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
随侍一声低唤,喊回了陈少尔的思绪,他怔了怔神,对着面前来报到的将士僵硬一笑。
这不像他日常所为,自从军以来,他很少失神,现在更是完全不曾笑了。
眼前一水长身玉立的轻甲黄袍,正是藏剑又一次派出来驰援的出师弟子,以他们的出身本不必浴血沙场,就像当年的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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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儿女总是容易结缘,因为这就是江湖让人着迷的地方,缘生则聚,缘灭则散,谁都不知道下一瞬会遇到什么样的人,开展出怎么样的故事。
但哪怕如此,但陈少尔和叶轻璃也算是少见的,从自幼相识到维系至今的情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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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剑山庄是一个难得没有勾心斗角的富贵地,每日天泽楼下念书习武,师兄弟姐妹们结伴去擦祖师雕塑,去剑冢悟剑,在家里面学成了一派潇洒不羁以诚待人的模样。
无论江湖如何风起云涌,这些未出师门的藏剑叶家子弟每日皆是快活又肆意,少有拘束困顿,自然养出一群心肠软和的子弟……
陈少尔是藏剑弟子外出游历捡到的半个乞儿。
说是半个,是因为小小年纪的他刚刚卖屋卖田,就差一根草标卖了自己,才将病死的母亲安葬妥当,然而幸好流落街头当天,他就被路过的藏剑弟子顺手带了回去。
“瞧你面善,跟我回家试试,要是庄主同意把你留下来,以后你就是我的师弟。”那个心善的藏剑姑娘是这么跟他说的,她笑着摸摸他的头,没有半分嫌弃。
陈少尔就这样,被小太阳似的二小姐牵着小手上了马车,到了杭州西湖畔,入了藏剑山庄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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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孩子根骨甚好,不过看起来倒不适合问水诀。”在叶英当面,二庄主叶晖探了一下他的筋脉根骨,心中大抵有了数,严肃却又平和地对着这个孩子说道,“若你有意习武,我可以让人陪你到天策府去。”
察觉到眼前孩子身体紧绷,叶晖顿了一顿,放轻了语气:“你可以在藏剑住一段日子,等门内弟子外出游历之时让人把你捎了去,不用担心。”
“不过天策府训练刻苦,日后更是要征战沙场,若你无意学武,也可以留在藏剑山庄周围,我帮你寻一家人收养,日后你也可以来藏剑学字念书。”
陈少尔沉默了片刻,说:“若是方便,就劳请庄主寻人顺路带我去天策府,我想,我想学些本事……”
少年越说越小声,脸红了个彻底。
他能察觉出来眼前几位大人对他的好意,哪怕再不敢……但也只能再劳烦他们一次,将他带去天策府,他想走出命运,争取更有前途的人生。
“不急。”叶晖看了一眼大哥,见他静坐无言便知道他也是同意了他的做法,回头缓声对小孩说道:“你先休息几天,有人外出就让他们带你去。”
转头对着把人带回来的叶青岚吩咐:“你带他去弟子房旁边挑一间,让人收拾了先让他住着,你记得早点找你师父交任务。”
“是,二师伯。”叶青岚躬身行礼应下,带着小孩又朝叶英施了一礼,就拉着人一溜烟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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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少尔被叶青岚拉着小跑,路过了弟子房,迎面被一捧金黄银杏叶撒了一脸。
时正秋日,黄黄红红的叶子撒了一地,几个好动的弟子被喊着扫成一摞摞,隔天风一吹又散了一地。
此时师兄师姐们不在,几个小萝莉拉着两个小正太玩闹,让他们抱着叶子爬上树,在上面撒,说是要看落英缤纷。
结果撒了没一会,就给陈少尔撞上了,一时不防糊了一脸叶子并着沙子,眼睛直接红了,泪水都漏了两滴。
众小孩见势不妙围过来,对着这个看起来还算和气的小哥哥嘘寒问暖,瞬间打断了师姐的怒气条。
叶青岚只能捏捏师妹的小脸蛋,轻轻数落她们调皮,无奈地拉着小孩去洗脸,身后却悄然缀上了一个文静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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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一众小孩玩闹时,叶轻璃没有参与,他就半靠在另一棵树下,看着成堆飘散的落叶,嬉闹的同门和身旁半开半落的菊花。
这一切都很美……嘴角轻扬,他轻抚着怀中轻重剑,眼神逐渐放空,心情平和地体悟着秋的生灭。
忽地一阵强风起,携带着落叶砸向院门口,叶青岚习惯性地不躲不避,却遗漏了身侧的少年,让人家吃了一脸的沙子,红了眼圈。
好可爱……无意间抬头一瞥,惹得心湖微漾;叶轻璃静静凝望着那个少年有点难受,又为自己的反应有些羞臊的模样,情不自禁地扬起了微笑。
“小狗。”细如蚊呐的一声轻唤,本来应该没人能听得见的。
但是心灵感应一般,小少年就是恰到好处地抬眸,隔着微朦水雾的黑亮眸子和他正正好好对上了。
陈少尔和他互相凝视了一瞬,略感难受地眨了眨眼,耳尖也发红了。
小狗……无声地开合嘴唇,叶轻璃知道对面人看不见也看不懂,但是他就是有一股难得的快乐生出,就好似和眼前这人是老友相逢,而非初次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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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着难得的好奇,看着师姐领着人急匆匆去洗脸,叶轻璃敛起气息足尖一点就跟了上去;他本想不远不近地缀在二人身后,但哪怕叶轻璃常年勤学苦练骨骼清奇,也比不过出师多年的师姐。果不其然,叶青岚感觉到有熟悉的气息跟在身后,一个回头就把人逮到,笑着把两个少年一左一右牵在一起。
“阿璃怎么隔这么远不过来?认识一下,这是少尔,我带回来的小弟弟。”叶青岚摇摇他的手,示意他自己想交朋友就得主动点,不能一直做个锯嘴葫芦。
“师姐。”叶轻璃定定地看了一下少年一眼,“弟弟?”
清亮的眼中不可避免的闪过一丝期待:“是师弟吗?”
