羲和日,金朝时。
云腾雾涌,霭霭生风兮。
敞阁间,凝光聚顶,丹玉梧袍银丝瀑。光息盛,无暇白,似是神人临世。
隔须臾年,恍如生死离别,等这一字,素来难煎。
一别,十四春。
日夜所思之人,如今便站在我的面前。我既是欣喜又是悲痛。我怕他转身,怕他看到我这个样子……怕他看到残废的双腿、病态的身体…颓废的意识。
我只感觉,眼泪控制不住的流,模糊了我的前路。于是,我跌下了轮椅,向着那温暖地,爬去。
几乎是扣着地,慢慢的向前。血流了好长,那薄薄的指甲好不容易长出来的。感觉自己好重啊,可是我吃的又不多,怎么就是没力气往前爬呢。
别走。
好不好。
身体突如其来的疲惫,视线模糊直至昏黑,见证那衣角的离去。
“哈呃……呜……”
我已合眼,却不料,上苍愿怜悯此之一回。
师父是神,不用庇护,只有供奉。
而我,这辈子,曾拥有过师父那短暂的庇护。
他将我拉入怀抱,感受着他的体温与不合时宜的心跳,以及我所闻到的雨后清新的气味,不再是那记忆深处悠远的淡淡荼香。
原来相拥是如此幸福,我像是要融入他的血液,纠缠、不放。
可以吗?
“师父。”
“是您吗?”
这一日的朝日,不知为何天变化的如此之快,转瞬间天色降蓝,泛着淡淡的灰。
他抚过我的发丝,缓缓贴上我的后背,像是帮我捋平那些伤痛。我是如此激烈的想要感受他手掌的温度,却怎么都是冰凉。明明是日出之时,为何没有暖意呢。
罢了,苦尽甘来之际,我还在乎这么一点?
可是泡沫总是轻轻一戳就会消散……好歹是算是见过那绚烂的一面。
幻梦破碎,不待追忆。
“清和……”
“这样,你就会一直陪着我了吧。”
呼吸忽然间的紧促,遗失很久的心跳此刻疾速的跳动。我挣脱不开他的怀抱,也感受不到温暖。
“果然,你只有看到他时候,才会笑”尹无晏勾起嘴角,似笑非笑,眼眸却是一派的深情目光,“既如此,我便永远化作他的模样,陪着你。”
我记错了,那日不是朝日,是夕阳。
不是新生,是毁灭。
……
此后,我总是会想起一些事情,看到一些东西,听到一些声音。尹无晏问我怎么了,我如实的告诉他,可他总是半信半疑。
罢了,他从来不相信我。
其实我的睡眠一向很浅,一点点的动静都能把我吵醒。
那是一个很平常的一个早晨,我尽力拉住了床边的衣角,可我的力气好像太小了,一下就被抽走了。
“呜……”
他回头,看到了我恰合时宜落泪的模样,然后停住了离开的脚步,回头抱住了我。
“不要走。”
“我不困了”
我挽留着他,期待着他,可他脸我眼角的泪水都不再为我抹去。
他摸了摸我的头,让我再睡会儿,说他一会儿就回来。
“可您到现在,都没回来啊。”
我分不清梦与现实,也看不透真话与谎言。
我早就死在了过去的某一日。
彼时站在门口的尹无晏,已经站了有一会儿。
他看着余清和艰难的爬起来,坐在床上,双臂紧紧包裹着被褥,眼泪汪汪的。
……
我并不觉得我有什么症状。但给我来瞧病的医师一个接一个,三天两头的来,我都有些厌烦了。虽说我的腿废了,指盖又要养很久,还有寒症,食欲不好,其他也没什么。
好像之前还有一个说我命不久矣的……随他去吧,能活一天是一天。
我在这不知何地不闻何名的屋子,见到过的人屈指可数。
尹无晏,来来往往的医师……还有,不再只是与我在梦中相会的师父。
烛火一盏一盏的熄灭了。
一副冰冷的躯体靠近了我。
我记得,他好久没有脱我衣服了,除了洗浴穿衣的时候。
他撬开了我的嘴,与我相吻。其实我不想和他吻,我知道师父不会同我做这种事。
“好苦……”
夜色茫茫,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轻轻笑了一下。
“喝了这么多年的药,能不苦吗?”
他吻得我好难受,我厌恶呼吸急促的感觉。
不是说好了吗?
算了。
改不了的。
好累啊。
他把我往上顶,借着月光我看清他的脸的时候,我差点恶心的吐出来。
日后若是与师父相遇,我真没脸看他。
师父他,不会的。尹无晏,肯定是骗我的。
神怎么会死呢?
折腾完,他把我搂着,手搭在我的腰上。
迟早我身上的那一点温热气都会被他的体温吞噬。
“你怎么像没脾气的一样”
“我能有我什么脾气啊?”
从来,我都没有选择的余地。我仅一片浮萍,随暗流,何曾给我安生的机会。我没有忘来时路,所以我永远不会妥协。
“你可以不要变成他的样子吗?”我小声的请问。
“他是谁?”
我缩了缩身体,瞳孔微缩,回答他,“师父。”
“师父是谁?”
“师父……”我有些要被他弄哭了,他的语气太吓人了,“就是师父啊。”
我见我眼眶湿润,眼泪快要流出,变本加厉的大声喝道,“为什么你就是忘不了他!”
“你看着我,看着我!”他单手捏住我的下颚,逼我和他视线交织。
我听到他吐出长长的一口气……随后,我被他带到了一处山地。
眼前是一块石碑。
恍然间,天空落下雨滴,浸湿我的衣领。
几道雷鸣印天。
借着光,我看清上面的字。
我爬过去,拽住尹无晏的衣摆,不可置信的向他求证,“这不是真的,他不会死的!”
“你又骗我,像之前一样。”
他轻而易举的握住我的脖子,将我拎起来,诡异的笑道,“不信,你可以把他棺木敲开,自己亲眼看看。”
雷鸣再度响起。
“世上又不是只有他一人会驱雷之术。”
“但棺材里的,天上地下,独一份。”
我的纸盖又废了,流了好多血,我却感受不到疼,只有心口的闷。
我一遍又一遍告诫自己,那都是假的,但揭开棺材那一瞬间,我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无我所留恋与渴望之事。
我认得那六道刀口,毕竟是我捅的。
此后,我每一年的心愿都是,今年可以去扫墓吗?
(今年可以见他吗)
……
我想去扫墓了。
……
今年可以碰一下棺材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