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
随侍一声低唤,喊回了叶轻璃的思绪,他怔了怔神,对着面前来报到的将士僵硬一笑。
这不像他日常所为,自从军以来,他很少失神,也很少笑了。
眼前一队红衣银甲的儿郎是新通过出师考核的天策士兵,他们的出身注定了征战沙场,就像当年的阿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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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少尔,你又要出征了?”叶轻璃捧着刚折下的梅花归来,却看见隔壁的天策在整顿行装,一副匆忙模样,这让他不由得心里一跳。
“嗯。”愈发寡言的汉子此时神情凝重,手下不辍地收拾行囊,连多说几句的心思都没有。
军队急召,让他有了一股不祥的预感,此行怕是不善。
见状,叶轻璃眉间微蹙,但是看现在的形势不好打扰,却也失了两分赏花的心思,将手里的枝条胡乱塞进梅瓶。
返身在暗柜里取出万花谷千金难求的丹药,挑挑拣拣装满了一小袋。
“这些你先拿着。”将袋子抵在陈少尔眼前,他低声说“这些都是好药,止血的排毒的,瓶子上都写了,你…你自己看着用吧。”
他本想说留着自己用的,但这种自己都不做的事情,就别拿来招这位军爷生气了。
“好。”陈少尔微微一笑,他和他之间早已无需推辞。
双手相触间,忍不住贴着掌心握住,陈少尔低叹一声终是说道:“对不起,又要爽约了,今年开春的梅子酒,怕是不能陪你一起酿就了。”
“无事。”叶轻璃宽慰一笑,“又能让你躲懒了,我自个儿酿。”
“等你凯旋,全开坛给你庆贺,不醉不归。”
“好,等我回来,不醉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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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马避过飞矢,长枪咻地脱手而出,钉死了最后一个弓箭手。
“呼—”艰难地吐出一口浊气,陈少尔拔出长枪警惕地环视四周,枪身的红缨早已血污破烂,身上的银甲红衣也早就暗红一片,腰侧多了两个血窟窿,再一次的血战更使他伤上加伤。
杂乱的喊叫声从右前方响起,伴随着阵阵马蹄声,让他身躯一紧。
声音由远及近,愈发清晰,“陈将军!”“师兄——”仔细一听,缘是失散的同袍呼喊,倏尔让他感到心安。
“我在此——”高高举起长枪挥舞两下,他艰难地大声回应,和冲散的同袍汇合。
马蹄声渐近,一队天策士兵将他围了一圈,互相打量一番,双方都不由得扬起庆幸的笑容,“没事就好。”
副将扯紧缰绳,扫视了陈少尔上下,看他只是略微失血疲累,连忙招呼人回营。
“先时偶遇狼牙逆贼,已经让周浩师兄他们几个跑回去报信了,现在我们回去路上估计就能遇见大军了。”师弟凑过来与他并头,一边警惕周围一边又观察他的情况,怕他受伤过重,随时准备把师兄驼回去。
“嗯,快些回去,谨防遇见狼牙大军。”陈少尔沉着脸催促赶路,现在战场形势混乱,拖延下去迟早生变,刚才一路拼杀突围,已丧生了十数位同袍,剩下几个也是个个带伤,比他好不到哪去。
“是!”余下众人肃穆神情,按习惯形成骑兵冲军阵,做好了随时搏命的准备。
战场之上,只有慎勇方有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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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混战持续了半年有余,下了战场后陈少尔险些不会正常走路了,这半年来大半的时间都在马上度过,夜奔袭营多了,倒是练就了一双能夜视的眼。
