信,从外地商路日夜兼程赶回日月城,却见父亲虽卧病在床,性命无碍,反倒是另一桩塌天之祸,击垮了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老将——姐姐苏挽月与姐夫凌云双双战死黑水河。

苏文远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

父亲苏烈当时的情形,比他此刻更糟百倍。

当日,苏烈率部前往接应粮草,左等右等,不见运粮队踪影,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眼皮狂跳,心慌得坐立难安。

他深知女婿凌云用兵谨慎,若非到了绝境,绝不会接连发出求援急报。

待他终于冲破重重阻碍(事后才知是有人刻意拖延误导),赶到预定地点附近时,看到的只有战后荒原上未来得及完全掩埋的累累痕迹,以及零星逃回的、浑身是伤的残兵带来的噩耗。

“元帅……将军夫人……他们……战至最后一刻……无人生还……”

苏烈听完,目眦欲裂,惊怒悔恨交加,喉头一甜,“噗”地喷出一大口鲜血,直挺挺地向后倒去,不省人事。营中顿时大乱。

幸得有机灵的偏将当机立断,一面派人急报朝廷(虽然知道未必有用),一面火速将昏迷的老将军送回日月城,寻最好的大夫救治。

苏文远赶回时,父亲已在鬼门关前徘徊了三日,方才幽幽转醒,却如同被抽走了魂魄,形容枯槁,只是死死抓着他的手,从牙缝里挤出断续的字句:“送……送你阿姐……最后一程……护着……寒丫头……”

于是,苏文远甚至来不及过多安慰悲痛欲绝的母亲和妻子,以及年幼的一双儿女,便带着父亲的嘱托与满腔悲怆,再次踏上旅途,终于在出殡前一日晚上,赶到了京城。

他未曾见过这个外甥女。只在姐姐的家书中,偶尔读到关于“寒儿”的只言片语——聪慧、沉静、习武刻苦。此刻,在灵堂摇曳的烛火下,他看到那个跪在巨大棺椁前、一身刺眼孝衣、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的小小身影时,所有的想象都化作了尖锐的心疼。

她才七岁。

一下子,天就塌了。

父母俱丧,祖父年迈伤残,这偌大却空荡的国公府……苏文远喉头哽咽,眼泪如泉涌而来。他快步上前,在凌寒身旁的蒲团上跪下,对着姐姐姐夫的灵位,重重叩首。再抬头时,已是涕泪横流。

“阿姐……姐夫……文远……来迟了……”他声音嘶哑,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与彻骨的悲痛。

凌寒缓缓侧过头,看向这个陌生却与母亲眉眼相似的男子。她眼中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依着礼数,微微欠身,声音干涩:“舅舅。”

这一声“舅舅”,叫得苏文远心头更是酸楚难当。他伸出手,想摸摸外甥女的头,像小时候安慰妹妹那样,手伸到一半,却停住了。他看到了凌寒眼中那片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冰封般的沉静与疏离。那不是一个需要普通安慰的孩子该有的眼神。

他想说“节哀”,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节什么哀?如何节哀?这哀恸,足以压垮成年人,更何况一个孩子?他想起临行前父亲枯槁绝望的脸,想起母亲孟静仪日夜在佛前垂泪,再看着眼前这情景,只觉得满心凄凉。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带她走。等阿姐和姐夫下葬后,带寒儿回日月城。苏家虽已弃武从商,但家底殷实,足以保她衣食无忧,平安长大,远离京城这是非之地,远离这空荡得让人心慌的国公府。

可是……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朔威院的方向。那里,还有一位刚刚失去独子、伤病缠身、却用脊梁为孙女撑起最后一片天的老人——凌巍。把寒儿带走,岂不是剜了老将军最后的心头肉?让他在这府里,如何独活?

苏文远内心挣扎,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他起身,对凌寒温言道:“寒儿,舅舅先去拜见你祖父。”

朔威院里,灯火昏暗。凌巍坐在椅中,仿佛一夜间又被抽走了几分精气神,连呼吸都显得沉重。沈骥陪在一旁,神色同样疲惫。

苏文远进来,恭敬行礼:“晚辈苏文远,拜见凌伯父。”

凌巍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与儿媳相似的眉眼上停留了一瞬,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文远……来了。一路辛苦。”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巨大的悲伤面前,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

苏文远直起身,没有说那些无用的“节哀”之词。他沉吟片刻,开口道:“伯父,晚辈此来,一是送阿姐和姐夫,二也是放心不下寒儿,放心不下您和这府里。”他顿了顿,语气诚挚,“京城水深,府中如今……人手单薄。晚辈思虑再三,斗胆向伯父进言:可否从军中,挑选一些忠勇可靠、品性正直的退伍或伤残老兵,留在府中?一来可充作护卫,震慑宵小;二来,这些人知根知底,忠心不二,也能帮着照料府邸,陪伴寒儿长大。”

