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巍说到此处，脸上那种温暖的笑意更深了，还带着几分自家儿子被“盯上”的隐秘得意。
“你父帅啊，心思重，想得远。”他啜了口已凉的茶，咂咂嘴，“自打中秋夜回来，有两个月，他再没主动提过你娘亲一个字。
照常练兵、巡防、研究狄人动向，好像那晚月光下的偶遇，只是湖面上一丝微不足道的涟漪，风过了，也就散了。”
“可我瞧着，不太对劲。”凌巍眼中闪着洞察的光，“他看兵书的时候，有时会走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书页边缘；在校场练枪，招式依旧凌厉，但收势后，目光偶尔会飘向日月城的方向，虽然只是一瞬。
我知道，那件事，那晚那个人，终究是在他心里，留下了点什么。只是他那性子，像块被冻硬了的土坷垃，得慢慢焐。”
“你娘亲那边呢？”凌巍笑出了声，“那丫头，可比你父帅干脆利落多了。”
“又过了两个月，快到年关了。你外祖父苏烈轮休，回日月城家中住几日。你娘亲就瞅准了这个机会。”
凌巍模仿着当时苏烈跟他描述时，那副又好气又好笑的语气：
“‘凌帅啊，你是不知道！我家那丫头，平日里看着温温柔柔，说话都细声细气的。那天，她给我端了杯茶，然后就站在我旁边，也不走，手指绞着帕子，眼睛忽闪忽闪的。’”
“‘我一看她那样子，心里就咯噔一下。果然，她磨蹭了半天，小声问我：‘爹，上次中秋来家里那个……穿军装的年轻将军，是凌世伯家的公子吗？’”
“‘我当时心里那个警铃大作啊！’你外祖父拍着桌子跟我诉苦，‘我立刻就把脸板起来了，那头摇得，跟战场上摇旗的令兵似的！’”
凌寒想象着外公那副紧张模样，嘴角也不由得微微牵动。
“结果呢，”凌巍乐不可支，“你娘亲看你外祖父反应那么大，脸色都变了，小脸煞白，声音都颤了，问：‘爹……他、他莫非……已经有家室了？’”
“哈哈哈！”凌巍难得开怀大笑，“你外祖父说，他当时差点被口水呛着！赶紧解释：‘没有没有！凌云那小子还没成亲！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斩钉截铁：‘月儿，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咱家的宝贝女儿，不能嫁给军营里的人！哪怕他是元帅的儿子，哪怕他将来能封侯拜相，也不行！’”
“你外祖父那是真疼你娘亲。”凌巍收敛了笑容，语气认真起来，“他自己在沙场拼杀半生，太知道边关苦，知道刀剑无眼，知道嫁给军人意味着什么——常年分离，担惊受怕，可能年纪轻轻就守寡……他舍不得自己唯一的女儿，去过那种日子。
他当时跟你娘亲说：‘月儿，爹给你寻个书香门第，或是个安稳的殷实人家，让你一辈子平安喜乐，不好吗？’”
“可你娘亲怎么回答的？”凌巍眼中浮现出钦佩，“你外祖父说，他女儿听完他的话，非但没哭没闹，反而两只眼睛‘噌’地就亮了，像夜里的猫儿眼，闪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极其固执的光芒。”
“‘爹！’你娘亲站直了身子，虽然个子不高，但那股气势一下子就上来了，‘女儿就喜欢他！女儿知道边关苦，知道危险，可女儿不怕！’”
“你外祖父当然不答应，苦口婆心劝，把各种利害关系掰开揉碎了说。你娘亲就一句：‘除了他，我谁也不嫁。’”
“最后，把你外祖父逼急了，说了重话。你娘亲呢？”凌巍摇头感叹，“那丫头，性子真是刚烈。她直直看着自己父亲，一字一句，
清清楚楚地说：‘爹，您要是硬拦着，不让我嫁他。那女儿今日就把话撂这儿——这辈子，我就老死在家中！您休想给我说任何一门亲事！您要是强逼，我就绞了头发做姑子去！’”