“阿尔……”叶轻璃险些认不出来来人,一身落拓,风尘仆仆的男人。
“瘦了……”眼前的男人瘦了一圈,连腰甲都显得宽松,脸上又多了两道疤痕,一道更在眉骨之间,可见战况凶险。
男人唇色发白,可见是来得急切,连修整都没有抽出时间,但看到他时还是扬起了肆意的笑容:“我已归来,不敢爽约。”
战场上存不下儿女私情,但在每一次拿出伤药的时候,他总是忍不住摩挲着瓶身;他并非孤身一人,他有他的轻璃在后方等他回来,不醉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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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开坛痛饮,一时间将血泪与仇恨尽抛脑后,夸赞着叶少爷除了铸造武器外竟然还有难得的酿酒手艺,一坛梅子酒入口清甜回味辛辣,直辣得人不知觉间流下两行浊泪,又甜得人将心里的伤痛短暂抚平。
那边喝酒说笑声不绝,宴会的主人却悄然离了席,被人圈住了腰抱在怀里。
“本以为是我俩独处,偏偏这群臭小子跟踪我过来,可恨。”陈少尔贴着他耳边说着恶狠狠的笑语,他却只感受到濡湿在耳边脖颈的气息,让他微微一抖。
见他不接话,陈少尔又带着几分委屈:“说好的是我们不醉不归,反倒是都叫他们喝了。”
“那你去拿两坛子过来?”叶轻璃侧首,恰巧脸贴着脸,只感觉到对方身上依稀还带着血/梅花的气息,一时四目相对,默默失语。
倏尔相视一笑,相贴得近了两分。
二人席地而坐,在还能清楚听见众人吵闹声的竹林间空地上,仰头便能看见繁星点点。
“轻璃。”陈少尔将脸贴在他的背上,低声喊着他的名字,“你怎么也瘦了,都有点硌着了。”蹭了两下还是忍不住说出来,又伴着一声低叹。
“疲春苦夏,加上庄子里现在事多,就瘦了些。”叶轻璃对这几个月来的担忧藏起,将这个不必多说的话题一语带过。
“这次回来……”
“我也不知道。”
“好,没关系。”我会一直等你……未尽的话依旧埋在心里,叶轻璃就像任何一个藏剑弟子一样,永远给人体贴的留着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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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又是两次出征,他只送了他一次。
第二次……
“现如今天下纷乱,我藏剑山庄也不会置身事外,此次由我和三位师兄带领两队藏剑弟子,充入军伍,共同抵御狼牙。”他率领着二十几个黄衫轻甲,身负轻重双剑的青年,站在他的身前。
青年长身玉立,是少见的轻装简行,浑身上下的饰品皆已取下,只剩下一个银素冠,一条系在轻剑上的淡黄色络子。哪怕在秉承君子如风的藏剑山庄,他的轻璃也是最风姿卓绝的那个人,他自然从未想过将他与战场牵连在一起。
陈少尔呼吸一滞,什么话也说不出口,最后一路无言,将人带到都统和军师面前。
“这是庄主写给李将军的信,此次我等前来,一切以军令军规为先,听从将军指挥。”
叶轻璃拿出书信恭敬地递给李承恩,什么也无需多说,这是庄主们和天策府敲定的事情;单论连年征战,天策将士武器兵甲的缺口问题早就凸显,战场上运送军备多有不便,不如藏剑弟子驻守开炉,能修复一批是一批。
陈少尔听到这里才放心一些,若驻守大营,不用参与一线拼杀,想来凭借叶轻璃的武功定是安全无虞。
他放心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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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轻璃与其说是来开炉打铁的,不如说是来当智囊的。
