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父忆子(中)—— 月下惊鸿

凌巍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穿透摇曳的烛火,落在更久远的时光深处。

“承安十七年……”他缓缓重复着这个年号,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意,

他端起茶盏,发现早已凉透,便又放下,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了敲,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你父帅那年,整二十岁。”凌巍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那里正站着那个二十岁的、英气勃发却又沉默内敛的青年,

“这个年纪,若放在京城那些钟鸣鼎食的世家里,早该娶妻生子,孩子恐怕都快要开蒙识字了。可我们……”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武将家庭特有的无奈与歉疚:“我们身在军营,一年到头,不是巡防就是操练,要么就是跟狄人真刀真枪地干仗。

我是主帅,每日案头的军报、粮草的调配、将领的擢升、士兵的操训……千头万绪,忙得脚不沾地。

你父帅呢,那时已经是独当一面的副将了,领着前锋营,更是冲杀在最前面。他自己对成家这事……也压根不上心。

有人提,他就皱眉,说‘狄人未灭,何以家为’,要不然就推说‘军中事务繁忙,无心顾及’。

其实我知道,他是见过太多边关将士成家后,妻儿留在后方担惊受怕、甚至一朝战死全家崩溃的惨状,心里……有些怯,也有些执拗的责任感,觉得不把北境打太平了,就不该把人姑娘拖进这泥潭里。”

凌巍的声音低沉下去:“你祖母……在你父帅参军后的第三年冬天,就去了。”

凌寒的心微微一紧。

“她身子一直不好。”凌巍的眼神变得柔软而痛楚,“生你父帅的时候,正好赶上我奉命在鹰嘴崖驻守设伏阻击狄人一部精锐。那是腊月里,天寒地冻,滴水成冰。你祖母生你父帅时,我差点就以为他们娘俩都会离我而去了。”

“虽然最后母子平安,但那次受冻,加上生产时的艰难,落下了严重的病根。后来家境稍微好点,我把他们送回京郊,用最好的药材为她调养,可终究……伤了根本。

每年一到冬天,她就咳得撕心裂肺,整夜整夜睡不着。她总是挂念着我们父子,我在前线,她担心我受伤;你父帅在军营,她担心他吃不好穿不暖……心思重,又拖着病体,一年年熬着,到底还是没熬过去。”

“她走的时候,很平静。拉着我的手,说:‘巍哥,我不怕死,就是放心不下云儿……他还是太年轻,性子又闷,你得……你得给他找个知冷知热的人……’这是她最后的心愿。”凌巍的声音有些哽咽,他停顿了片刻,才继续道,“所以后来,我看着你父帅一年年耽搁,心里也急。

只是我自己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军中袍泽家里倒是有适龄的女儿,可要么是你父帅看不上,要么是人家姑娘听说要常年待在苦寒的北境,心里不愿。”

“当然,”凌巍的眉头微微蹙起,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也有些……别有用心的人,打着你父帅婚事的主意。

京城里有些文官,或是手里有点兵权但想更进一步的将领,想把女儿、妹子嫁过来,无非是想攀上凌家这根当时还算粗壮的大树,或是想在军中多个助力。

那些姑娘我也见过一两个,打扮得花枝招展,说话拐弯抹角,眼睛里算计太多。你父帅更是不喜,远远看一眼就躲开了。”

“就这么拖拖拉拉,到了承安十八年的中秋。”凌巍的神情忽然变得生动起来,那丝沉重的悲伤被一种温暖的、带着趣味的追忆所取代,

“那年边关还算平静,狄人消停了一阵。你外公——苏烈,当时是我麾下最得力的副将之一,家就在离大营不远的日月城。他性子豪爽,又好客,中秋那天,特意在府里设了宴,请了我,还有军中的一些老兄弟,说是‘军营里待久了,也该沾点人间烟火气’。”

“你父帅本来不想去,他宁愿在营里看兵书,或是去校场加练。被我硬拽着去了。我说:‘你苏世伯的面子不能驳,再者,你也该出去走走,见见人,别整天跟枪杆子较劲。’”

“苏家的宴席很热闹,都是行伍出身的人,没那么多虚礼,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说起当年的战事,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你父帅呢,就安安静静坐在我下首,别人敬酒,他礼貌性地抿一口,话很少,吃得也不多。他那时候的模样啊……”

凌巍仔细回忆着,“二十岁,正是最好的年纪。常年习武练兵,身材已经长开了,宽肩窄腰,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像一杆标枪。

脸上褪尽了少年的青涩,轮廓分明,剑眉浓黑,鼻梁高挺,就是嘴唇习惯性地抿着,显得有些严肃。

他不笑的时候,确实有点生人勿近的气势。但他那双眼睛,随你祖母,又黑又亮,看着人的时候很专注,让人觉得踏实。”

