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城外的杀戮与喧嚣,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渐渐平息。
茗香苑内,火把依旧通明,却不再是厮杀的光源,而是映照着战后清理的惨烈景象。负隅顽抗的私兵护卫尸体被逐一抬出,受伤者呻吟着被捆缚看押。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气息。
仓库大门洞开,那堆积如山的违禁军械在火光下闪烁着冰冷而罪恶的光芒,无声地诉说着一个足以震动朝野的惊天阴谋。
杭州刺史赵文渊早已闻讯赶到,这位以刚正著称的官员,此刻面色铁青,看着仓库内的景象,手指因愤怒而微微颤抖。他快步走到沈宴面前,深深一揖:“下官杭州刺史赵文渊,参见世子!下官失察,竟让此等逆物藏于治下,罪该万死!”
“赵大人请起,贼人狡猾,非你之过。”沈宴伸手虚扶,他虽浑身浴血,多处轻伤,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目光锐利如初,“当务之急,是立刻清点赃物,控制所有涉案人犯,彻查林氏及其党羽!封锁消息,绝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下官明白!”赵文渊立刻起身,眼中满是决绝与后怕,“已下令全城戒严,许进不许出!所有与林氏往来密切之商贾、漕帮头目,均已派人监控!请世子放心,此次定要将这些国之蛀虫连根拔起!”
沈宴颔首,将怀中那几封至关重要的密信交给赵文渊:“此乃从贼首书房搜出的与京城往来的密信,乃关键罪证,赵大人务必妥善保管,严加看管林三爷等一干人犯,撬开他们的嘴!”
“是!”赵文渊双手接过密信,如同接过滚烫的山芋,深知其分量。
安排完杭州事宜,沈宴不敢有丝毫耽搁。此地虽已控制,但消息封锁能维持多久仍是未知数。必须尽快将最关键的人证物证带回京城,呈于御前!
他命萧夜带领暗卫,押解着面如死灰、已然崩溃的林三爷和那名师爷,以及部分最核心的账本和密信,即刻启程北上。而大批军械赃物则交由赵文渊派重兵严密看守,后续再分批押运进京。
来不及处理伤口,换上一身干净衣袍,沈宴再次跨上战马。
来时悄无声息,归时却带着雷霆万钧之势与足以定鼎乾坤的铁证!
依旧是昼夜兼程,但心境已截然不同。来时是前途未卜的凝重,归时则是破开迷雾后的锐利与急迫。
……
京城,东宫。
南宫辰几乎彻夜未眠。自沈宴离京后,他的心神便始终处于一种高度紧绷的状态。江南路远,变数极多,每一步都如同行走于刀尖之上。
他一面要不动声色地应对每日的朝会,应付南宫睿看似关切实则试探的言语,一面要密切关注京城动向,尤其是兵部和御史台那边的风吹草动。
周宏“暴毙”引发的波澜并未完全平息,几位耿直的御史果然上了奏本,质疑死因,要求彻查兵部账目。虽然被父皇以“不宜惊扰亡魂”为由暂时压了下去,但朝堂之上已隐隐有了不同的声音。这背后,自然有沈宴离京前安排的“推波助澜”,也有南宫辰的顺势而为。
南宫睿近日似乎安分了不少,但南宫辰能感觉到那平静表面下的焦躁与阴鸷。他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随时可能暴起伤人。
“殿下,夜深了,歇息片刻吧。”内侍小心翼翼地劝道。
南宫辰揉了揉刺痛的眉心,挥了挥手。他如何能睡得着?沈宴此行,成败关乎的不仅是扳倒南宫睿,更关乎江山社稷的安稳!
就在他心绪不宁之际,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熟悉却又令人心惊肉跳的扑翅声——是赤羽信鸽!
南宫辰霍然起身,几乎撞翻案几,快步走到窗边,一把抓住飞入的信鸽,解下竹管的手指竟有些微颤。
是捷报?还是……
他深吸一口气,迅速展开纸条。
上面的字迹依旧是沈白那特有的潦草,却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激动:
“事成!货已起获!主犯擒获!铁证在手!世子无恙,正押解人证日夜兼程返京!”