第一天他就分散了其余人,让他们分开选址立起剑卢,为天策军修补战甲武器,只有两个藏剑弟子随同他左右;他们不仅在前方冲锋陷阵而毫无畏惧,还暗中刺探观测着狼牙的动静,依靠他们高超的身法,这是天策最顶级的斥候都难以做到的。
一个月的昼夜轮替,三人已将狼牙军的大体布置和路线摸得一清二楚,又在极短的时间内勾画好了清晰的舆图和行军图,并对狼牙军的下一步计划做出多种应对方案。
神出鬼没一个月,当叶轻璃奉上这些情报,连李承恩都不由得侧目,对其又高看了几分。
“果然是藏剑的高徒。”他翻阅着情报面容沉稳,却带着几分明显的赞赏:“难怪大庄主派你等前来援助,真是年少有为。”
“请众将军和军师过来,现如今有了这些情报,自然不能坐视安贼继续前进,荼害百姓。”
“是!”旁边两个侍卫领命出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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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后,叶轻璃等藏剑弟子算是正式入了军中编制,不再只局限于修补装备,却连大军作战的路线都无权了解。
因情报得功,他与陈少尔并列为前锋将军,独领一支前锋军,且负责周围的巡查任务。
“轻璃……”陈少尔看着眼前一身黄衫的冷然男子,不由得眼底发酸;二十几位藏剑弟子皆是身着藏剑制式,与战场,与天策格格不入,一身身黄衫都似阳光一般,将战场的阴云都驱散了去。
但是轻璃……
“这是师命,也是我的心之所向。”叶轻璃对他浅淡一笑,身上的冷然之气消去大半,“天下纷乱,万花七秀济世,长歌为民请命,丐帮纯阳少林携手对敌,天策、苍云皆舍生忘死,我藏剑又岂会是龟缩江南隐世之人。”
“战争,是全天下人的战争,不是此时也是未来,我等本便不可能置身事外,与其被动,不如先下手为强。”
白色的发带束起高高的马尾,男子的面容俊朗中夹着几分冷峻,长身玉立自有一股昂扬之气,似天底下没有事物能折断他的一身傲骨。
“我要护着的,不止藏剑山庄,还有这天下百姓,和你。”
陈少尔定定地看着他,一时间有万千言语似要倾吐,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句:“好。”
————
战场风云诡谲,形势瞬息万变,从来不为任何人左右。
一场袭杀和反袭杀,两队前锋几乎死伤殆尽,叶轻璃用布带将重伤的陈少尔捆在背上,避免在奔袭时让他摔下马伤上加伤。
箭矢如雨,他在马背上一手持缰一手轻剑,拼尽全力依旧难以挥开所有。
“呃…”伤口撕扯间多次崩裂,将他染出了血茧,衣服早已破碎成渔网,被血反复浸染干燥,硬得像一条鞭子。
险之又险躲过两枚羽箭,还未生出一丝庆幸,一枚冷箭咻而发出,穿胸而过……
一声穿透撕裂血肉之声,却是两声大小不一的闷哼。
他的背上,是,阿尔——
心中的伤痛达到巅峰,身体反而麻木了痛觉,他和陈少尔被箭射落马背,翻滚间布带松垮,使两人分开。
他身法一动冲进人群中,于马旁拾起重剑,在人群的围困下,奋力使出峰插,震裂了周围一片区域,使得临近的狼牙战马慌张地马立而起,挤挤挨挨互相扯后腿。
咽下一口涌至喉间的鲜血,他面目狰狞地用上最后的力气,拼死舞起风来吴山,袭杀了一圈的狼牙,也做到了极致的震慑……
战圈周围皆陷入死寂,剩余的狼牙军看着这个一身血污,半靠在重剑身上的男人,竟无人敢再靠近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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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事情叶轻璃只是听援军说过,他们赶过来的时候,他和陈少尔生息皆无,但是不同的是,随军而来的万花谷弟子探出他还有一线生机,在现场施针喂药,总归是把他的命从地府阎罗手里夺了过来。
但是他的阿尔……却是真的寻不回来了。
“我不会食言的!”“不醉不归!”“等此战结束,我们就去游山玩水,看遍大唐万里河山!”
