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落,校长还意犹未尽地朝她点点头,那力道里藏着的期许,好像要把他们两个凑到一起。
分明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句叮嘱,却让江尽感觉到校长的一片心。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些日子里,无论是外出学习的分组,还是加班后恰好同路的偶遇,亦或是两人桌上偶尔出现的,口味恰好对口的热咖啡,原来全都是校长在背后不动声色的安排。
校长的苦心江尽明白,他想让她有个归宿。
只是江尽怎么也想不通,校长大人又怎么会知道,她和任潇惟最后真的分到了一组?
难道是暗箱操作??
要知道,当初任潇惟为了换这个名额,可是瞒着所有人,悄悄和同事做交换,连半点风声都没透出去。
洗手间的瓷砖泛着冷白的光,水龙头淌出的水流哗哗作响一,双手不停的在搓洗。
江暮正垂着眸洗手,手上泡沫被清水冲得干干净净,白净的手在灯光下透着几分冷意。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刻意的响动,紧接着,一股带着凉意的水花猛地溅在他的后背上,濡湿了一片衣料。
江暮的动作眼神停顿,没回头。
“sorry啊~”
李道尔拖长了调子,声音里的戏谑藏都藏不住,那股子贱嗖嗖的劲儿听得人想打他一顿。
他身边的几个跟班立刻附和着哄笑起来,声音在洗手间里格外刺耳。
江暮这才缓缓转过身,抬眼斜睨着他。
那双眸子冷淡得很,没有半分怒意,甚至连波澜都没有,就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跳梁小丑。
这眼神瞬间惹恼李道尔,他最讨厌江暮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仿佛什么都入不了他的眼,什么都伤不到他。
眼看江暮擦擦手,一言不发就要绕过他离开,李道尔立刻横臂拦住了他的去路,身后的跟班也迅速围了上来,堵死所有出口。
人多势众又如何?
江暮脸上半点怯意都没有,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扫过面前一张张嚣张的脸,语气平静带着压迫感:“没事的话,让开。”
“江暮,别太猖狂!”李道尔上前一步,逼近他,眼神凶狠,“真当自己是个什么人物了?不过是个特招生罢了!”
江暮挑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反问:“若是猖狂,你们要怎么办?”
这话彻底点燃了李道尔的火气,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头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恶意:“知道陈与扶吗?你现在坐的那个座位,以前可是他的!”
他故意压低声音,语气阴恻恻的:“你说,如今他在何处?哈哈哈……”
跟班们也跟着哄笑,那笑声里的恶意,像冰冷的蛇,缠上人的脖颈。
江暮脸上的笑意倏地敛去,眼神冷了几分,声音没有一丝起伏:“你们杀了他吗?”
“啧,说话太难听了。”
李道尔咂咂嘴,伸手想拍江暮的脸颊,江暮夺过,动作轻佻又侮辱人,“特招生嘛,我们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用杀这个字,多不妥啊。”
江暮看着他,忽然低低地笑起来。
那笑声里带着彻骨的寒意,听得李道尔心里莫名发毛。
“所以,”江暮微微倾身,目光锐利如刀,一字一句地问,“你们打算杀了我吗?”
李道尔被他看得心头一跳,随即强装镇定,梗着脖子冷哼一声:“那就要看你表现了!”
说完,他狠狠推了江暮一把,带着一众跟班,大摇大摆地从江暮身边走过,撞肩膀,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笑声渐渐远去。
江暮站在原地,把脸上被甩的水擦去。
“没事吧?他们没怎么你吧?”
一道清润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林皙昼快步走近,目光里满是担忧,伸手想扶他,又怕唐突,只好停在半空中。
江暮缓缓抬眸,看向林皙昼,眼底的寒意还未散去,声音带着沙哑:“陈与扶,怎么回事?”
