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明植开始大张旗鼓地采买东西,金银首饰、绸缎布匹、木器摆件。
京城的铺子被他搬空了一个又一个。
渐渐地流言四起,都说骠骑将军有了心上人,浪子回头要成亲了。
可新娘是谁家姑娘却是一点消息没有,整个将军府上下对此闭口不谈,口风很紧。
就这么过了三五天,观望之人觉着越发不对劲。
萧明植这怎么不像是在备彩礼,更像是……备嫁妆啊!
将军府没有适龄女子啊,也从未听说萧明植有什么姐姐妹妹,一时间京城众人一头雾水。
萧明植对他搞出的这些个波澜心知肚明,他颇为满意地看着眼前的局面。
闹得越大,流言越盛,对他就越有利。
京中谁人不知他萧明植是纨绔?他的婚事自然也要昭告天下。
大渊朝至今已有四百余年,虽已江河日下一日千里,但是开化的民风一直未变,男子间可婚配。
但即便如此,也没人把萧明植往这上头想。
笑话,京城第一纨绔眠花宿柳住的可从来是青楼,不是那南风馆。
萧明植这头买得起劲儿,俨然一副待嫁的小女儿姿态。
他这头越从容楚钰那头就越绝望。
说回楚钰,那日他回到侯府就一病不起,一连发了两日高热,待到第三日才堪堪好转。
清醒后楚钰躺在榻上怔怔盯着帷幔,怎么会这样?他想不明白。
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原先他只想给那个纨绔一个教训,告诉他虽然他父兄不在京城,可他们侯府也不是好惹的。
再后来听到了萧明植要谋反的计划,甚至此时还牵涉到那远在边关的父兄。
结果最后……他居然和那个乱臣贼子滚到一处去了。
楚钰顿觉绝望,那日的事情他已经想不起来了。
但是那瓶烈性春药确确实实是让他中招了,萧明植第二日那个模样他也确确实实亲眼所见抵赖不得。
可是萧明植再怎么废物他也是个武将,自己这副弱鸡像对他用强怕是手刚抬起还没碰到人就被他一脚踹死了吧?
可事情偏偏就是发生了,还发生得这么顺其自然冠冕堂皇。
“怎么办……”楚钰喃喃着。姐姐刚刚出嫁新婚燕尔,父兄镇守边关无法脱身,母亲这些日子身体情况急转直下,楚钰现在完全孤立无援。
眼下最棘手的当属萧明植要谋反的事情,若说成亲那成便成了,左右自己也没有心上人并未婚配,既然已经与萧明植坦诚相见过了自己娶他也无可厚非。
可问题也就在这里了,一旦成了亲侯府与将军府就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一个能蹦一个就能跳。
若是萧明植谋反,那他侯府自然也脱不了干系。
可他父兄镇守边关忠心耿耿怎么可能与此等乱臣贼子同流合污。
到时候一旦失败那可就是夷九族的大罪,他楚钰就成了楚家最大的罪人了。
这绝对不行!
就在楚钰头疼时,谭怀安来了。
楚钰对他不免有气,说到底这件事情里的错他占六分谭怀安就要占四分,主意是他出的,药是他给的,出了事情没影儿了也是他。
可一看见谭怀安的样子楚钰惊道:“你脸怎么了?”
只见谭怀安取下遮脸的幂篱,那之下是一张鼻青脸肿惨不忍睹的罗刹面。
谭怀安道哭丧着脸:“别提了,我那天刚进将军府就被将军府的人抓住一顿好打,打完之后他们直接把我扔回我家了。我爹知道我去了将军府又是给我一顿打,好悬没给我打死,禁足还未结束,今日我还是偷溜出来的。”
见他如此楚钰也说不出什么重话了,只是绝望道:“怀安,你知不知道,我们闯大祸了。”
待到楚钰隐去谋反那段讲完事情的经过,谭怀安惊得说不出来。
“什么?你把萧明植,压了?”他尖啸一声。
“低声些!”楚钰喝到。
谭怀安震惊地说不出话,满脸恍惚。
二人皆满脸愁容,对视半晌只长叹一息。
谭怀安道:“我说呢,来的路上听见街里街坊都在传萧明植在备彩礼,以为他是看上了京城哪个姑娘要下聘了,没想到居然是他在给自己备彩礼。”
“什么!?”楚钰骇然大惊。
“啊,你不知道啊?对了你这些日子都病着呢。诶,这下怎么办啊?”谭怀安愁容满面。
“你说京城全知道了?”
“对啊,只不过不知道那是嫁妆罢了。”
楚钰顿时眼一闭腿一蹬就要归西了,萧明植这厮不讲武德,这绝对是明晃晃的威胁,可他就是能被威胁到。
“怎么办啊砚辞?”谭怀安问。
楚钰两眼无神:“我怎么知道怎么办?”
到底什么对策都没想出来,谭怀安忧愁地离开后只余下一个更忧愁的楚钰。
思虑半晌楚钰觉得还是得主动出击,他强撑着病体起身召来近侍青山:“去,去给将军府递个请帖。说我请萧将军在庐山阁一叙,请将军务必赴宴。”
青山领了命退下了,楚钰强撑着穿戴好,不管怎么说,一定要先稳住萧明植。
萧明植收到请帖后眉峰一挑,他摩挲着烫金贴文对青山道:“二郎君没说什么别的吗?”