……骗子,两个都是,“骗子……”
躺在榻上,他却犹如置身冰窟,眼泪无声地滑落,打湿了枕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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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后来,他没有消沉,也没有离开。
他在外面为战争奔波,却惊闻山庄噩耗,那一次他又差点死了一回……
慌乱间他奔波回山庄,却只看见遍地残骸。
在战场上见惯了生死尸体的男人手脚发软,跌跌撞撞翻下马,直直闯进门,眼中充满血色,喉间是不断涌起又压下的鲜血和恨意滔天。
原来死去一次的心,还能再死一次,终及此,彻底破碎湮灭。
还未洗净的血污遍地,带伤的师兄弟眼含警惕地对他扫视而来,又在看清他的时候松下一口气,带上了几分激动。
“轻璃师兄!”“师兄!”“师弟你回来了!”
委屈,伤痛,悔恨,仇怨……
这几天积攒的情绪在看见远归的亲友而瞬息爆发。
他们本以为自己的血泪已经流干了……
……
“庄主,弟子请求回庄。”叶轻璃跪在叶英身前重重磕头,他带出去的藏剑弟子所剩无几,庄里的同门驰援各地,留下的人也伤亡惨重,心中的仇恨悲苦难以言说,他只想着回家,守着山庄,不能让其他人轻侮藏剑。
“不。”叶英将他拉起,再次拒绝。“轻璃,你若是回来,轻越轻锋亦会同归。”
“现在天策军还需要你们,轻璃,藏剑不会再有事情。”
“这就是乱世,覆巢之下难有完卵。你应该去结束乱世,根除掉那些恶徒。”
按在肩上的手微微收紧,饶是叶英的心性,也流露出几分恨意,“藏剑的仇,必报。非我即你。”
“……是!”叶轻璃再次跪下郑重磕头,“此仇必报,血债必偿,弟子明日便归军,庄中一切尽托于庄主与诸同门。”
“去吧……”叶英喟叹一声,提剑离去。
叶轻璃跪伏在堂中,久久未曾起身,似成了一尊雕塑。
————
归军后,天策军上下发现叶轻璃变了,沉默,寡言,更加身先士卒,除却用的还是轻重剑,越发像逝去的某人。
他眼底的血色再没散去过,视力也受到了影响,他的世界遮上了一层血雾。
万花谷的弟子被叶轻越请来,看了又看,终究叹气:“医不了,就和医不了大庄主一样,医不了。”
在场的人闻言皆是沉默,无论是知道内情的,还是只听懂表层的。
“本就无碍,是轻越着急了,大夫不用在意。”叶轻璃努力想扯出一抹笑,看见众人略发惊悚的目光,还是没再勉强。
“要不,我帮你看看面瘫?”赵三乐默默冒出了一句,看叶轻璃面色不变却气场凝滞,忍不住劝了一句:“这个我应该能治。”
“不必了,轻越,送赵大夫回去。”
“师兄……遵令。”
叶轻越本想劝劝,抬眼一看立马改口,将这个无法无天的大夫扯走了。
“欸——”赵三乐刚想开口证明自己,却被拦腰卡起,一个轻功疾飞出大帐,丢回医帐门口。
……
“嘘,”一只手有先见之明先堵住了他的嘴,压低声音说:“小声点说话,真能救?用什么药,我偷摸给师兄熬点。”
“呜呜呜……”
大夫被捂着嘴,摇头晃脑地挣扎出了一脸的口水汗水,这人咋这样啊,手这么热,还卡着下唇,舌头还剩半截在外面刮得疼死了。
叶轻越在惊觉收手,还顺手把手里的黏糊糊液体偷抹在赵三乐衣袖上。
你完蛋了。记仇的大夫狠狠地扯回袖子,掏手帕狠狠地擦了一把脸,恶狠狠地盯着眼前人。
“抱歉,阿乐,你看我们都叫阿越,别生气了嘛。”叶轻越厚脸皮地握住大夫的芊芊细手,晃了又晃,“说嘛,我师兄还能怎么救?”