“哎呀呀，”凌巍拍着大腿，“可把你外祖父给气得哟！吹胡子瞪眼，指着女儿‘你、你、你’了半天，愣是没‘你’出个下文来。他知道自己这女儿的脾气，看着软和，实则主意正得很，说得出，就真做得出。”
“没辙了。”凌巍两手一摊，脸上却满是藏不住的笑意，“你外祖父第二天就黑着脸，跑到我营帐里来了。那脸皱的，真跟霜打过的苦瓜一样，又苦又愁。”
“他唉声叹气，把前因后果这么一说。我呢？”凌巍狡黠地眨眨眼，“我心里那个美啊！简直乐开了花！但我不能表现出来啊，对不对？
人家正心疼宝贝闺女呢。我就使劲憋着，装出一副严肃认真、感同身受的样子，眉头也拧着，
说：‘苏兄，这事儿……孩子们的心思，我们也不好强拦。月儿那孩子，我是真喜欢，懂事，明理，又有股子难得的韧劲儿。能给我家当儿媳妇，那是我们凌家祖上积德！’”
“我先把你娘亲夸了一通，然后话锋一转，面露难色：‘但是呢……苏老弟你也知道，云儿那孩子，轴！脾气犟，主意大。
这事儿，光我们两个老的点头不行，还得看他自己什么意思。这样，我回去问问云儿，听听他的想法，你看如何？’”
“你外祖父虽然不情愿，但也只能点头。他大概觉得，自己女儿是一头热，凌云那小子未必有这个心思——毕竟两个月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当天晚上，我就把你父帅叫到跟前。”凌巍坐直了身体，模仿着当时的情景，“我开门见山：‘云儿，你苏世伯今天来了。为他家月儿，就是中秋夜你撞上的那个姑娘。’”
“你父帅明显愣了一下，但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只是‘嗯’了一声。”
“‘人家姑娘，对你……挺上心。’我斟酌着词句，‘你苏世伯的意思呢，是舍不得女儿嫁到军营吃苦。但月儿自己很坚持。所以，我来问问你，你怎么想？’”
凌巍停顿了一下，看着凌寒，眼中带着回忆的笑意，也有一丝感慨：“你猜你父帅怎么说？”
凌寒轻轻摇头。
“他沉默了很久。营帐里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很平静，但说出来的话，却让我都怔了怔。”
凌巍清了清嗓子，努力模仿儿子当年那沉稳而清晰的语调：“他说：‘爹，苏姑娘很好。但是……儿子不喜欢菟丝花。’”
“‘菟丝花？’我当时没明白。”
“你父帅解释：‘就是那种，必须依附乔木才能生存的蔓草。看起来柔美，实则离了依靠，自己就活不成。’”
“我有点懂了，也有些不悦：‘你是说，月儿是那种只能依靠男人的女子？云儿，你看走眼了，那丫头骨子里硬气得很！’”
“‘我知道。’你父帅点点头，‘所以，我更不想她因为我，变成那样。’”
凌巍叹了口气：“你父帅那时，心里想的是，如果他娶了苏挽月，按照常理，她就该留在京城或日月城的宅院里，等着他不知何时归来的消息，担惊受怕地度过每一天。
他不想让自己牵挂的人，过那种悬心的日子。他说：‘我要的妻子，不该是绕树的藤。她应该……能与我并肩站在一处。风雨来了，我们一起扛；刀剑来了，我们一起挡。’”
“我把这话，原原本本告诉了你外祖父。”凌巍憋着笑，“你外祖父当时正在喝茶，一听这话，‘噗’地一口茶全喷了出来，然后‘嚯’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手指头都快戳到想象中的凌云鼻子上了！”
“他跳着脚骂：‘不识抬举！凌云这小子，简直是不识抬举！我苏烈的女儿，金尊玉贵，知书达理，愿意下嫁给他这个整天跟刀枪厮混的武夫，他倒好！还挑三拣四！说什么不要菟丝花，要并肩而立？我呸！’”
