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夜兼程,换马不换人。
沈宴率领着十三名东宫暗卫,如同十三道撕裂夜色的黑色闪电,沿着官道向南疾驰。秋风刮在脸上已带上了江南水汽的湿润,与北方的干冽截然不同。
沿途经过东宫设置的秘密联络点,迅速更换疲惫的马匹,补充食水,没有任何停歇。所有暗卫都沉默得如同哑巴,唯有马蹄敲打地面的沉闷声响和呼啸的风声作伴。
沈宴的心始终紧绷着。时间每流逝一分,江南那边暴露的风险就增加一分。南宫睿绝非蠢人,周宏的死讯瞒不了多久,一旦他察觉异常,定会不惜一切代价通知江南转移或销毁那批要命的军械。
必须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抓住证据!
第二日深夜,星月无光,一行人终于抵达杭州城外十里处的一处荒废河神庙。这里是约定的汇合点。
庙内早已有人等候。并非杭州刺史赵文渊本人,而是一名作寻常富商打扮、眼神却精光内敛的中年男子,以及他带来的十余名精干护卫。
“下官杭州刺史府长史,杜明远,参见世子!”中年男子见到沈宴等人,立刻上前,压低声音行礼,并出示了赵文渊的手书和信物,“赵大人为免打草惊蛇,未敢亲至,特命下官在此接应,并听候世子差遣。府中两百可靠府兵已分批化装潜伏于茗香苑四周要道,只待世子号令。”
沈宴验过信物,确认无误,心中稍安。赵文渊行事谨慎,并未大张旗鼓,这正合他意。
“杜长史请起,情况如何?”沈宴沉声问道,一边示意萧夜带人警戒四周。
杜明远神色凝重:“回世子,下官奉命监控茗香苑已有两日。此别院乃林氏旁支子弟林浩所有,此人是个纨绔,平日只知吃喝玩乐,别院常用来宴饮作乐。但近几日却异常安静,守卫明显增加,且皆是陌生面孔,步伐沉稳,目露精光,绝非普通护院家丁。暗卫兄弟前日夜间靠近探查,遭遇强弩阻击,伤亡数人,证实其内必有古怪,且戒备极其森严!”
强弩!沈宴与萧夜对视一眼,心中俱是一凛。果然是那里!
“可知内部布局?粮草军械最可能藏于何处?”沈宴追问。
杜明远从怀中取出一份略显潦草的草图:“这是根据早年曾入内修缮的工匠口述,绘制的粗略格局图。茗香苑临水而建,内有大小院落十余处,仓库三座。但据观察,西北角一处临靠内河码头、把守最严的仓库,以及其旁边的主院,最为可疑。巡逻频率远超他处,且夜间亦有重兵把守。”
沈宴目光迅速扫过草图,将关键位置记在心中。西北角仓库、临河码头、主院……
“对方既有强弩,强攻必然伤亡惨重,且易让其狗急跳墙,销毁证据。”沈宴沉吟片刻,眼中闪过决断,“必须先潜入确认军械是否在内,最好能掌握其具体存放位置,再里应外合,一举拿下!”
他看向萧夜:“萧统领,你挑两名最擅长潜行侦查的好手,随我亲自进去探一探。”
“世子不可!”萧夜和杜明远几乎同时出声阻止。
“世子万金之躯,岂可亲身犯险?探查之事,交由属下等人即可!”萧夜单膝跪地,声音虽低却斩钉截铁。
杜明远也急忙道:“是啊世子,内里情况不明,危机四伏,您若有何闪失,下官万死难辞其咎!”
沈宴却摇了摇头,语气不容置疑:“我必须亲自确认。唯有亲眼所见,才能确保万无一失。何况……”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光,“论潜行侦查,我未必比你们的兄弟差。不必多言,这是命令!”
他前世纵横沙场,深入敌后刺探军情乃是家常便饭,对此极有信心。
萧夜抬头看着沈宴坚定的神色,知他心意已决,不再劝阻,只是沉声道:“既如此,请准许属下亲自陪同世子前往!”
“可。”沈宴点头,“再选一人,在外策应。其余人等,由杜长史协调,潜伏待命,听我信号行动!”
“是!”