听到这个名字林皙昼像是被触发某个情绪开关,脸色变白。
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和恐惧。
他一直死死盯着那群人的方向,生怕李道尔他们对江暮做些什么,就像当初对陈与扶那样。
林皙昼的声音带着未散的哽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阳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很好看的忧伤,映得眼底的泪光格外清晰。
那段关于南州艺术高中的回忆,带着夏末的蝉鸣和青草香,猝不及防地涌上来。
“我和与扶……是从初中就认识的,后来一起考进了南州艺高的特招班。”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那段时光。
“你知道吗?对我们这种没背景没资源的孩子来说,能进艺高简直是做梦,那里有全市最好的钢琴,有洒满阳光的排练厅,还有能让我们肆无忌惮追逐梦想的自由。”
记忆里的操场永远弥漫着塑胶跑道的热气,盛夏的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们常常在放学后留下来练篮球,光着膀子的少年们奔跑,冲撞,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落在跑道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陈与扶投篮很准,每次进球都会转身冲林皙昼比个夸张的胜利手势,笑声爽朗得能穿透层层树叶。
而音乐教室是他们的秘密基地,夕阳西下时,陈与扶弹吉他,林皙昼拉小提琴,琴弦振动的声音混着窗外的蝉鸣,成了青春里最动听的旋律。
就连放学回家的路,都因为有了彼此而变得热闹,两人踩着路灯投下的影子追逐,偶尔捡起路边的石子打水漂,话题从乐谱聊到未来,从奶奶做的红烧肉说到对舞台的向往,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后来,言知锦出现了。”林皙昼的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她是转学生,长得特别漂亮,穿着干净的白裙子,站在教室门口自我介绍时,全班都安静了。”
那天放学,陈与扶拽着林皙昼的胳膊,眼睛很亮,语气里满是雀跃:“呜哇……言知锦也太漂亮了吧!皙昼,我看她今天总看你呢,你可得把握住机会啊!”
林皙昼被他说得脸颊发烫,慌忙低下头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声音细若蚊蚋:“什么呀,她怎么可能看上我。”
“为什么不可能?”陈与扶停下脚步,瞪大了眼睛,伸手戳戳他的胳膊,语气带着点恨铁不成钢,“你长得帅,画画得又好,哪里比不上别人?”
“不一样的。”
林皙昼的声音沉了下去,眼神黯淡了几分,“我是一无所有的人啊,言知锦家里条件那么好,父母都是有名的艺术家,她从小就含着金汤匙长大。而我呢?只有奶奶和一间破旧的小房子。”
“自卑情节?!”陈与扶皱起眉头,语气陡然拔高,又很快放软,拍了拍他的肩膀,“皙昼,你别总这么想啊!”
“我们不该自卑吗?”林皙昼抬起头,望着远处鳞次栉比的高楼,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社会本来就不公平,就连我们能站在艺高的校园里,都要靠着特招这两个字。我不敢奢求太多,只想好好完成学业,将来能靠拉琴养活奶奶,其他的事……我不会想,也不敢去想。”
陈与扶沉默了片刻。
忽然笑了,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OK,我懂你的意思。但总得试一试吧?万一呢?什么都不尝试就放弃,将来老了回忆起来,你肯定会后悔的。”
林皙昼摇了摇头,眼底却渐渐泛起只想珍惜当下的安逸。
他抬头看向身边笑得没心没肺的少年,夕阳的余晖落在陈与扶的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现在的我已经很满足了,”他轻声说,语气里满是真诚,“有奶奶疼我,有你这个最好的朋友陪着我,还有画画这个能让我全身心投入的梦想,活在当下,珍惜眼前拥有的一切,我想,我不会后悔的。”
那时的风很轻,吹过两人的发梢,带着少年人纯粹的憧憬。
林皙昼说着,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走廊的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段以为会一直延续下去的时光,会以那样猝不及防的方式戛然而止。
陈与扶的自杀像一块巨石砸进南州艺高的湖面,涟漪散去后,没留下悼念,反倒滋生出无数诡异的传说。
有人说,陈与扶是含冤而死,魂魄缠上了林皙昼,有人说,林皙昼是灾星,靠近他的人都会被厄运缠上。
起初只是流言,后来竟渐渐应验,和林皙昼同组排练的同学突然摔断手腕,借过他笔记的女生考试失利,甚至连他坐过的课桌,都被传夜里会发出呜咽声。
校园里的气氛变得人心惶惶,林皙昼成了避之不及的存在。
他走在走廊上,原本喧闹的人群会瞬间安静,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那些曾经友善的眼神,如今只剩躲闪和惊惧。
有人故意绕开他走,仿佛他身上带着瘟疫;更有甚者,会在他背后指指点点,嘴里念叨着“晦气”。
最荒诞的是,连路过的狗都像被流言感染。
那天林皙昼低着头走在操场边,一只流浪狗突然窜出来,对着他狂吠几声,竟猛地扑过来,前爪踩在他的帆布鞋上,留下两道泥泞的爪印,随后摇着尾巴跑开。
林皙昼愣在原地,看着鞋上的污渍,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原来,他已经倒霉到连畜生都要踩一脚的地步。
言知锦站在教学楼的阴影里,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
曾经的林皙昼,是站在音乐教室里拉小提琴时,眼里会发光的少年,是陈与扶调侃他时,会腼腆脸红的少年。
可现在,他的脊背不再挺直,眼神空洞得像蒙了一层灰,整个人裹在一层无形的屏障里,隔绝了所有温暖。
她想为他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