“针灸咯,你有办法把我偷渡去?”赵三乐没好气瞪了他一眼,不等回答就扭头回帐,狠狠地甩下帘子。
针灸那就没办法了。
叶轻越指尖摩挲着,似乎还能感到几分的柔软,真是不一样,万花谷的大夫。
表情从热情变得浅淡,似乎罩了层薄纱,明明在无人处,却还是挂着几分笑容。抬眸间森然冷意被虚假的暖意遮盖,好似鬼神向活人的转变。
小大夫,你有点学艺不精啊,我的笑瘫你怎么没看出来,也需得人救。
————
长枪/刺出,破风之声锐而疾,长枪宛若游龙般迅疾凶狠,单一击就能捅破一个人的胸膛。
“真厉害。”偷看的天策悄声夸赞,“真看不出来叶将军才学了半年枪法,而且没练心法。”
“可能是陈将军教过?”另一个人说道,“不过叶将军本来就天资过人,若不是深藏于藏剑山庄不入世,也应该早就天下闻名了。”
怎么可能教过,后面的天策含怒瞪了前面的师弟一眼,口无遮拦的笨蛋,真以为谁都和他一样藏不住东西。
不,连这个藏不住东西的笨蛋都知道不能私授武艺,陈将军怎么可能明知故犯下这种大错。
叶轻璃自然知道身侧藏着人,别的不说,军队营地内演武场,本来就是人来人往的场所,现在因为他练习枪法众人自觉避开,但是总有人在身边看着的。
看着他小心别走火入魔。
也是奇怪,他虽未习得天策心法,但是运用起枪法来,并不比剑法迟滞,若说一法通万法通,那曲教主当年就不会是那个下场,莫不是他与陈少尔当真是天作之合?
哪怕过去一年,还是觉得那人的离去莫名荒诞,剩他一人独活……压下繁杂的思绪,男子负枪而立,身形相较于入伍之时又瘦了不少,面容愈发显得凌厉锋锐。
唯有那双眼睛,染着血色,看人时宛若草木山石。
唯有,逆贼倭寇和地鼠门鬼山会,见之必杀,手底下毫无俘虏。
————
叶轻璃越发像陈少尔了。手底下的士兵没少眼神互抛,聊起这件事总是不由叹息。
战场上他们又不是没见过这种人,当至亲至爱逝去,总有人活成了他,替他人活下去,却在最后丢失了自己。
“真不希望叶将军成这样子。”士兵们都是叹息连连,“陈将军也必然不愿意见到。”
叶轻璃没觉得不妥,身侧的藏剑同门也不觉得。
君子恣意,多是一往情深,不然藏剑几位庄主不至于情路坎坷,若非山庄师徒同门牵着,叶师兄殉情也不是不可能,现在还能活着就该高兴了。
该高兴吗?叶轻越锤炼着甲片,一锤一锤间,露出了一分真实无伪的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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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场冲锋,叶轻璃一马单先袭杀而去,轻重剑如指臂使,切换间毫无滞涩,找准了对面的先锋将领,在敌人的箭矢长矛剑穿行,人马协同杀出一条血路。
一个峰插直直将对方将领砸烂了半个身子,虎跑玉泉交替,来回穿梭于人群间收割生命,在手下发出完成预订计划的信号后,轻剑瞬间收割两条人命后拔出重剑,又是一个峰插进人群,随后便是一个震撼的风来吴山。
剑势瞬间拔升,周身的剑气厚实得几近凝炼,裹挟起一阵飞沙走石。
风暴中,飞沙走石便能夺人性命,更别说风中还有一把有开山之势的重剑,一位怀抱血海深仇的藏剑弟子。
二十多尺内,除了那一抹明黄衣衫与一匹骏马,无一生还,更是多数残破碎裂,像极了人间炼狱。
我若是恶鬼,那他们,也得同下地狱。
叶轻璃翻身上马避开流矢,喷出来就被风吹成血雾的鲜血染了他一身,整个人除了铠甲还算光洁,其实早就是一身血污了。
所幸,那是敌人的血。
————
两军对垒自然是生死无常,叶轻璃合上战报对过战损,心底依旧泛起阵阵疼痛。
当年带出来的藏剑弟子,又死了两个,那是他的同门手足,那是他的责任和担当。
其他的天策将士更是伤亡惨重,他们或平庸或精锐,但也不该生于战场死于战场,半生都在军伍,连浮生偷的半日闲都难。
这场战争,究竟何时结束……
他已经,许久未曾回到藏剑了……
他已经,不敢回去藏剑了……
————
这或许是最后一场战争——
叶轻璃骑在马上看着两军对垒,死死地凝视着安禄山的军旗升起。
安贼……必杀你!!!