命令迅速下达。沈宴、萧夜以及另一名代号“影七”的精瘦暗卫,换上早已准备好的、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水靠夜行衣,检查好随身匕首、飞爪、迷烟等物。
三道人影如同鬼魅,借着夜色和河边芦苇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茗香苑西北角潜去。
越靠近别院,气氛越发凝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肃杀之气,远处高墙之上,隐约可见来回巡视的火把和身影,防守果然极其严密。
避开几处明哨暗卡,三人来到一处偏僻的墙根下。墙体高耸湿滑,但难不倒他们。萧夜与影七默契配合,飞爪无声抛出,精准勾住墙头,试了试力道,随即如同灵猿般攀援而上,迅速探头观察墙内情况,打了个安全的手势。
沈宴紧随其后,三人悄无声息地翻过高墙,落入院内阴影处。
院内树影婆娑,假山叠嶂,地形比草图所示更为复杂。巡逻队交叉往复,频率极高,几乎没有视觉死角。
沈宴打了个手势,三人凭借高超的潜行技巧,利用花木、假山、廊柱阴影,如同三道流动的黑烟,避开一队队巡逻,朝着西北角那座重兵把守的仓库摸去。
越是靠近,把守越是森严。仓库周围灯火通明,几乎无处遁形。至少有二十余名劲装护卫守在仓库门口和四周,人人佩刀,眼神锐利,远处角落甚至还隐约能看到架设好的弩机轮廓!
根本无法靠近!
沈宴伏在一处假山后,眉头紧锁。硬闯绝对不行。
他的目光扫向不远处那栋同样守卫森严、却似乎更有机可乘的主院。根据杜明远的情报,那里可能是头目居住之所。
“去主院。”沈宴当机立断,低声对萧夜二人道。
三人再次移动,绕开仓库区域的强光,小心翼翼地向主院潜行。
主院的守卫相对松散一些,但也只是相对。仍有数名护卫守在院门和主要通道上。
沈宴观察片刻,发现主院书房的位置似乎仍有灯火,且有一队护卫刚刚巡逻过去,下一个间隙约有十息时间。
“你们在此策应,我进去看看。”沈宴低声道。
“世子!”萧夜还想劝阻。
沈宴却已如同狸猫般蹿出,利用廊柱和阴影,精准地在那十息间隙内,无声无息地贴到了书房窗下。
他屏住呼吸,指尖蘸湿,小心翼翼地在窗纸上戳开一个小洞,向内窥视。
书房内,一个穿着锦袍、面色焦急的中年男子正在踱步,旁边还站着一个师爷模样的人。
“……那边还没消息吗?这都几天了!这批货到底还要在这里放多久?整日提心吊胆,若是走漏了风声,你我都得掉脑袋!”锦袍男子压低声音抱怨,语气充满不安。
师爷连忙安抚:“三爷稍安勿躁,京城来的消息只是让咱们严加看管,并未说下一步指示。想必是风声紧,暂时按兵不动。咱们这里守卫森严,万无一失……”
“万无一失?前日不是还有人摸进来吗?还伤了咱们好几个好手!”被称为三爷的男子语气更急,“我就说这东西是烫手山芋!六殿下那边……”
“嘘!我的爷哎,慎言!慎言啊!”师爷吓得连忙打断他,“隔墙有耳!咱们只管看好东西,等指令便是……”
六殿下!
窗外的沈宴心中巨震!果然是他!这锦袍男子看来就是此地的负责人,林浩的族叔林三爷!
他强压激动,继续倾听。
就在这时,院内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嘈杂声和犬吠!
“什么人?!”守院的护卫厉声喝道!
“有刺客!”
“在那边!追!”
沈宴心中一凛,被发现了?!是萧夜他们暴露了?
他立刻缩回阴影中,只见院内火把迅速亮起,人影幢幢,呼喝声和脚步声朝着萧夜他们藏身的方向涌去!
不好!
书房内的林三爷和师爷也惊得冲了出来:“怎么回事?!”
“回三爷,好像有耗子摸进来了!弟兄们已经去追了!”护卫头领连忙禀报。
“废物!怎么能让人摸进来!还不快去增援!绝不能让人跑了!”林三爷气急败坏地吼道。
机会!
趁着院内混乱,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开的刹那,沈宴眼中精光一闪,毫不犹豫地如同游鱼般滑入了书房之内!