短短一行字,如同划破厚重乌云的闪电,瞬间照亮了南宫辰紧绷已久的心神!
成了!竟然真的成了!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喜悦冲击着他的胸膛,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不得不扶住窗棂。
沈宴……他果然做到了!
无恙……他无恙……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强烈的虚脱感,但那双总是冷凝的眸子里,却迸发出璀璨的光芒。
他紧紧攥着那张纸条,仿佛攥着无价的珍宝,在书房内来回踱步,试图平复剧烈的心跳。
片刻后,他猛地停住脚步,眼中已恢复了清明与决断。
“来人!”
心腹内侍应声而入。
“立刻秘密传讯几位绝对可靠的宗室亲王、御史大夫以及中书令大人……”南宫辰报出几个名字,皆是朝中地位尊崇、且相对中立或暗中倾向东宫的重臣,“明日卯时,于西山皇家猎场‘偶遇’,孤有要事相商。”
他不能等到沈宴回京再行动。必须提前布局,联络可信的重臣,统一口径,确保在铁证呈于御前之时,能形成足够的声势,一举定乾坤!
“是!”内侍领命,悄然而退。
南宫辰再次看向手中的纸条,目光落在“世子无恙”四个字上,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唇角难以抑制地勾起一丝极浅的、真实的弧度。
但这一丝轻松很快便被更深的凝重所取代。
真正的风暴,现在才刚刚开始。南宫睿绝不会坐以待毙!
……
六皇子府。
南宫睿猛地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浸透了寝衣。
梦中,他被无数闪烁着寒光的弩箭包围,沈宴手持滴血的长剑,冷冷地看着他,而父皇和满朝文武都在远处,目光充满了鄙夷和愤怒……
“殿下,您怎么了?”守夜的美妾被惊醒,柔声问道。
“滚开!”南宫睿烦躁地一把推开她,赤着脚走下床榻,心中那股莫名的心悸和不安越来越强烈。
已经过去好几天了,江南那边依旧没有任何消息传来。他派去的几波信使都如同石沉大海。周宏死了,沈宴称病不出,太子那边平静得诡异……
这一切都太不正常了!
那种事情脱离掌控的感觉,几乎要将他逼疯。
“来人!”他厉声喝道。
一名值夜的太监连滚爬爬地进来:“殿下。”
“江南还没有消息吗?”南宫睿声音嘶哑。
“回、回殿下,还没有……”
“废物!”南宫睿一脚踹翻旁边的灯架,发出巨大的声响,“再派!派最快的人!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给我弄清楚杭州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是!”太监吓得魂不附体,连忙退下。
南宫睿喘着粗气,在昏暗的房间里来回踱步,如同困兽。他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冰冷的夜风灌入,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焦灼和恐惧。
他总觉得,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收紧,而他却连网从何而来都不知道!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他的眼中闪过一抹疯狂的狠厉。
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他快步走到书案前,研墨铺纸,迅速写下一封密信,用特殊火漆封好。
“影!”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低唤一声。
一道模糊的黑影如同从墙壁中渗出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立刻将此信,亲手交到北狄使者手中。告诉他,条件我答应了,但他们必须立刻在边境制造事端,越大越好!要逼得朝廷不得不立刻调兵遣将,无暇他顾!”
黑影接过密信,没有任何疑问,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黑暗,消失不见。
通敌!
这是最后的疯狂,也是最后的赌注!一旦边境告急,朝廷必然优先应对外患,所有内部调查和斗争都必须暂时搁置!他就能争取到宝贵的时间来销毁证据,撇清关系,甚至……趁机反扑!
南宫睿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脸上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孤注一掷。
沈宴,南宫辰……
是你们逼我的!
既然你们不让我好过,那就谁都别想好过!
整个皇朝,就跟着一起乱吧!
他疯狂地大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瘆人。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他这最后的、疯狂的挣扎,早已在另一人的预料之中。
一张更大、更密的网,正在悄然收拢。
而携带着雷霆证据的利剑,正披星戴月,疾驰而归,即将刺穿所有阴谋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