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曾诉苦他人。
如果不曾入阴曹地府。
如果不曾窥见神明。
我仍是一介凡人。
——
张丞谨。
好陌生的名字。
命运自始自终如小船流淌,遇上的是平湖的湖面或是汹涌的海水,都事在人为。
一个很平常的夜晚,尹无晏办事回来,坐在罗昶殿的葛槐椅。想着不久后顺理成章的成为冥府的主人,可是心底却越发的涌起淡淡的寡伤。
恍然一瞬,他的眼前,天翻地覆的模糊轮转。他的头疼了起来。
血液凝结,七情回溯。
“哎呦——你这是又跑哪去了,弄得乌漆麻黑的,昨儿不是刚洗过吗?”
“还是下山了热闹!”
“让我看看你刻的什么啊?你这鸡瓜子还是狗爪子?难看死了。”
他喘着气,跪在地上,瞪着猩红的眼眸,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哈!”
当他缓过来时,过去的记忆停顿,他想起来那个少年。
此时,乌黑的天外传来看不见的雷鸣。轰烈的雷鸣声,让他的心彻底慌乱。
他就是想看余清和痛苦的模样,看他流泪,看他求饶,看他低声下气的卑微。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解气。
可是现在……
雨水将他淋湿,他从没如此急过。
“啊!”
“啊啊啊啊啊啊!”
尹无晏赶到时,一气劈死了那三头凶狠的狼。
随后目光投向泥泞土地里的少年。
少年的右腿被生生啃下来一大块肉,鲜血淋漓,血与肉模糊糜烂。
冰冷的雨水落下,轰隆的雷声接连不断,他像是抱了一团棉花。
余清和昏过去前看到了这张让他恶心的脸。
他再一次想,为什么不能是他的师父呢?
为什么不是师父来救我呢?
为什么是你呢?
少年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最、讨、厌、你、了。”他靠在尹无晏的胸口,安静的闭上了眼睛。
他本该死在这个血腥冰冷的雨夜,可是尹无晏不肯放手,不准让他轮回。
黄泉路,奈何桥,孟婆汤。
尹无晏把他的那一碗摔破,拿出噬血骨刀架到孟婆脖子上,鬼魂四乱,哀叫凄幽。
余清和难过的跪下身来,趴在他的脚边,苦苦哀求他。
“我不死了,我不死了!我不要轮回了。”
“我陪着你,我陪着你!”
“日后、咳咳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我随你打骂凌辱,不要为难她了。”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
“那我以后都陪着你,好不好?”
余清和牵着尹无晏的手往冥府走,露出苦涩的笑容,肮脏的衣物残留泥土和血渍的痕迹,
他找来了一种生于极寒之地,能够延长寿命的蛊虫,代价是吸取本体营养啃噬血肉。
从此余清和活着的每一刻,都痛苦万分。
……
上一次见明亮的光,是多久以前呢?
哦,想起来了。
干涩的眼角泛红,看向远处破晓之景,追忆往日。
朝阳浮沉于云海间,雾流三千,照何夕。
淡黄的光盛在石青的被褥,恍若错觉,残废的下肢变得温暖。
“呃……”
我不顾伤痛的爬下床,卷着被褥,双手扒在窗前,仰头而望。
直到我看到噩梦打破了那渺茫的一点渴望。
“你在做什么?”
“回去。”
我像个木偶一样的任他摆弄,直到他的身体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声。
他蹲了下来,阴郁的脸上露出惊慌,“你……”
“哈哈……”我突然感怀的笑了。
微冷的风吹起我的发丝,我才二十一,白发已经长了不少了。
本是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如今早已像蒙上一层灰尘,黯淡空虚。
不恰时宜的发笑,眼眶却又满上泪水。
“尹无晏……”
当我喊他名字时,他微微搂住了我。
豆大的泪珠在我脸上滑下,他的哭声沙哑。
“如果我被狼吃了,你会如何呢?”
“我猜,你是会折磨这世上所有的狼吗?”
他没回答,把我放回床上。
他说他去喊医师来。
……
我的身体越来越差。
医师说,器官衰竭,命不久矣。
这一年,我才二十一。
长夜梦无际。
尹无晏喊醒了我,问我怎么了。
“我…想…吐。”
他取来了痰盂,看着我将本就没吃多少的食物吐到清水出来。
他搂着我,我靠在他身上,喘着气。
喂了我一些温水后,我的困意上涌,眼睛沉得厉害。
尹无晏想起了以前的一个夜里,少年发着高烧,血吐得到处都是……他从前向来耳朵听不见求饶,眼睛看不得哭啼,嘴巴讲不出一个爱字。
恨到一定地步,会发觉其实自己是爱你的吗?
这也太可怕了。
……
晨光熹微,我已醒来。
我摸了摸床的另一半,是空的。于是我看向了床下面的鬼。
自他将我从雨林带回的第一天开始,他就让我睡床上,他睡床旁边。偶尔也会抱着我睡床上,不过都是让我睡里头。
我抬起手腕,红石青丝镶嵌的白金镯子,很好看,也很让人安心,有了他给我带上这块玄珏,天南海北,他都能找到我。
我再也离不开他了。
除非,他比我先死。
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但好在有扇能看到外头风景的窗户。自从尹无晏将我从雨林带回来,他不知为何对我好了一些。
饭吃不下了,他没再逼我。
想养只猫,他同意了。
不再打我骂我做让我会哭的事情,反而脸色都温和了些。
这对我来说当然是件好事。
可是。
浪子回头,恶人收手。
我从来不信。
……
今日是个阴雨天,虽然尹无晏和往日一样,但我还是能察觉出一点异样。
我坐在他腿上,因为他在给我捏腿。
我又有些困了,便闭上了眼。
刚要睡着时听到他开口了。
“昨晚是你来到这里,第六次说梦话……第二十三次,我听到你喊他。”
“昔日你为神时,最爱便不是我;今日你伴我左右,日夜所思仍不是我。”
“为什么,我总是那个没人要的呢?”
我睡不着了,只好装睡了。
从没有人告诉过我,他们的恩怨……那我又为何要承受他们的恩怨。
就因为是轮回相吗?
夜里,他自然而然的与我同榻。
烛火未灭,他的影子拉扯的像滩变幻的黑水。
我的身体开始发抖。
他的手掌轻轻抚在我抖动的肩膀,抚过我的脊背,抱住我的腰。
将头埋在我的脖间,与我耳鬓厮磨。
“清和……”
这是他,第一次,叫对我的名字。
我压抑了自己的哭声,不想让他听见。
可是我一点控制不住!
“呜呜呜……”
他抱得我紧了。
外头下起了雨,滴答滴答,慢慢渗入两个冰凉之人的血液,不知动弹。
他将我翻过来,低头吻了我的泪水。
然后他也哭了。
我第一次见他哭呢。
他说,今后,会好好珍惜我。
这一夜,无梦,因为并未入睡。
他的行为让我惊恐万分,我又是个难以相信他人的人。
除非是师父。
于是。
第二日,我就见到了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