“不是啦,师伯说要把少尔送去天策府,说是他不太适合问水诀。”叶青岚轻叹一声,也有些许失望,少年是她在路边捡到的,她觉得本来应该有一番缘法,没成想是供需关系,成了军火商和她的倒霉客户。
闻言叶轻璃不由得有些失望,正如叶青岚一样,他看这人正合眼缘,本来以为能做成同门师兄弟,日后一块吃住,一块练剑。
“不过二师伯说了,先让少尔在庄内住几天,让我给少尔找间屋子歇下,等哪个师兄要出门把人捎过去,送他入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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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人的友谊珍贵而炽热,不到两日,陈少尔就能和叶轻璃并肩爬上屋顶,看着璀璨的秋日繁星。
叶轻璃膝上依旧摆着轻重剑,然而身侧却多了另一个人的温度,从紧贴着的肩膀和腿部传来,让他平日总是发散的精神难得聚集起来,却不是感悟着四季日月流转,而是观测着身边人的一举一动,一呼一吸。
陈少尔很紧张,他自幼也是邻里夸赞的俊秀儿郎,但是一入藏剑,目之所及无论是谁皆风度翩翩,气度不凡;哪怕是那几位看似娇惯的叶家小小姐都比他多了些豁达舒朗的豪气,更别说是眼前的叶轻璃——少年年长他一岁而已,行事做派却不比其他大人稍差分毫,行止有度却不失热情。
他不知道他是怎么入了少年的眼,更是能让阿璃带着他爬上屋顶、并肩观星。
他的潜意识里能感受到少年不是个热忱的人,但却对他非常特殊,那种微妙的特殊到他蕴起了一团酸涩的暖意堵在喉间,差点落泪。
“怎么了?”叶轻璃侧头,昏暗的光线下他没看出陈少尔又红了眼圈,只是觉得身边人冒出了一股酸酸的味道,像是一个没熟的果子被人捏碎,酸味盈盈。
“阿璃……”陈少尔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低声喊着少年的名字,偏头将自己和少年靠得更近,却又恪守礼仪没有直接将头贴在一起。
叶轻璃凝视着他,又扭回头,任他靠着。
“真可爱。”他的声音又轻又细,飘散在风中,甚至没有传入身边人的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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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轻璃想让陈少尔留下来,但他知道不能。
所以他想让陈少尔留得久一点,久到能一直记住他,等到他出师之后,让他能再次和陈少尔并肩赏景。
十岁的少年眨眼间就想出了方法,他去训协助管家的大师兄。
“师兄,我想让他多留下来玩几天,劳您和其他师兄师姐说说。”叶轻璃端着杯茶故作可怜地望着大师兄,“就一两个月,不会耽误他的,我会带他一起晨练读书,打磨筋骨。”
“怎么就这么喜欢他,明明才认识几日。”叶景源笑着接过茶盏,算是应了这件差事,“我替你去跟师兄弟们说一句,也和二师叔报备一声。”
啄饮两口后放下茶盏,顺手递了一盘点心到小孩手上,他笑着说:“左不过是师妹带回来的,你要早说喜欢,留下来给你做个玩伴也不错,一起读书习武,只是不适合问水诀罢了,和四师叔一起单修山居剑意走刚猛路子也不错,毕竟也是个好苗子,白白便宜了天策府。”
“君子一诺,驷马难追。”接过糕点也不吃,小孩乖巧地端着盘子,用词认真到有些刻板,一点都不像刚才低眉顺目,小意撒娇纠缠着拜托兄长的模样,“师伯既然那么说便是天策府最适合他,强求他留下多少不美,我只是,舍不得他那么快就走了。”
“乖孩子。”叶景源拍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浑不像叶青岚对他总是带着几分娇宠,“你想得通就好,去吧,和你的朋友一起吃点心,不够再来拿。”
“好,谢谢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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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过来。”叶轻璃席地而坐在花圃旁,对着陈少尔招手呼唤,倒是确实有几分招狗的架势。
半月相处以来,陈少尔愈发觉得叶轻璃待他不同,他白日里跟叶轻璃算是形影不离,他也看着叶轻璃对待同门是温柔的,可靠的,却不像对着他时多了几分恣意。
陈少尔不觉得这是轻慢,反而觉得这是他俩一见如故,因为他对叶轻璃也是如此特殊;他常在外面端得是沉默少言的稳重样子,不愿被他人看清了他的无力予他怜悯,却三不五时在叶轻璃眼前红了眼眶,甚至偶尔会低声撒娇,喊人小哥哥。
现在听他呼唤,陈少尔就巴巴地小跑过去,在叶轻璃身侧坐下,两个人又轻轻贴在一起。
叶轻璃是自幼习惯地抱着一对轻重剑,走到哪抱到哪,珍爱非常,现如今却能将剑摆在两人膝上,再在剑身上摆一本小册,和陈少尔共读绘本。
册子上画着几匹健壮漂亮的小马,眼睛明亮有神,灵气十足。叶轻璃一边翻页一边跟陈少尔说:“你日后要进入天策府,那我就送你一匹小马,陪着你一起长大。天策将士征战沙场,一匹良驹效用甚广,你一个新入门的弟子肯定分不到好的,不如从庄子里带了去。”
“这是我跟小依师姐要来的,前几页都是庄内有的,你看看,喜欢哪一个?”叶轻璃又翻了两页,看见后面画的天策的门派宠物,不由得勾起唇角,眼中笑意微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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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少尔最后选定了一匹踏炎乌雅,要给就给最好的,叶轻璃拖着师父磨了两日,换来了一匹不羁,在马厩管事师兄恨铁不成钢的眼神中,送给了陈少尔。
倒不是一匹马多么名贵,主要是庄内马驹都早就订好了归哪个小同门,这类无主的好马都被一些好马的师兄姐们觊觎已久,摩拳擦掌就等着抢回来养大,和家里的小马生崽崽的,结果却被师弟要走,还是送给一个预备天策。
师兄就差没说你糊涂了,给天策送马,以后他就赖上你了。
事实上叶轻璃没有糊涂,他甚至很想要陈少尔能赖上他,最好自己改口不去天策了,就留在藏剑跟他一起练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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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少尔还是走了,看似走得毫不迟疑。
