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寒心

皇帝萧启恒是在凌云夫妇棺椁回京后的第三日,听内侍低声禀报了凌国公府门前跪迎的悲恸景象,以及府内那场关于摔盆承嗣的闹剧。

他斜倚在龙榻上,脸色因长期服用丹药而透着一股不正常的青白,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

听完,他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目光落在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上,那里有江屹川请调北境的折子,也有林国栋关于边关粮饷“损耗”的例行呈报。

“凌巍那老儿,还是那般倔。”他声音有些含混,带着久居深宫的慵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漠,“死了儿子儿媳,也改不了他那护犊子的脾气。”

内侍躬着身子,不敢接话。

“那凌家的丫头,倒有几分烈性。”萧启恒似是想起了什么,嘴角扯了扯,“可惜,是个女子。”语气里并无多少惋惜,更像是一种事不关己的评判。

对他来说,凌云的殉国,固然是损失了一员能征善战的将领,但也只是“一员”而已。

北境还可以调派其他将领,南境还有别的将领,他萧家的江山,从来不缺愿意用命来搏前程的“能人”。

凌巍老了,废了,凌云死了,自然会有新的“凌云”被提拔、被任命,继续替他守着国门。

至于这过程中死的是谁,伤的又是谁的心,并不在他的考量之内。只要军权不旁落,边关不乱,些许武将的家事悲欢,乃至寒心,又算得了什么?

他甚至觉得凌巍为凌云夫妇求在城外安葬之举,有些小题大做,妇人之仁。但念在凌巍昔日功劳,且不过是一块墓地的小事,便也漫不经心地准了。

“派个人,去凌国公府吊唁一番,按例赏赐些东西便是。”他挥了挥手,仿佛掸去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告诉凌巍,好生将养,莫要过于悲恸。朝廷,还是需要老将军坐镇的。”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却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内侍领命而去。

皇帝的“关怀”以一种程式化的方式抵达凌国公府。前来吊唁的内侍面容白净,声音尖细,宣读了千篇一律的抚慰旨意,留下了按制赏赐的绸缎银两,便匆匆离去,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沾染上不祥的晦气。

那份赏赐被沈骥面无表情地收下,登记入库。绫罗绸缎光鲜亮丽,与满府素白格格不入;银两冰冷沉重,换不回一丝鲜活的生命。

凌巍没有出来接旨。他坐在朔威堂内,听着前院隐约的宣唱声,手中擦拭枪杆的动作停了许久。

最终,他只是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深深的皱纹里仿佛又刻进了几分苍凉。

没有愤怒,没有怨怼,只有一种彻底沉入骨髓的疲惫与冰寒。

原来,他父子两代人,数十年浴血拼杀,身上无数伤痕换来的“忠诚”与“功勋”,在君王眼中,不过是可以随时替换的零件,是维持江山稳固的消耗品。其价值,甚至比不上几匹绸缎、几锭白银。

而护送棺椁回京、在院中慷慨请命的赵校尉等将士,更是如坠冰窟。

他们亲眼目睹了元帅和将军是如何在粮草断绝、援军无望的绝境中死战不退,直至流尽最后一滴血。

他们一路护送灵柩,感受着百姓自发的悲痛与敬意,本以为朝廷、陛下,至少会有一份体面的哀荣,一份真切的抚恤。

可等来的,只是这样轻飘飘的、例行公事般的“恩赏”。

那个他们用血肉之躯誓死捍卫的君王,那个他们心中曾经至高无上的象征,此刻显得如此遥远,如此……薄情。

一股无声的、却比北境风雪更刺骨的寒意,在许多士兵心中蔓延开来。

“守了这么多年,拼了这么多年……”一个年轻士兵在营房角落低语,声音哽咽,“到底为了什么?”

“元帅和将军那样的英雄,到头来……”另一个士兵狠狠捶了一下墙壁,眼圈通红。

石磊和陈猛在回营后,沉默地对坐在火堆旁良久。陈猛猛地灌了一口劣酒,辣得直皱眉头,却压不住心头的火与寒:“他娘的!老子在边关砍狄人脑袋的时候,他们在京城吃香喝辣!老子兄弟死了,他们就给这么点玩意?!”