他抬眼,看着凌巍,加重了语气:“所需一切银钱用度,皆由我苏家一力承担。伯父不必有后顾之忧。”

苏文远说着,从衣袖中掏出一张面额一万两的银票,放在凌巍旁边的桌子上。

这不是施舍,而是作为娘家人,在凌家骤遭大难后,所能想到的最实际、也最不伤凌家颜面的支持方式。

给钱给物,凌巍未必会收,但以“护卫”名义留下可靠的人手,既全了凌家的体面,又实实在在地增加了国公府的底蕴和安全感。

凌巍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波动。他还没开口,院外却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

是赵校尉,身后跟着陈猛和石磊,还有另外几名护送灵柩回京的士兵。他们显然是商量好了,一起来找凌巍。

赵校尉抱拳行礼,开门见山:“老将军!末将等此来,是有一事相求!”他脸上带着决绝,“我等护送元帅和夫人灵柩回京,一路上……也看清了许多事。朝廷……陛下……”他咬了咬牙,没把后半句大不敬的话说出来,但眼中那份心灰意冷,谁都看得懂。

陈猛性子急,踏前一步,声如闷雷:“老将军!俺们这些弟兄,大多是跟过苏老将军,也受过凌元帅大恩的!边关苦寒,刀头舔血,为的是保家卫国,对得起良心!可如今……”他憋得脸通红,“俺们不想回去了!回去了心里堵得慌!”

石磊也沉声道:“老将军,末将与陈猛商议过,若您不弃,我等愿留在京城,留在国公府!不求军饷,不求官职!哪怕在府里做个护院,去庄子上种田,甚至是或……上街卖艺杂耍,总能混口饭吃!绝不给府里添负担!”

他这话说得朴实,甚至有些笨拙,却掷地有声。上街卖艺?谁能想象两个在战场上能破城门、擒敌将的猛将,会说出这样的话?可这正是他们心灰意冷、却又想以另一种方式报答恩情、守护凌家遗孤的极致体现。

赵校尉补充道:“老将军,苏公子方才所言极是。府中确实需要可靠人手。我等虽粗鄙,但一身力气和战场上学来的本事还在,更有一颗对元帅、对凌家赤诚的心!恳请老将军收留!”

一时间,朔威院内,苏文远的建议与赵校尉等人的请命交织在一起。

凌巍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些人。苏文远眼中的诚恳与担当,赵校尉等人脸上的决绝与灰暗,陈猛石磊那毫不作伪的耿直……这些,与他那嫡亲大哥凌大山的贪婪嘴脸,与皇宫那道冰冷程式化的旨意,形成了何等鲜明的对比!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那条伤腿似乎又隐隐作痛起来。

他看向沈骥。沈骥微微点头,眼中是赞同与欣慰。

良久,凌巍长长地、沉重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里,仿佛带着血与铁的锈味,也带着一丝绝境中觅得的、微弱的暖意。

“文远,”他先看向苏文远,声音低沉,“你的心意,老夫领了。苏家……有情有义。”

然后,他转向赵校尉、陈猛、石磊等人,目光逐一掠过这些风尘仆仆、伤痕累累却眼神坚定的面孔。

“你们……都是好汉子。”凌巍的声音有些发颤,“云儿和挽月……没看错人。”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力气,才说出接下来的话:

“国公府,如今是清冷了些。”

“若你们不嫌……便留下吧。”

“护卫之责,自有安排。银钱之事,不必再提。我凌家,还没到要靠着卖艺,才能养活忠义之士的地步!”

最后一句,他提高了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也带着一份老将最后的骄傲与骨气。

陈猛和石磊等人闻言,先是愣住,随即脸上爆发出激动之色,齐齐单膝跪地,抱拳低吼:“谢老将军收留!我等必誓死护卫国公府,护卫小姐!”

苏文远也深深一揖,心中一块大石稍稍落地。有这些忠勇之士在,至少,寒儿和凌伯父的安全,多了几分保障。

夜色更深。

灵堂那边,凌寒依旧跪着。她不知道朔威院里刚刚发生的这一切,也不知道舅舅和那些兵士们为她、为这个家的未来,做出了怎样的安排与抉择。

她只是静静地,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等待着,亲手将父母送入那最终的、冰冷的安息之地。

城外的青山沉默着,仿佛也在等待,接纳这对为国流尽最后一滴血的英雄夫妇,以及他们留在人世间,那尚未长成、却已不得不背负起一切的、孤独的幼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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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缨
连载中柳明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