书房布置奢华,却透着一股暴发户的俗气。沈宴目光急速扫过,迅速锁定墙角一个巨大的紫檀木柜和一张宽大的书案。
他先是快速翻查书案上的信件文书,大多是些生意往来和吃喝玩乐的记录,并无异常。
时间紧迫,外面的打斗声和呼喝声越来越近,显然萧夜他们正在被围攻!
沈宴额角渗出细汗,目光落在那个上了锁的紫檀木柜上。锁是精致的铜锁,难不倒他。他取出随身匕首,插入锁缝,内力微吐,咔嚓一声轻响,锁芯已被震断。
他迅速拉开柜门。
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叠叠账本和书信!
沈宴快速翻看,几本账目记录着大量的“铁器”、“木材”进出,数目庞大,时间正好与黑风峡劫案前后吻合!而最下面压着的几封书信,虽然用语隐晦,但落款处的标记和语气,分明指向京城六皇子府!
铁证!
就在他准备将最关键的信件收入怀中时,书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林三爷气急败坏的吼声:“快!去看看书房!”
沈宴脸色一变,来不及细看,迅速将几封最关键的信件塞入怀中,合上柜门,身形一闪,便欲从后窗逃离。
“砰!”书房门被猛地撞开!
林三爷带着几名护卫冲了进来,正好看到沈宴即将跃出窗口的背影!
“抓住他!他拿了东西!”林三爷目眦欲裂,尖声大叫!
数名护卫持刀扑来!
沈宴毫不恋战,反手掷出几枚飞镖阻敌,同时身体如同鹞子般穿出后窗,落入院中花丛!
“在这里!放箭!”院中护卫立刻发现了他,弓弦响动,箭矢呼啸而来!
沈宴就地一滚,避开箭矢,同时吹响了一声尖锐急促的唿哨!
这是事先约定的强攻信号!
信号刚落,茗香苑外远处,立刻响起了沉闷的号角声和震天的喊杀声!杜明远率领的杭州府兵开始发动强攻!
院内顿时大乱!
“官兵!官兵攻进来了!”惊呼声四起。
林三爷吓得面无人色:“顶住!快给我顶住!快去仓库!把东西……”
他想说什么,却被身旁的师爷死死捂住嘴:“三爷!慎言!快走!”
趁着这混乱,沈宴身形连闪,避开围攻的护卫,朝着与萧夜约定好的汇合点急掠而去。
黑暗中,刀光剑影,杀声震天。东宫暗卫与杭州府兵里应外合,与苑内负隅顽抗的私兵护卫激烈厮杀在一起。
沈宴一路格杀数名拦截的护卫,身上溅满了血迹,终于在一处假山后与浑身是血、却依旧死战不退的萧夜和影七汇合。
“世子!您没事吧?”萧夜急问,手中长剑不停格开射来的冷箭。
“无事!东西已到手!撤!”沈宴低喝,手中“破军”剑出鞘,寒光一闪,将一名扑来的护卫头领连人带刀劈飞出去!
“掩护世子!”萧夜大吼一声,与影七以及另外几名拼杀过来的暗卫结成战阵,护着沈宴且战且退,向着被府兵冲击的院门方向杀去。
火光冲天,映照着厮杀的人影,兵器碰撞声、惨叫声、怒吼声不绝于耳。
这场突如其来的雷霆打击,彻底粉碎了茗香苑的守卫。在训练有素的府兵和精锐暗卫的联合绞杀下,负隅顽抗者迅速被清除。
当沈宴浑身浴血,手持滴血的长剑,踏着满地狼藉,再次站在那座重兵把守的仓库大门前时,负伤的林三爷和师爷已被府兵押跪在地,面如死灰。
“打开!”沈宴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沉重的仓库大门被士兵用力推开。
火把的光芒涌入仓库内部,照亮了里面堆积如山的物品——
那并非茶叶或丝绸,而是一排排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组装好的重型弩机!以及一箱箱码放整齐、箭头锋利的特制破甲箭矢!
数量之多,远超想象!足以装备一支数千人的精锐之师!
现场一片死寂,唯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沈宴看着眼前这令人心悸的景象,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人赃并获!
南宫睿,这一次,我看你如何狡辩!
他握紧了怀中那几封冰冷的信件,目光投向北方京城的方向。
风暴,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