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前传·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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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还在流。
我已经感觉不到了。从胸口往下,整个身子都不是我的了。只有脑袋还醒着,醒得像一盆冰水浇下来。
醒得能想起每一件事。
想起那年桃花,想起那坛酒,想起阿渊红着脸跑过来的样子。想起阿澜蹲在墙角抹眼睛,说风大。
风真大。
那年阿渊娶媳妇的时候,风也大。把院子里的红灯笼吹得晃来晃去,把他的红袍子吹得鼓起来,像个要飞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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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
喜宴摆在院子里,摆了八桌。
阿渊他爹坐主桌,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不是因为儿子结婚,是因为那坛十八年的女儿红被我们喝光了,他愣是一口没尝着。
阿澜悄悄跟我说:“你看他爹那眼神,像要把阿渊炖了。”
我说:“炖也是明天炖,今天先喝。”
阿渊穿着红袍子,被一群人围着敬酒。他酒量本来就不行,几碗下去,脸比袍子还红。他媳妇在另一桌敬女客,偶尔往这边瞟一眼,那眼神——怎么说呢,像在看一个即将闯祸的孩子。
后来阿渊果然闯祸了。
他端着碗,晃晃悠悠走到他爹面前,说:“爹,我敬你。”
他爹黑着脸端起碗。
阿渊又说:“爹,那坛酒……挺好喝的。”
他爹的手抖了一下。
阿渊还说:“爹,等我儿子满月,我再埋一坛——用你的名字埋。”
全场安静了。
阿澜捂住嘴,笑得蹲在地上。我端着碗,不知道该喝还是该放下。阿渊他爹的脸从黑变红,从红变紫,最后把碗往桌上一顿,转身走了。
阿渊站在原地,懵懵的:“爹?爹你去哪儿?”
旁边有人小声说:“你爹去拿藤条了。”
阿渊愣了一下,然后——跑了。
穿着红袍子,在院子里跑,他媳妇在后面喊他,他头也不回。我和阿澜追出去,追到巷子口,看见他扶着墙喘气。
阿澜笑得直不起腰:“你……你跑什么?”
阿渊瞪他:“你不跑?”
我说:“你爹又不会真打你。”
阿渊说:“你不懂,我爹那眼神——是真的想打我。”
我们仨靠着墙,笑得像三个傻子。月亮升起来了,照在他的红袍子上,照在我们的脸上。
那年我们十八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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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
有人在哭。
是谁?
我想睁开眼看,眼皮像灌了铅。只能听着,听着那哭声断断续续的,被风刮散了。
风真大。
那年在边关,也有这么大的风。帐篷被刮得哗哗响,夜里睡不着,三个人挤在一块儿,骂这鬼天气。阿澜说,等打完仗,回老家盖个大房子,再也不住帐篷了。阿渊说,盖房子得多少钱?阿澜说,打胜仗就有钱了。我说,那得打多少胜仗?阿澜想了想,说,够盖房子的就行。
后来房子没盖成。
后来帐篷也不用了。
后来只剩下我一个人,站在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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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
阿渊死的那天,我没在他身边。
那年边关打仗,打了一年多。阿渊带着兵在外头,我和阿澜守着另一处。接到信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后了。
信上说,疫病。抬回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我赶回去,隔着门,听见他媳妇在里头哭。
没让我进去。
我在门外站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她出来了,眼睛肿得不像样子。她说,他最后那一眼,是想说什么的。
我问,说什么?
她说,不知道。嘴张着,说不出话,就那么看着我。
我想起那年桃树下,他说,你负责活着。
阿澜在旁边站着,一句话没说。
后来我们去看了他儿子。刚两岁,还不懂事,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他媳妇指着我们,说,这是你爹的朋友。小孩看看我们,又跑开了。
阿澜蹲下来,捡起地上一个木头刻的小人。小人刻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是个将军的样子。
他媳妇说,阿渊刻的。说要给儿子当传家宝。
阿澜把小人放回原处,站起来,往外走。
我跟上去,看见他边走边抹眼睛。
我问,你哭了?
他说,没哭。
我说,我看见了。
他说,看见什么?
我说,看见你抹眼睛。
他说,那是风大。
那年风确实大。大到能把人吹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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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
哭声停了。
四周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
越来越慢。
我忽然想起,那年阿渊死后,阿澜问我,你说他最后想说什么?
我说,不知道。
阿澜说,我想知道。
我说,知道了又能怎样?
阿澜想了想,说,知道了,就能替他说完。
后来阿澜也死了。
死的时候,他替我说完了我想说的话。可我呢?我替他说完了吗?
不知道。
风又刮起来了。刮得很远。远得像要把我也刮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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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
阿澜殿后那天,太阳很好。
我们打输了。不是大输,是那种退一步就能活、不退就会死的输。阿澜站在路口,说,你们先走,我断后。
我说不行。
他说行。
我说你一个人能顶多久?
他说,能顶到你们走远。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还在笑。
阿澜这个人,从十七岁笑到那年,笑了一辈子。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一笑就更明显。他媳妇说他,笑起来像只老狐狸。他说,老狐狸好啊,活得长。
他活得不长。
我们走了。走了很远,还能听见身后的喊杀声。后来喊杀声停了。后来又响起来。后来又停了。
再也没响过。
我们等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我带人回去找。
找到他的时候,他靠在树上,身上被捅了七八个窟窿。血把树下的土都染黑了。脸上却是笑着的。
阿澜就是这样的人。死都要笑着死。
我在他面前蹲下来,看了很久。
最后我说,你笑什么?
没人回答。
风从树林里穿过来,吹在他脸上,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我伸手,把他的眼睛合上。
那双眼睛,终于不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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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
我好像又听见他们在笑了。
阿渊的声音,阿澜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他们说,你负责活着。
他们说,活着最难的。
他们说,等等我。
我想应一声,嘴张不开。我想笑一下,脸动不了。
但我好像真的笑了。
在心里笑的。
那年桃树下,三只碗碰在一起,酒溅出来,洒在花瓣上。阿渊说,这样的日子,能过一辈子就好了。阿澜说,那就过一辈子。我说,行。
一辈子。
原来一辈子,就这么长。
风停了。
月亮还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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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传·第二章完】
后记:
后来有人问我,一个人活着,是什么滋味。
我想了想,说,就是酒还有,碗还有,人没了。
那人问,那你还喝吗?
我说,喝。
喝给他们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