他翻身跨上羁儿,再次和叶轻璃告别:“阿璃,你回去吧,我会好好跟着叶师兄他们,你不用担心,等我入了天策府,我就给你送信,我也会照顾好羁儿和小白的。”
叶轻璃不语,倔强的立在门前,就这样看着他,不发一言。
叶无霜看他俩这一副生离死别的模样不由好笑,但也没说什么,轻轻敲了一下陈少尔不羁,这还是他家小马的第一只崽子,倒也是缘分。
随着三人走远,叶轻璃才无声回到房间,眼角滑落了几滴,打湿了画册上的小狼。
“真的走了,臭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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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着藏剑山庄的面子,又测了根骨确实上佳,陈少尔顺顺当当地就入了天策府,换了军籍。
陈少尔被安排在同为刚入府的大通铺里,左左右右都是年纪相近的小子,最大的也不过比他大了三岁,行动间都带着几分拘谨,但是又有着一股蓬勃的生气。
新认识的小师兄弟们努力板着脸,学着大人相互见礼,依着先来后到互相介绍,最末自然是陈少尔和两个同日入府的小少年。
是夜,躺在硬实的床板上,陈少尔翻来覆去难以入眠。洛阳的秋夜冷得让他想要落泪,哪怕衣服厚实、鞋袜精细、被褥暖和……
屋外风声紧促,将门窗撞得微微响动;屋内炭火噼啪爆响,轻鼾声连连。
躺在暖烘烘的被窝里,陈少尔的心思却飞到了西湖畔……
他随着藏剑的师兄奔波了半月有余刚做完了任务,就被送到天策府;今日入门时,藏剑的两个弟子恰巧收到信鸽来信,是洛阳旧友约他们处理好事情后顺路去喝酒,可能是和陈少尔多日相处,在他稳重懂事之下渐渐忘了他的年纪,二人将他的行李床位打理好后,当场就和他话别去和好友相会了。
骤然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哪怕,陈少尔在外颇有种少年老成的稳重做派,但内心里还是不可避免地生出几分惶恐。
隔日清晨,他将入门的好消息书就,连带着他的思念一起放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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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二月,陈少尔彻底融入了天策府的生活,每日晨读晨练,打磨筋骨分毫不敢懈怠,行动做事间多了两分严谨规矩,每每经过允许后才敢给叶青岚、叶轻璃写信。
起笔又放下,几经涂改后才吹干折起,收入了信封里;信上字字都是安好,句句都是关切,藏住了他的不安和想念,只有放飞小白时才能看见他微红的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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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洛阳下起了大雪,除了日常的打磨筋骨和研习武艺外,天策府这群小狼崽子们组团打起了雪仗。
厚实却不妨碍动作的棉衣被扎紧袖子,一个个地都拼了命的往视线可及之处的活动体抛雪球,总有人猝不及防被一团雪砸一脸,抖落的雪块顺着脖颈滑落,冻得一个激灵。
陈少尔身法矫捷,跑动着轻易躲开了绝大部分袭击,并且经常随手一砸就把人砸得一踉跄,被围攻成一座雪人。
但这样无疑是最容易引火烧身的,当半个场的天策弟子发现这小子打人打得倒是起劲,自己却几乎毫发无损,自然一拥而上,把他按倒在地上,一捧雪一捧雪地盖在他脸上,不出片刻也成了一个雪人。
艰难爬起身,陈少尔发现连耳朵都进了不少的雪粒,狠狠甩头抖落,一抬头见众人皆是如此,一个个地抖着腿儿扫着衣服,脸上手上皆是通红,没有一人幸免。
不知谁起的头大笑出声,最后散到整个校场,看着对方的糗态笑得前仰后合,直至师兄们扫雪回来,看着这群半大的小崽子傻乎乎的在雪里笑,身上湿一块脏一块的,板起脸来进行武力制裁。
“臭小子!”师兄们分开把师弟们赶羊似的赶在一起,挨个拍了一下小脑袋瓜,把人往屋子里塞,也别管是不是睡一个屋了。
“也不怕生病,一个个的净犯傻。”推搡着小子们入屋,又有同袍提着一桶热气十足的姜汤回来,也不见听什么解释说什么下次不会了的鬼话,同样是傻冒时期过来的师兄们挨个捏住小崽子的后颈,给他们灌下一碗火热的加浓的姜茶。
然后又把小孩儿们带到澡堂,起手就给他们扒得光洁溜溜的,一个个下饺子一样丢下池子。
“自己搓搓,泡两刻钟再起来。”师兄们翻出几个瓢子胰子一起丢下池子,让他们顺带连头发一起洗了,“天寒雪大,也亏得你们皮袍都不穿,嗯?手不要了还是脸不要了,到时候连带着耳朵全冻掉了,我看你们以后怎么习武,长大了怎么讨媳妇。”
“要是惹了风寒,军营内可没人照顾你们。”另一个师兄插话,故意吓唬道:“给你们丢出去,还照顾,想得美。”
众小孩屏着呼吸不敢做声,悄悄却你蹭我一下我蹭你一下,眉来眼去地当着师兄的面打着机锋。
入府多日,他们怎么会不知道师兄都是刀子嘴豆腐心,之前还没下雪时,就有几个年纪不大的师兄领头带着他们玩,玩打战游戏,教他们怎么套马养马;经常是乌拉拉领着一帮小的举着比自己还高的长木枪,和另一帮小子打得热火朝天后,呼啦啦一群人一起去割马草给小马梳毛,奠定了最初的同袍情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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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年岁增长,陈少尔和藏剑的联系却愈发密切,他一直保持着和叶青岚、叶轻璃几人的联络,在年节假日时也会相约聚会,更是因为他与藏剑弟子相识,府内的将领和军师们时常会把一些交流往来的跑腿任务交给他,试图栽培他成为下一代的联络者。
不过正如他的根骨让叶晖一眼判定他更适合天策,在他的武艺与日俱增,直到越过绝大部分同龄人乃至一些师兄后,他注定了只会走上前线的战场。
善战者,将军也。
天策弟子虽然被戏称为小将军,但是没出师的弟子大部分还是上不了战场的,十八岁的年纪就能出师单领一支小队的更是少有,但是陈少尔做到了,他的努力甚至盖过了他的天赋。
照他的师兄话说就是:“这小子怕不是每天练到抱着枪累晕过去的。”
春夏秋冬,天策府的校场见证了陈少尔的蜕变,身高、体型、武艺,以及越发不苟言笑的俊脸。
“不知道这小子心里琢磨着什么。”师兄们聚会偶尔提起他,总是不由得念叨:“是不是现在冷脸招姑娘喜欢啊,连我那俩小师妹都喜欢跟着他玩。”
“就是就是,我师妹也是,还说少尔很好呢。”
“这么说起来我师妹也……臭小子!”