秦山垂首回话:“回将军的话,并没有。”
“啊,我还以为二郎君会赠给我些什么缠词悱句,原来没有吗?”
青山闻言心下悚然,这是什么话?
萧明植摆摆手:“行了行了,回去告诉二郎君,我一定准时去赴宴。”
青山走了之后影七从暗处悄无声息地出来:“主子,要安排人手吗?”
萧明植方才的思春模样瞬间一扫而空,目光沉静冷肃:“不必,他做不出什么大事。盯好京兆尹和尚书府,一旦有异立刻禀报,周致远那里若有异动,立刻绞杀。”
“是。”影七领命退去。
萧明植收拾妥当就准备去会他的“情郎”。
到了庐山阁已是傍晚,萧明植随着侍者上了三楼的雅间,一进去就看见楚钰在那处坐立难安。
萧明植又换上那副小家子姿态:“二郎君。”
楚钰被他一嗓子喊回神儿,僵硬地起身行礼:“将军。”
“将军不必如此客气,你我马上就要成亲了,何故做两家姿态?”
楚钰脸上的肌肉抽动,八字别说没一撇那一捺有没有都尚未可知,这厮已经开始幻想上了。
“礼数还是要到的。”楚钰尴尬道。
二人坐下来,萧明植扭扭捏捏,楚钰如坐针毡。
酒过三巡楚钰终于打好腹稿鼓起勇气道:“将军,那日砚辞似乎是听见了一些……”
他言尽于此,萧明植自然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言。
萧明植执起酒盏啜饮,不欲回话。
楚钰硬着头皮接着道:“将军,依砚辞之见,将军自不必生出谋逆之心。陛下对将军颇为青睐,以兄弟相称相待,将军在京中自如鱼得水,何至此?”
萧明植盯着手里的青瓷酒盏,闻言缓缓扯出一个微笑,他转头看向楚钰:“二郎君,你知道我是谁吗?”
楚钰被他问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不过还是乖乖答道:“骠骑将军,威远侯萧形萧明植。”
“那二郎君自然也知,我的将军之位和爵位,都是承袭而来?”
楚钰乖乖点头。
萧明植话锋一转语气冷肃:“那你有没有想过,大渊朝的将军为何会在京城游手好闲?骠骑将军乃重号将军,金印紫绶,而今我居然顶着此等重号在京中蹉跎度日,二郎君就没想过,这是为什么吗?”
楚钰低头,他自然知道,可是他不敢说。
萧明植看出来了:“二郎君知道,可是二郎君不敢说。为何不敢说呢?当今圣上就是一个昏聩无能亲佞远贤的无道之君!”
楚钰猛地抬头:“将军慎言!此等大不敬的妄语说出来可是要掉脑袋的!”
萧明植定定看着楚钰的眼睛:“二郎君不说,谁又知道呢?“
“将军当心隔墙有耳。”
“隔墙的那个耳,是谁呢?”
楚钰一时语塞。
萧明植向后靠在椅背上:“二郎君可知,去年豫州之祸?”
楚钰犹豫着点头。
“那祸是怎么平的?”
楚钰摇头。
萧明植冷笑一声:“豫州之祸压根没有传进京城。哪里来的豫州之祸?二郎君在何处听说的?”
楚钰头埋得更低了。
萧明植语气里透出悲凉:“去年黄河决口水淹十三州,十三个州的流民有多少你知道吗?他们没等来朝廷的赈灾,甚至黄河决口的事情压根没有被上报。”
“他们甚至没能沿街乞讨,而是直接被当地官吏就地格杀。”
“这些事情,陛下知道吗?”
楚钰无话可说。
“再说回朝廷,二郎君,你父亲是何时去的陇右,你还记得吗?”
楚钰艰涩道:“熙宁七年。”
“那年二郎君几岁了?”
“十二。”
“如今二郎君二十二了吧?我与你兄长有过几面之缘,他长你十三岁,长我十岁,他走之前你的小侄子才两岁,如今也已是少年人了。”
楚钰不知他是何意图,只默不作声静观其变。
“侯爷花甲之年为国戍边十余载至今只有爵位儿无官位,我一个游手好闲的浪荡子却能食邑封侯在京城享无边富贵,难道二郎君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吗?”
楚钰艰难道:“圣意难测,将军得盛宠这自然是好事……”
“好事?这是好事?二郎君居然觉得,这是好事?”萧明植步步紧逼。
“无功无能却能调兵遣将,重功在身却连封赏都得不到,黄河水患,江南旱灾,西北外敌,东南天灾。这一桩桩一件件都传不进京城,传不进圣上耳朵里。”
“如今的燕京城如铁桶一般,里头的人出不去,外头的人进不来。二郎君倒是与我说说,天下怎么办?黎民百姓怎么办?”
楚钰哑口无言。
萧明植问道:“二郎君真的觉得,大渊朝,还有明天吗?”
楚钰艰难问道:“那将军想怎么办?”
“若求天下安靖,吾当自勉之。”
“将军就不怕事情败露吗?”
“二郎君,而今局势,若某不动手,只会死得更快,死于天下大乱。”
楚钰抬头看向萧明植,他的神情肃穆眼中燃着一团火。
“二郎君可愿同我,共谋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