天策军上下皆是满眼充血,神情肃穆,死死盯着对面的狼牙军,盯着那个看不清面容的安贼。
哪怕不能功于一役,这次也不会让安贼好过!!!
叶轻璃依旧领队前锋突袭,虽然在这种大军对垒时用处不大,但是先锋就是军心所系,先锋骁勇,自然上下无畏。
藏剑山庄向来藏锋于内,却又闻名于外,他这般英勇的更是如此,这几年下来,他早已天下扬名,江湖皆知藏剑又多了几位英才,以叶轻璃尤是;就是安禄山都恨他入骨,正好,他亦然。
两队士兵在他身后组成军阵随时准备冲锋,只等一声号角落下。
眉眼间唯有肃然,只余眼底血色加深蔓延,几乎布满双眼。
双方擂鼓之声响起,前锋军如箭矢疾出,顷刻间便绞杀在一起。
天策将士英勇舍身,狼牙军凶狠险恶,缠斗处无时无刻都有生命的消逝。
一批人倒下了,另一批人又加入了战场……直到所有人都入场,直到决出个生死输赢。
叶轻璃领军搏杀,所到之处皆是一条残肢遍地的血路,身上的伤口愈发多了,左肩的口子开了半臂,深可见骨。
他似乎忘记了疼痛,直到一个人贴近他的身侧。
“令狐伤!”“师兄——”“叶将军!!!”
惊呼声接连响起,每个人都用尽全身力气向他示警。
一个翻身躲过了致命一击,却被底下的狼牙军捡了篓子,给他腰侧又来了一刀,被他反手削去了脑袋。
“令狐伤。”他眉眼冷然,盯着令狐伤犹如一个死人,这种眼神和令狐伤对视,仿佛是一面镜子。
令狐伤望着他,也是看死人的目光。
令狐伤对周围的环境视若无睹,只有眼前该杀的敌人。他一语不发,反扣手中长剑,袭向叶轻璃。
侧身躲过,身侧的重剑在猝不及防之下早被挑飞,只余手中的轻剑。
脚下一动,便是一式虎跑贴近,他也没打算要躲,令狐伤是安贼手底大将,若是擒杀自然是断了安禄山一臂,哪怕他现在已经失力重伤,他也要搏上一把。
侧身躲过一击,一个扶摇,令狐伤看着眼前人左手轻剑右手长枪,眼底不由得多了两分讶然。
藏剑的弟子,居然使得一手的好天策枪法,传言竟然为真?这个藏剑弟子和天策府曾有联姻之情。
叶轻璃却不管他是不是惊讶,脚下身法愈发诡谲,左手轻剑如灵蛇吐信,瞬发瞬至,眨眼间便过了数招,在他稍微撤远时,右臂单手握住长枪,便是一招突刺袭来,让他防不胜防。
不过也只是如此。令狐伤看出叶轻璃只是强弩之末,之前便已伤重,现在这般不要命的打法,短时间看似凶猛,实则后继无力,马上就会失控。
果不其然,不过半炷香,叶轻璃胸口剧烈起伏,恍若老破风箱,连喘息都变得沉重沙哑。
眼前人似要力竭,令狐伤却没心思拖延下去,别处也得他看顾支援,区区一个前锋,若不是风头太盛,他也不会第一个来这里。
在他即将贴近之时,一声尖锐信号由叶轻璃口中发出,周围的天策前锋闻声大惊失色,却是齐齐后撤,不再妄图突围,救出叶轻璃。
叶轻越叶轻锋犹豫一瞬,对上叶轻璃流出血泪的双眼……
妥协般,二人为其他天策士兵殿后,极短时间内杀出一条血路回营。