说着说着师兄们又笑闹在一起,不小心碰掉了杯盏,溅了半身的酒。
师兄们也不想想,有他们这些训练一结束就勾肩搭背嬉皮笑脸的,还没少因为作弄师弟师妹被追着打的作对比,稳重少言的陈少尔自然是受欢迎,多难得的一个好师弟/师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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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结束了一次任务,陈少尔交完任务后提着酒去了将军冢。
一如往昔,他给每一个弟兄都倒了一杯酒,军伍多年,他也懂了为何师兄们皆爱杜康。一坛浊酒,难得解忧,若是半梦半醒之间得见故人,便是慰藉了。
每次出任务他都不会告诉叶轻璃,每次回来后先陪着同袍们喝一杯,睡一觉,隔天他依旧是那个年少有为的小将军,可以光彩照人地去找他的心上人。
咽下一口苦酒,他倚在石柱下,放空心神。眼前是同袍归灵之处,也会成为他的归宿。
阿璃……
每每有这个念头,都会被他的阿璃直接打散,阿璃年纪渐长后,逐渐在山庄内多了一些话语权,作为藏剑新一代的领头人之一,他堪称身法无双,在他眼中阿璃的幻像也常是神出鬼没地冒出来,或是拎着酒与他同饮,或者抱着一捧花,轻轻嗅闻,一派名士风流,这个黄衫白马的少年郎一直是他心中与天策府同等重要的港湾,让他萌生无限活着的勇气。
————
春日尽,陈少尔轻车熟路地步入叶轻璃自己立的小剑卢,手里提着的是最适合下酒的卤肉豆子,沿路上只听微弱的“知了知了”的蝉鸣声和响亮的“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不绝,在他靠近门口时依旧浑然不觉,显现了里面人是多么精力集中地锻造。
他也不进去,下袍一抖就席地而坐,靠坐在门柱子上闭目养神,渐渐地竟是听着金属相击之音陷入了安详的睡眠。
……
“阿尔、阿尔…”叶轻璃收工出门,就看见某人抱着一柄长枪,地上撒着几个豆子,至于本来带过来的肉食更是被庄内的小猫小狗小猞猁悄悄分食殆尽了,只留下个破损的布包和些许肉沫汤汁。
怎么睡得这么熟?叶轻璃下意识足尖一点,悄无声息地瞬间靠近门边的某人,深深地凝视着他的脸,眼睛里透露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执着深情。
叶轻璃轻轻唤了两声,见陈少尔连眉毛都不动一下,依旧睡得香甜,心里也是不愿打扰他难得的安眠,便也学着他席地坐下,就这样靠在他身边,静静地闭上眼体悟天地。
二人像是磁石相吸,慢慢的,陈少尔从靠着门柱变成靠着叶轻璃,在叶轻璃放纵默许的情况下缓缓下移,最后直接枕在他大腿上,略微毛燥的长发在接连动作之下松了桎梏,铺了叶轻璃半身。
真是坏人修行。叶轻璃看似无奈地笑了一下,心里却是不能诉之于口的欢喜。轻轻握住一撇青丝,悄悄缠上手指,凝视指尖片刻后情不自禁发出一声低笑,重新合上眼却是靠着墙,伴着某人的节奏一同呼吸,缓缓入睡。
————
战事频繁,陈少尔接到军令紧急收拾起行囊,却见叶轻璃抱梅归家,双方对视皆看到对方眼里的担忧,但身份如此,谁都不能将担心直说出来。
不然呢?是他能违抗军令,弃同袍于不顾;还是叶轻璃能开口劝他留下来,陷两人于不忠不义?