石磊默默擦拭着自己的双锤,锤面映出跳动的火光,也映出他眼中从未有过的迷茫与沉重。

他想起凌寒跪在灵前那单薄却挺直的背影,想起沈言站出来时那决绝的眼神,再想想皇宫方向那一道冷漠的旨意……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疏离感,攫住了这个向来只知道听令冲锋的猛将。

也许……真的该想想别的出路了?不是为了自己,而是觉得,继续为这样的朝廷卖命,值吗?对得起死去的元帅和将军吗?

凌国公府内,丧仪还在继续。

凌寒和沈言几乎是靠着一股意志力在支撑。白天,他们要应对络绎不绝的吊唁者,凌寒作为孝女需还礼,沈言则要代替凌寒因走神而欠缺的礼。夜里,他们便守在灵堂。

烛火长明,香烟缭绕。巨大的棺椁沉默地停放在那里,像是两座黑色的山,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困极了的时候,凌寒和沈言就依偎在静檀、青鸢或者李婶的身边,闭眼歇一会儿。

静檀总是轻轻揽着凌寒,用自己温暖的怀抱去焐热她冰凉的手脚;青鸢则像只护崽的母兽,让沈言靠着自己肩膀,警惕地留意着周围的动静;李婶一边抹泪,一边轻轻拍打着两个孩子,哼着不知名的、沙哑的安眠调子,尽管她自己也是满脸憔悴。

凌寒睡得极不安稳,常常在梦中惊醒,小手紧紧抓住身边人的衣角,额上渗出冷汗。

醒来后,她又立刻恢复那副冰冷的平静,只是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下巴更尖,显得那双凤眼越发大而幽深。

她最担心的,还是祖父。

每日总要抽空去朔威堂外站一站,即便不进去,也要确认祖父安好。她知道,祖父心里的伤,远比腿上的旧疾更重,更难以愈合。

从第五日开始,前来吊唁的人达到了高峰。不只是与凌家有旧的武将门第、受过凌云夫妇恩惠的旧部,许多京城中下层的官吏、甚至普通的百姓,也自发前来,在灵前上一炷香,磕一个头。

他们沉默地来,沉默地走,留下一地悄然增长的香灰和无数道复杂难言的目光。这无声的敬意,与皇宫那一道冰冷的旨意,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第六日,出殡的前一天。

陆昭、周锐、谢明轩都向书院告了假。三个少年早早来到国公府,换上最素净的衣服,默默陪伴在凌寒左右。

他们知道,明天送灵出城,路途虽不算遥远,但对一个七岁便失去双亲、要亲手送父母入土的孩子来说,每一步都将是煎熬。他们帮不上别的忙,只能以这种方式,告诉她,她不是一个人。

灵堂内,沈骥和李婶正在做最后的检查。明日发引的路线、仪仗、拾棺的杠夫、沿途打点……事无巨细,反复确认。

凌巍强撑着病体,也在沈骥的搀扶下,最后看了一眼儿子的棺椁。他枯瘦的手抚过冰冷的漆面,停留了很久,最终只是重重地、颤抖地拍了两下,如同无声的告别。

夜色再次降临。

国公府内灯火通明,却静得可怕。

明日,那两口承载着无尽悲恸与荣耀的黑漆棺椁,将离开这座府邸,前往城外的墓地。

凌寒独自跪在灵前,看着跳动的烛火。

皇帝的冷漠,将士的寒心,祖父的衰颓,觊觎者的恶意,忠诚者的守护……这几日经历的一切,如同走马灯般在她脑中闪过。

最后,定格在沈言站出来时,那双清澈而决绝的眼睛上。

她缓缓地,将手伸进怀中,握住了那枚贴身佩戴的、内藏父母画像微卷的素银空心坠。

指尖冰冷,银坠微凉。

但一种比银铁更冷、更硬的东西,正在她幼小的身躯里,一点点凝结成形。

城外青山,将是父母的长眠之地。

而她脚下的路,才刚刚开始。

风穿过灵堂,吹得她额前的碎发飞扬。

她没有动。

只是跪着,像一尊即将被送上战场的、小小的、白色的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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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缨
连载中柳明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