“不过那晚,他显然不太适应这种热闹的场合。酒过三巡,趁着大家划拳行令闹得正欢,他就悄悄溜了出去,说是‘透透气’。”

凌巍的脸上露出了那种“果然如此”又带着点期待的笑容:“苏家的花园不大,但收拾得挺别致,尤其那晚月色很好。你父帅大概也没走远,就在回廊附近站着,看月亮。然后……就被你娘亲给撞上了。”

“你娘亲那时候,才十五岁。”凌巍的声音里充满了对那个早逝儿媳的怜爱和欣赏,“听说那天府里宴客,她本来在后院自己房里,但小姑娘家,也可能被前院的喧闹引得好奇,就带着贴身的丫鬟,想到花园里摘点桂花。

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裙子,梳着双丫髻,蹦蹦跳跳地从月亮门那边过来,手里还提着个小篮子……”

凌巍仿佛亲眼看见了那一幕,眼神变得格外柔和:“结果一个没留神,拐过回廊的柱子,就跟站在阴影里、像根木头似的你父帅撞了个满怀!篮子打翻了,桂花撒了一地。”

“你父帅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扶住她,连声道歉。你娘亲也吓着了,抬起头,小脸在月光下有些发白,但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穿着军装的高大陌生人。”

“然后呢?”凌寒忍不住轻声问,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然后?”凌巍笑了起来,“然后你父帅就愣在那里了。我后来问他当时在想什么,他吭哧半天,只说了一句:‘她……眼睛很亮。’”

“你娘亲呢,起初有点慌,但很快就镇定下来。她看看撒了一地的桂花,又看看你父帅那副手足无措、比她还紧张的样子,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就像……就像冰河解冻,春花初绽。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跟你父帅左边脸上那个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明显些。”

“她也没怪你父帅,自己蹲下身去捡桂花。你父帅这才反应过来,也跟着蹲下帮忙。两个人就那么在月光下,默不作声地,把散落的桂花一点点拢回篮子里。气氛……有点奇怪,有点尴尬,又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在里头。”

凌巍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感慨:“等他们捡完桂花,回到宴席上时,我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你父帅耳朵尖有点红,坐下后眼神飘忽,再也不像之前那样老僧入定了。

你娘亲后来也被你外公叫出来见了客,大大方方地行了礼,然后安安静静坐在你外婆身边,但那双眼睛,时不时就往你父帅这边瞟一下,亮晶晶的。”

“宴会散后,回去的路上,你父帅破天荒地主动问我:‘爹,刚才那位……是苏世伯的女儿?’”

“我一看他那样子,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我说:‘是啊,苏挽月,苏家独女,今年十五了。怎么?’”

“你父帅又不吭声了,只是望着车窗外移动的月色,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她……胆子挺大。’”

凌巍看向凌寒,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你祖父我虽然是个粗人,但这点眼色还是有的。你娘亲那哪里是胆子大?她是根本没把你父帅当什么‘元帅之子’、‘少年将军’看待。

她就是撞了人,觉得好笑,然后就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

我后来跟你外公私下喝酒,说起这事,你外公吹胡子瞪眼,说:‘凌巍!我告诉你,我家月儿那是年纪小不懂事!可不是看上你儿子那张脸!’”

“但我知道,”凌巍的笑容变得深沉而温暖,“你娘亲啊,看着柔柔弱弱、温婉如水的一个江南女孩子,骨子里的性子,却像最坚韧的藤蔓,也像最硬的精钢。她一旦认准了什么事,认准了什么人,那就是义无反顾,百折不回头。”

“我认为,当时你娘亲纯粹就是看上你父帅长得帅气,站在月光下像棵挺拔的白杨,撞了人又笨手笨脚的样子有点傻气,而不是因为他是凌巍的儿子,是少年得志的将军。”

凌巍很肯定地说,“后来发生的事情,也证明了这一点。她喜欢的,就是凌云这个人。哪怕这个人不解风情,沉默寡言,常年待在苦寒的边关,随时可能马革裹尸……她也喜欢,而且喜欢得坚定不移,甚至不惜……”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凌寒明白那未尽之言——不惜自己两岁多的女儿,奔赴边关,与心上人并肩作战,最终同生共死。

烛火轻轻跳跃,将祖孙二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一段始于月下偶然相撞的缘分,一幅关于父母青春时代最鲜活、最生动的剪影,在凌巍的叙述中,缓缓展开。

原来,那样沉重如山的父帅,也曾有过那样笨拙慌乱的时刻。

原来,那样刚烈决绝的母帅,最初的心动,也不过源于一个洒满月光的意外,和一个“有点傻气”的英俊少年。

凌寒心中那片因父母逝去而冰封的荒原,似乎被这带着温度的故事,悄然浸润了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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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缨
连载中柳明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