最终他也只能沉默地接过他递过来的伤药,叹息着对再次爽约表达歉意。
阿璃依旧那么包容,他总是,那么包容他。
阿璃说,没关系,他会泡好青梅酒,等他凯旋回来,不醉不归。
他也答应了阿璃,等他回来,不醉不归……君子一诺,他不能失约。
————
叶轻璃依旧住在自己的小剑卢旁,似乎什么都没有变。
遇上好的材料就开炉锻剑,照常种花看书,体悟天地四时。
他的一手四季剑法使得极好,虽未臻至化境,但也在逐渐完善自己的剑意剑心。
“师兄你出关啦!”师妹抱着一只浅棕色的小狗蹦蹦跳跳地正路过,看见他的时候是纯然的惊喜,直接蹭到他身边,往他怀里扑。
“嗯。”他微微一笑按住师妹的肩膀,“小乖,注意小狗。”
“呜~”怀里的小狗应和了一声,似乎也对自己差点成为狗饼的命运表示了后怕。
师妹哎呀一声急忙搓搓小狗的脑袋,“乖乖乖乖,不怕不怕啊,来乖乖你先下去。”
叶晚慈抱着小狗黏黏糊糊地亲了两口才把它放在地上,然后转头就扑进师兄怀里撒起了娇:“师兄师兄你都好几天没出来了,我们还等着你教我们风来吴山呢。还有蜜饯,大师兄老是管着我们不给不让我们吃糖~噫呜噫呜~”
怀抱着假哭的小姑娘,叶轻璃笑容愈深,好笑地摸着她两个小马尾,在她没反应过来之前把人一手兜起,顺手还抄起了地上趴着的小狗,缓缓向外走去。
“小乖别哭了,嗯?师兄先给你去买蜜饯……然后再带你们练剑。走吧,师兄带你出门,再给你买两根糖葫芦,不过阿穆不能吃,小狗也不能。”
“为什么呀~”小姑娘稳稳当当地被托在结实的手臂上,虚虚地拢着师兄的脖子,故作不知地发问。
叶轻璃还没回答,旁边恰巧路过的小依师姐就笑着插嘴:“哈哈哈哈上次阿穆的牙才被粘下来,可不敢再来一次了。”
小姑娘想起之前小伙伴粘掉了牙,先是一懵然后大哭一场滚来滚去的惨状,憋笑的辛苦,趴在叶轻璃肩上一抽一抽的,耳朵尖更是红了个透。
风雨之外的藏剑,天气正好。
这就是叶轻璃要守护的一切。
……
今日是个好晴天,演武场上,叶轻璃一击鹤归先出,砸在了叶青岚刚刚的位置,将围观的师弟师妹们震了一下,随后重剑拔起腰胯用力,舞起了一阵有形的剑气,眨眼间就从小漩涡变成一个小龙卷风,哪怕不在攻击范围内,依旧将旁观的小孩儿们刮的衣衫微乱,更有的粘上了几片叶子,显得有几分的滑稽。
“哇——”小孩儿们齐齐惊呼,看师兄师姐两个人一者轻剑灵动如黄龙在水,一者重剑如山岳将倾,一来一往间尽是毫不留手,眼睛亮得放光。
“师姐!好厉害!”叶晚慈也是先修问水诀,看着师姐能够随意地游走在师兄周围,冷不丁地来上几剑,看得热血上涌,小拳头紧紧攥着,小脸也涨得通红。
待二人归剑还鞘,就看见一众小的都被她俩迷晕了,小脸像醉酒一样遍是红晕,小眼睛亮闪闪的如同夜间星河,可爱得让人心里发软。
“平时我教导的时候怎么没见他们这么热情。”楼上叶蒙看着这群小孩有点不是滋味,他武功不是更加高强吗?轻璃和青岚这才哪到哪。
叶晖闻言,上下扫视了他一眼,在不言中道尽了一切深意。
“二哥你什么意思!怎么看我做什么!”叶蒙怒了,瞪着没报好心思的二哥一眼,就差也拉着人下去做过一场了。
“二弟,四弟。”叶英轻唤一声,打断了兄弟俩的闹腾。
“哼!”
“呵~”
“唉。”
————
挑了个空闲的好天气,叶轻璃将青梅洗净晾干,尝了一口买来的好酒,思绪也随着酒香,飘向了某个让他牵绊的人那里。
怔神过后,他摇摇头,将烈酒青梅混着冰糖泡在一起,埋在外面竹林。独独留了两坛不加糖的,埋在了剑炉门口的银杏树下。
叶轻璃静静地凝视了埋着酒的土堆片刻,方才轻笑一声收回了失态的眼神,带着剩余的一小坛酒轻身上树,随意地靠坐在树枝上远眺着雪色渐消的林间,又陷入了更长久的思念。
已经一月未来信了,是否依旧安好,此战何时能熄,阿尔何时能归……
仰头饮下一大口烈酒,是酒还是泪,打湿了鬓角?估摸着,应该是酒啊。
————
半年多的生死沙场,终于平定了外邦叛乱,他又捡回了一条残命,没把自己交代在战场上。
“师兄……”陈少尔提着一壶酒又来到了将军冢,不知他从哪里掏出一条破烂的布巾,将本就干净的碑文重新擦拭一遍。
他凝望着将军冢,这终将也会是他的归宿,这里面埋葬了太多同袍,一手带大他的师长、师兄师姐,比他年轻的师弟、师妹,只要战火不熄,这里面终究会埋葬更多的同袍,总有一日,也会有他。
陈少尔并不害怕,他只是,悲伤……
为天下,为天策,为同袍,为自己,也为…叶轻璃。
他的阿璃……思念如野火,一点星子便起了燎原之势,他迫切地想要见到他的阿璃,他连梳洗的时间都不想浪费,也没有花费时间思考,一声口哨召来羁儿,直接就往藏剑疾驰。
除了吃饭和短暂的休息,不到十日,他就赶到了藏剑,因为他和叶轻璃那层默认的关系,没有申报的情况下也畅通无阻地到了叶轻璃门口。
四目相对间,陈少尔看到了自己的落拓模样,心颤了一瞬,他是第一次让叶轻璃看见自己这副模样。
果然,叶轻璃眼中是无尽的心疼,嘴唇翕动,但也是吐出了一句“瘦了”。
一抹水光在那双黑亮的眼眸中闪过,让陈少尔多了满心歉疚。
但他只能强撑起笑容,回复叶轻璃:“我已归来,不敢爽约。”
————
身后追随而来怕他路上出事的同门悄咪咪冒出了头,不知道是不是该打断他俩这携手相看泪眼的局面,但他们跟了一路熬了十个大夜,要不是一人双骑轮着班休息,估计都跟不到藏剑山庄来了,现在实在是又累又饿,能不能先给他们搞点吃的?
要不说某些人没情缘简直是活该——
陈少尔陪着叶轻璃将青梅酒都挖了出来,转手就被那群臭小子哄抢一空。
一群人坐在庄外山丘,点着篝火烤肉,再来一大口酒,同袍聚在一起说说笑笑打打闹闹,这不就是他们所追求的吗?