令狐伤惊觉不妙,可惜他和被拦在外围的天策先锋不同,他深陷内围,而周围的狼牙军也多到堪称拥挤。
一组神机雷同时拉响,献祭的不止一个叶轻璃,而是方圆百余米的狼牙军,以及逐日长老的一条胳膊和半条命。
还是,让他跑了……叶轻璃看着令狐伤及时后撤,终究没有一击之力。
眼前闪现了某人担忧心疼的面容,让他不由得流出热泪。
他以为他早已流干了血泪,原来还没有吗。
“阿尔……”
耳边的风声被爆炸声盖住,他却似乎听到了他的阿尔在哭。
莫哭……
————
“呜呜呜……”
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
“阿璃呜呜,长枪好重,老是打到头呜呜疼……”
真笨,早知道不送你去天策府了,就把你留在藏剑山庄,藏起来,我偷着养,就像养一只小狗。
“呜呜阿璃,阿璃,我做噩梦了,我梦见好多血,师兄师父都死了呜呜呜呜阿璃,不要死……”
傻瓜,我不会死,也不会让你死的,早知道不送去天策府了,成天教的什么东西,把我的阿尔吓成这样……
“阿璃,师父说我出师了,过段日子我也要出征了。”
出征!不可以,战场刀剑无眼,伤了你怎么办。
“好,等你回来。”
若你一去不回,翻遍黄泉碧落,我也要找到你。
“我回来了阿璃!好想你。我们喝酒吧,不醉不归!”
“好,不醉不归。”
好多伤口,你怎么这么不会照顾自己,坏小狗。
趁着醉后,扒光了他的衣服,满眼皆是伤疤交叠,让他心疼到几乎窒息。
一点警惕心都没有,我现在要是给你一剑,就再也不用为你心疼的,笨蛋。
“轻璃,轻璃……我心慕你。”
“呵,笨蛋阿尔。”
你早就是我的了,笨蛋小狗,坏小狗,就知道让我心疼的臭小狗,我一个人的小狗,我一个人的阿尔。
“这次回来……”不要再走了,阿尔……
“我也不知道……”对不起,轻璃……
“好,没关系……”我会一直等你……
你不回来,我就来找你……阿尔……
阿尔,愿你能化作我的将军魂……
————
一声巨响,方圆百余米的狼牙军化作肉泥,丢掉半条命的逐日长老狼狈逃离,狼牙军士气陡降。
天策军乘胜追击,紧咬不放,安禄山见状只能鸣金收兵,龟缩不出。
天策总归人数不及狼牙贼军,围攻半日不得其道,总就只能鸣金收兵。
日暮西垂,天策将士收敛同袍尸骨堆积焚烧,以免疫病传播,到右侧的深坑里,却连一片完整的甲片都捡不到。
前锋军虎目含泪,正要挖一捧土带回,却发现在离坑洞边缘不远的地方,遗落着一把重剑,和半截枪头。
“天意……”
霎时间皆泪流满面,肃穆捧起重剑和枪头,回营皆交付于叶轻越,让他带回藏剑剑冢安葬二人,就如同逝去的十五名藏剑弟子一般。
叶轻越和叶轻锋二人无言,分别接过,妥善用布条缠绕收好,随身携带。
翌日一早,当皓日初升,二人皆一身黄衫,长发用白色粗麻竖起,上马归家。
“恭——送——”
“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