“他气得在营帐里转圈：‘并肩而立？他以为他是谁？天王老子吗？我女儿需要靠他活吗？凌帅！你听听！你听听你儿子这说的是人话吗？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
凌巍学着苏烈当时气急败坏又带着点不屑的语气：“‘行！他凌云有志气！要找个能并肩的！我等着看！看他这眼高于顶的臭小子，能给我找个什么样的‘并肩而立’的天仙回来！我等着看他鬼儿子的笑话！’”
“这事儿，当时在我们几个老兄弟的小圈子里，还当个笑话传了几天。”凌巍笑着摇头，“都说凌云这小子，仗打得好，眼光也‘高’得离谱。你外祖父更是放话，要给你娘亲物色更好的青年才俊，气死凌云。”
“谁曾想啊……”凌巍拖长了语调，眼中闪烁着戏剧性的光芒，“打脸来得如此之快。”
“就在你外祖父放话后不到一个月，第三个月开春，新一年的征兵开始了。各地的新兵陆续抵达北境大营，进行统一的编伍和基础操练。”
“那天，你父帅照例去新兵训练营巡视，看看这批新兵的素质。他穿着副将的常服，带着几个亲兵，走在校场边上。然后，他的目光，就定在了一个正在练习队列的新兵身上。”
凌巍的声音放轻了，带着一种“好戏开场”的兴味：“那个新兵，个子在一群糙汉子里显得格外瘦小，穿着不太合身的号衣，帽子压得低低的，正在努力跟着口令转身。动作嘛……有点僵硬，但看得出很认真。”
“本来也没什么特别的。可就在那个新兵因为转身过快，帽子微微歪斜，抬手去扶的一刹那——”
凌巍顿了顿，看向凌寒，眼中满是笑意：“你父帅的脚步，停下了。”
“他看见了什么？他看见了帽檐下，一小截白皙光滑的脖颈。看见了那扶帽子的手，手指纤细，骨节并不粗大。更看见了，那新兵因为紧张或用力，微微咬住的下唇，以及侧脸那依稀可辨的、过于柔和的轮廓。”
“你父帅当时是什么表情，我没亲眼看见。”凌巍笑道，“但后来听他身边的亲兵偷偷跟我说，凌副将当时‘眼神跟被钉住了似的’，盯着那个新兵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强行忍住了。”
“他没有立刻上前揭穿，也没有声张。只是像什么都没发现一样，继续巡视完了新兵营。但回去之后，他立刻调来了这批新兵的花名册。”
“然后，他的名字，就出现在了一个叫‘苏远’的新兵名字旁边，用朱笔，轻轻画了一个圈。”
凌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回椅背，脸上是一种混合着感慨、欣慰与怀念的复杂神色。
“后来的事情，你也大概能猜到了。你娘亲，苏挽月，女扮男装，化名‘苏远’，自己投到了你父帅的麾下。”
“她要证明，她不是需要依附大树的菟丝花。”
“她要用自己的方式，走到他的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烛火跳跃，将凌巍脸上的皱纹映得深深浅浅。
一段始于月下撞怀的懵懂好感，一场父辈阻挠与儿女坚持的拉锯，一次“菟丝花”与“并肩而立”的宣言，最终，竟以这样一种出人意料又热血澎湃的方式，拉开了真正的序幕。
凌寒仿佛能看见，春日北境的校场上，尘土飞扬中，那个瘦小却目光坚定的“新兵”，以及远处高台上，那个看似冷峻、眼底却暗藏波澜的年轻将军。
命运的红线，在经历了最初的试探、误解与宣言后，终于以一种最硬核、最符合这两人性格的方式，紧紧缠绕在了一起。
而属于凌云与苏挽月的传奇，属于他们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爱情与征程，也即将写下最浓墨重彩的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