谈笑间…谈笑间,一个个都红了眼眶,再举坛痛饮下一口酒,强装作只是酒气上头,随手便将脸上泪水混合着酒水一并抹去。
本来应该是宴会主人的两人却没参与这场悲欢,悄悄地离了席,在山崖边静静相拥。
陈少尔自后边圈住叶轻璃的腰,隔着布料都能感受到二人气血蓬勃的灼热气息相击相融,浑然一体。
刻意低下头将唇贴近叶轻璃敏感的耳边脖颈,果不其然感受到他身体微颤,却没有丝毫抵抗,不由得得寸进尺。
二人进一步贴近,陈少尔佯装委屈的抱怨没喝上酒,却把人往怀里抓得越发紧,直至脸贴着脸,呼吸间净是对方的气息,再无他物。
叶轻璃微微侧首看他,双眼相对间净是彼此,再也不需要说什么话,便心意相通了。
陈少尔抱着人席地而坐,将脸贴在他背上,微微凸起的骨头硌得他眼眶一红,连出口的话也带着一分哽咽,“轻璃…你怎么也瘦了……”
叶轻璃不讲对他的牵挂,只说是事务繁多,疲春苦夏。
一时沉默,叶轻璃抬头看着满天繁星点点,却不复以往的心境空明舒朗。
“这次回来……”
“我也不知道。”
“好,没关系。”叶轻璃依旧宽慰着他,阿璃对他,永远有着突破底线的包容。
但就是这样的包容,让他心疼无言。我会回来的。陈少尔哪怕连这种许诺,都说不出声。
————
再后来,他又出征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会看见阿璃带着藏剑弟子出现在军营,他的态度还是那么的自然,就好像天经地义一样,在一片红色的军营里,多出了几抹无尽亮颜的黄。
…………
他本以为阿璃能安稳留在营地……他怎么敢这么以为的。
叶轻璃是多么优秀强大的一个人,他不入世扬名是因为他不想,仅此而已。
仅仅一个月,叶轻璃就立下大功,和他并列前锋将军,独立领兵一队,更是让手底下的天策将士服服帖帖,如挥臂指。
“轻璃……”陈少尔眼底发酸,有无数的话他想同叶轻璃说,但,有什么好说的……
阿璃说,这是他的心之所向。
阿璃说,他不是贪生怕死之人,战争既来,无人可以置身事外,不如先下手为强。
那天的青年长身玉立如同烈阳,烫伤了他的眼,烫暖了他的心。
他的阿璃傲骨铮铮,说着要护家国天下和他的豪言壮志。
他们果然是同归人。
陈少尔定定地看着他,万千思绪只能化作一声“好。”
百姓、同袍、阿璃,又何尝不是他想要拼尽所有去保护的呢。
既如此,那便好。
————
战场风云诡谲,形势瞬息万变,从来不为任何人左右。
一场袭杀和反袭杀,两队前锋几乎死伤殆尽,陈少尔重伤昏迷,剩下的事情,他也是同队残留的同袍处听说。
叶轻璃把重伤昏迷的他绑在自己身上试图突围,但是狼牙军重重包围,几乎掐断了一切生路。
箭雨之下,叶轻璃和羁儿也是全身负伤,几乎可以说是一个血人,最后被一枚冷箭穿胸而过……
陈少尔和他被箭射落马背,翻滚间布带松垮,使得两人分开。
叶轻璃冲进人群中抄起重剑,在狼牙的围困下,吐血运功,奋力使出峰插,震裂了一地,使得临近的狼牙军战马皆慌张地马立而起,挤挤挨挨互相扯后腿。
他是面目狰狞地用上最后的力气,拼死舞起风来吴山,袭杀了一圈的狼牙,做到了极致的震慑,使得战圈周围皆陷入死寂,剩余的狼牙军看着这个一身血污,半靠在重剑身上的男人,竟无人敢再靠近一步。
…………
后来的事情陈少尔只是听援军说过,他们赶过来的时候,他和叶轻璃生息皆无,但是不同的是,随军而来的万花谷弟子探出他还有一线生机,在现场施针喂药,总归是把他的命从地府阎罗手里夺了过来。
但是他的阿璃……却是真的寻不回来了。
“没关系。”“我护你。”“等此战结束,我们就去游山玩水,看遍大唐万里河山!”
……骗子,都是,“骗子……”
躺在榻上,他却犹如置身冰窟,眼泪无声地滑落,打湿了枕席。
————
后来的后来,他没有消沉,也没有离开。
他在外面为战争奔波,却惊闻藏剑噩耗,那一次他又差点死了一回……
他连阿璃留给他的羁绊,也没能守护好。
悲怒交加之下气血上涌,一缕鲜血自紧闭的唇角漏出,一时间竟分不清是眼底的血色浓烈,还是嘴角的血丝刺眼。
阿璃……怎么我还是这么没用,一直这么,没用……
若是你还在,要是你还在……
————
归军后,天策军上下发现陈少尔变了,沉默,寡言,更加身先士卒,但却会在回军途中折下一枝杨柳,一束鲜花,闭目养神的气质越发像逝去的某人。
他眼底的血色再没散去过,视力也受到了影响,他的世界遮上了一层血雾。
万花谷的弟子被副将请来,看了又看,终究叹气:“医不了,医不了。”
在场的人闻言皆是沉默,无论是知道内情的,还是只听懂表层的。
“本就无碍,是夏源着急了,大夫不用在意。”陈少尔本就觉得没有影响,更不想勉强医者。
“要不,我帮你看看别的?”赵三乐默默冒出了一句,看陈少尔面色不变却气场凝滞,忍不住劝了一句:“你郁结在心,我开点……”
“不必了,夏副将,送赵大夫回去。”
“师兄……末将遵令。”
夏源本想劝劝,抬眼一看师兄脸色立马改口,将这个胆儿肥的大夫扯走了。
“欸——”赵三乐刚想开口证明自己,却被拦腰卡起,转眼间又被丢回医帐门口。
“真的是。”扶着差点扭到的腰,赵大夫收起了下意识掏出来的针,差点就反击了。“粗鲁。”扭身回到医帐,继续捣鼓他的伤药,给其他受伤的将士发过去。
————
剑出如龙,破风之声清越疾厉,身法也比之天策功法要更加玄妙。
“真厉害。”偷看的天策悄声夸赞,“真看不出来陈将军才学了半年剑术,而且还没练心法。”
“可能是叶将军教过?”另一个人说道,“不过陈师兄本来就天资过人,不然也不能没到弱冠就单领一队前锋军。”
怎么可能教过,后面的天策含怒瞪了前面的师弟一眼,口无遮拦的笨蛋,真以为谁都和他一样藏不住东西。
不,连这个藏不住东西的笨蛋都知道不能私授武艺,叶将军怎么可能明知故犯下这种大错。
陈少尔自然知道身侧藏着人,别的不说,军队营地内演武场,本来就是人来人往的场所,现在因为他练习藏剑剑法众人自觉避开,但是总有人在身边看着的。
看着他小心别走火入魔。
也是奇怪,他虽未习得藏剑心法,但是运用起剑法来,并不比枪法迟滞,若说一法通万法通,那曲教主当年就不会是那个下场,莫不是他与叶轻璃当真是灵肉契合?呵,多讽刺。
哪怕过去一年,还是觉得那人的离去莫名荒诞,剩他一人独活……压下繁杂的思绪,男子负着不属于他的轻重剑,身形消瘦了几分,眼眶微凹眉骨飞扬,整个人愈发显得凌厉锋锐。
唯有那双眼睛,染着血色,看人时宛若草木山石,所过之处手底下毫无俘虏。
————
陈少尔越发像叶轻璃了。这仅指对花草的下意识留恋。
手底下的士兵没少眼神互抛,聊起这件事总是不由叹息。
战场上他们又不是没见过这种人,当至亲至爱逝去,总有人活成了他,替他人活下去,却在最后丢失了自己。
“真不希望陈师兄成这样子。”士兵们都是叹息连连,“叶将军也必然不愿意见到。”
陈少尔没觉得不妥,他的阿璃说好的,会永远陪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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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场冲锋,陈少尔一马当先袭杀而去,只要长枪在手他便无所畏惧,找准了对面的先锋将领,在敌人的箭矢长矛剑穿行,破坚阵混合破重围,人马协同杀出一条血路,将周围一圈狼牙几乎碾碎成泥,那双暗红色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情绪波动,如同一尊杀神降临。
不,在狼牙军眼中,这是一尊恶鬼。
嗤。
无声轻笑一声,我若是恶鬼,那他们,也得同下地狱。
陈少尔避开流矢,回身一记乘龙箭连续射出,将外围弓箭手一一毙命,还顺带送走了一个狼牙指挥。
喷溅而出的腥臭鲜血染了他一身,整个人除了铠甲长枪还算光洁,其实早就是一身血污了。
所幸,那是敌人的血。
————
或许是最后一场战争——
陈少尔骑在马上看着两军对垒,死死地凝视着安禄山的军旗升起。
安贼……必杀你!!!
天策军上下皆是满眼充血,神情肃穆,死死盯着对面的狼牙军,盯着那个看不清面容的安贼。
哪怕不能功于一役,这次也不会让安贼好过!!!
陈少尔依旧领队前锋突袭,虽然在这种大军对垒时用处不大,但是先锋就是军心所系,先锋骁勇,自然上下无畏。
自他从军,多次挫败狼牙军的绞杀计划,傲血将军之名天下闻名,就是安禄山都恨他入骨,正好,他亦然。
两队士兵在他身后组成军阵随时准备冲锋,只等一声号角落下。
眉眼间唯有肃然,只余眼底血色加深蔓延,几乎布满双眼。
双方擂鼓之声响起,前锋军如箭矢疾出,顷刻间便绞杀在一起。
天策将士英勇舍身,狼牙军凶狠险恶,缠斗处无时无刻都有生命的消逝。
一批人倒下了,另一批人又加入了战场……直到所有人都入场,直到决出个生死输赢。
陈少尔领军搏杀,所到之处皆是一条残肢遍地的血路,身上的伤口愈发多了,左肩的口子开了半臂,深可见骨。
他似乎忘记了疼痛,直到一个人贴近他的身侧。
“令狐伤!”“师兄——”“陈将军!!!”
惊呼声接连响起,每个人都用尽全身力气向他示警。
一个翻身躲过了致命一击,却被底下的狼牙军捡了篓子,给他腰侧又来了一刀,被他反手一枪扎爆了脑袋。
“令狐伤。”他眉眼带着狠厉凶煞,盯着令狐伤犹如一个将死之人,这种眼神和令狐伤对视,仿佛是一面镜子。
令狐伤望着他,也是看死人的目光。
令狐伤对周围的环境视若无睹,只有眼前该杀的敌人。他一语不发,反扣手中长剑,袭向陈少尔。
陈少尔侧身艰难躲过一击,右手单手提着长枪,忽略了被剑风削走了半块肉,直接脚下一动挥枪突进;他走的向来是大开大合的正面对垒,躲不过也没打算躲,怎么会拿着短处去和令狐伤比。
令狐伤是安贼手底大将,若是擒杀自然是断了安禄山一臂,哪怕他现在已经失力重伤,他也要搏上一把。
侧身躲过一击,一个扶摇,令狐伤看着眼前人右手长枪腰间负剑,眼底不由得多了两分讶然。
天策的将士,随身带着藏剑的轻重剑,传言竟然为真?这个天策将军和藏剑曾有联姻之谊?
陈少尔却不管他是不是惊讶,一声口哨上马任驰骋,一个战八方右臂单手握住长枪,便是一招突刺袭来,让他略微狼狈。
令狐伤终究还是武学深厚,瞅准了空隙缴了他的长枪,正要摘下陈少尔的首级,却下意识感受到危险,躲了两寸。
可惜。陈少尔褪下了那副为了报仇而略显疯癫的模样,双眼血红却透着清明,他手中的轻剑给令狐伤腰腹间留了一道大口子。
这一个瞬间,他的眼神像极了叶轻璃,清明无霾,连杀意也纯粹似琉璃。
令狐伤惊觉之前被这个小子骗了去,杀意愈浓。
不过也只是如此。令狐伤看出陈少尔只是强弩之末,之前便已伤重,现在这般不要命的打法,短时间看似凶猛,实则后继无力,马上就会失控。
果不其然,不过半炷香,陈少尔缓缓弓起腰如虾子,略蜷曲在马上,险些连马缰都握不住。胸口剧烈起伏,恍若老破风箱,连喘息都变得沉重沙哑。
眼前人似要力竭,令狐伤却没心思拖延下去,别处也得他看顾支援,区区一个前锋,若不是风头太盛,他也不会第一个来这里。
在他即将贴近之时,一声尖锐信号由陈少尔口中发出,周围的天策前锋闻声大惊失色,却是齐齐后撤,不再妄图突围救出陈少尔。
身法最好打算突袭抢人的两个藏剑弟子犹豫一瞬,对上陈少尔流出血泪的双眼……
妥协般,二人为其他天策士兵殿后,极短时间内杀出一条血路回营。
令狐伤惊觉不妙,可惜他和被拦在外围的天策先锋不同,他深陷内围,而周围的狼牙军也多到堪称拥挤。
一组神机雷同时拉响,献祭的不止一个陈少尔,而是方圆百余米的狼牙军,以及逐日长老的一条胳膊和半条命。
还是,让他跑了……陈少尔看着令狐伤及时后撤,终究没有续击之力。
眼前闪现了某人担忧心疼的面容,让他不由得流出热泪。
他以为他早已流干了此生的血泪,原来还没有吗。
“阿尔……”
耳边的风声被爆炸声盖住,他却似乎听到了他的阿璃在笑着喊他。
阿璃……你来,找我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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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你看这,有一片嫩的马草。”
是皇竹草吗?但是割了也没用啦,羁儿已经陪你去了……
“阿尔!别撒娇!打磨筋骨就是不能懈怠……好吧好吧,今天早半个时辰休息。”
只对你撒娇,阿璃,只有你会哄着我。
“不哭不哭,不怕不怕,梦都是反的,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骗子……骗子……
“我给你锻了柄长枪,何时来取?”
枪,好像坏了,对不起啊阿璃,我什么都搞砸了……
“轻璃,轻璃……我心慕你。”
“呵,笨蛋阿尔。”
“这次回来……”
“我也不知道……”对不起,轻璃……
“好,没关系……”
哪怕拼尽全力,我也会回到你身边。
“等我回来。”
阿璃,你怎么这么多血?你本不该来的……对不起。
既然你一去不回,翻遍黄泉碧落,我也要找到你。
“我在剑炉门口的埋了两坛酒,留着我们俩喝。”
好苦好酸,哈哈,苦到让我哭出来了,阿璃,是不是忘了放糖。
小哥哥,我已经比你大了。
阿璃,我愿魂归于你,以你为我的将军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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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巨响,方圆百余米的狼牙军化作肉泥,丢掉半条命的逐日长老狼狈逃离,狼牙军士气陡降。
天策军乘胜追击,紧咬不放,安禄山见状只能鸣金收兵,龟缩不出。
天策总归人数不及狼牙贼军,围攻半日不得其道,总就只能鸣金收兵。
日暮西垂,天策将士收敛同袍尸骨堆积焚烧,以免疫病传播,到右侧的深坑里,却连一片完整的甲片都捡不到。
前锋军虎目含泪,正要挖一捧土带回,却发现在离坑洞边缘不远的地方,遗落着一把重剑,和半截枪头。
“天意……”
霎时间皆泪流满面,虔诚地捧起重剑和枪头,回营皆交付于叶轻越,请求他带回藏剑剑冢安葬,让陈少尔能和叶轻璃死同穴。
叶轻越和叶轻锋二人无言,分别接过,妥善用布条缠绕收好,随身携带。
翌日一早,当皓日初升,二人皆一身黄衫,长发用白色粗麻竖起,上马归家。
“恭——送——”
“将军!!!”
一个互为if线的操作,二者都会先存一再双死。
两人互相使用功法则是因为对方的一缕残魂牵挂不散,在某种意义上达成了共振,所以抵御了走火入魔的风险,也让功法的运用有犹如开挂一样的成果。
阿尔会被轻璃的清明感染,阿璃表现出少尔的某些特质,所以后期他俩有一体双魂的既视感。
最后的小片段其实是二人以前或是面对面或是隔着书信,未曾述之于口的真心话。
这对cp在我这里没有攻受之分,他们俩是一对很纯粹的青梅竹马小,战死的时候也是最风华正茂的二十五六岁。
你化我的将军魂,我作你的将军冢。陈少尔终究是没有如入伍时所想的埋进天策的将军冢,因为他的阿璃承诺会永远守护他,也为此奋斗到最后一刻。
叶轻璃篇的篇幅比这边短了一小半,其实是有原因的。
他太幸福了,他的前二十年太幸福了,所以他的篇幅着墨在对陈少尔的担忧与爱,连甜蜜都少得像偷来的,但正是如此他才会在少尔战死藏剑战乱后陷入一种“不清明”的疯魔。
他是我印象里藏剑会养出来的君子风骨,但是君子要救国而非避世,当他真正的尝过了红尘的苦痛,他也成为了最俗世不过的复仇者。
陈少尔的篇幅恰恰相反,他这一生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悲剧,年少父母双亡家庭破败,因为根骨不合以及少年人的脸面离开了藏剑和两位好友兼恩人去到了天策府。天策府氛围再好也是军营,吃住大通铺,所有人都得令行禁止,不会有人给他一分优待。
敬爱的师长、和他并肩作战的同袍,被他看着长大的师弟师妹一个个都死在他的眼前死在他的怀里,最后连他的爱人都是护着他战死,爱马殇神兵断,所以叶轻璃的藏剑日常挪到这里反而是更大的一个对照。
叶轻璃幸福到把蜜糖当做日常,反而惦记着陈少尔带来的苦,而陈少尔却只有他的阿璃能给他带来甜。
陈少尔只是个表面还算阳光的人,他的内心不是阴暗,但也是一种很别扭的。他能坦荡的说爱和想念,却不能坦荡的说不舍。
最后叶轻璃死了,他的那股别扭也消失了,剩下的只有家国大义的责任,生?死?没有差别了,反而有了拨开阴霾的清明豁达,可能最后不管怎么样他也是想去死的,只要是有一个合理的借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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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将军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