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公公推开御书房大门的时候,易烽狼正在整理自己的官袍。
易烽狼站起身,加快速度往御书房中走来。
迈过御书房的门槛,易烽狼头也不偏地将伞交给寿公公,随即单膝跪地行礼,虚弱的声音强装作铿锵有力:
“臣易氏烽狼,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宋钧点了点头,并没有免他的礼,易烽狼只能这么跪着和他说话。
“爱卿是野了三年,礼数都忘干净了?”宋钧冷冷地问。
易烽狼连忙换作双膝跪地,朝宋钧重重地磕头请罪:“臣本性愚钝,请陛下降罪!”
“降罪倒是免了,朕诏你入宫,是要问问你,今日早上——为何没来早朝啊?”
宋钧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易烽狼。
易烽狼低下头,结结巴巴地说着,声音越来越小:“臣昨夜……犯了错……挨了家法……今日早上……实在起不来。”
“哦?什么错?什么家法?”
宋钧漫不经心地抬起脚,明黄色的长靴踩在了易烽狼的头上。
易烽狼本来以为自己不紧张的,可真正直面“天子”这无上的权威时,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心跳加速,额边的冷汗若有若无。
“臣……昨夜去烟街柳巷中,寻欢作乐……”
一听这话,贤妃差点气昏了过去:“这登徒子竟敢!”
宋钧的脚上施加力气,把他的头踩到了地上后,又慢慢地收回了脚:
“抬头。”
易烽狼听话地照做。
“伤得如何?”宋钧冷声问道。
“多谢陛下关心,臣……现在修养得不错。”
宋钧不耐烦地重复了一遍:“朕只问你,伤得如何?”
易烽狼头皮发麻,根本不敢回答这个问题。
说伤重了,皇上看他现在生龙活虎的样子,断然是不信的,就算信了,想必皇帝也会责怪爹。
说伤轻了,那宋钧肯定责怪他早上不来上朝。
解释说自己去救奚飞鸾……和爹的措辞不一样可就犯了欺君之罪!陛下必定龙颜大怒。
易烽狼觉得头昏脑胀,只好硬着头皮答:“臣伤得……还行。”
听到这话,宋钧被气得冷笑了一声。
他皱起眉头,声音又冷冽了几分:“你爹罚你,是鞭刑还是杖刑?”
“鞭刑。”
宋钧点了点头,眼神瞥向寿公公。
寿公公会意,朝易烽狼走了过来。
易烽狼根本不敢有任何动作,任由寿公公脱下他的衣衫,露出那满身的伤口。
看着那密密麻麻的伤口,贤妃面露惧色,娇滴滴地抱住了宋钧。
宋钧只觉恶心反胃,嫌弃地瞪了易烽狼一眼。
“既然你爹以鞭刑罚你,那朕便以杖刑罚你,为将不尊,坏我兆国威风,如何?”
“陛下……”易烽狼顿了顿,脸色忽明忽暗,接着硬着头皮违心地说出了“英明。”二字。
开什么玩笑,宋同一天到晚拈花惹草,怎么不说是坏了皇室名声!
宋钧挑起眉毛,问道:“爱卿可有意见?”
易烽狼摇摇头:“陛下罚得是,臣只是担心……若有敌来犯,臣的身体能不能披甲带兵,上阵杀敌。”
“兆国武将人才辈出,不缺你一个。”宋钧说得冷酷。
“陛下教训的极是!是臣见识短浅鼠目寸光!”
易烽狼只敢在心中暗暗不爽:“兆国的武将真的人才辈出又如何?军制不改,永远只有挨打的份。”
他在心底安慰自己:“怕什么,不就是挨几棍子嘛,我命大,死不了!”
宋钧冷哼一声:“杖刑五十。”
“区区五十杖……”易烽狼的眉毛跳了两下,强行安慰自己,“也就是五十杖而已……”
五十杖,会死人的啊!
寿公公扯着嗓子传旨,那悠长的尾音落下时,易烽狼终于按捺不住了。
他重重地磕了下头:“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他在心里骂自己没骨气,但他真的不想死。
“臣知错了,臣真的知错了,陛下您饶我一命吧,臣还想上战场、臣还想保家卫国、建功立业啊!”
宋钧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寿公公的眼底露出怜悯之色。
负责杖刑的两个御林军已经走进御书房内,只等着宋钧一声令下,便会拖着易烽狼下去。
宋钧问道:“你错在哪儿了?”
“臣不该去寻欢作乐,臣失了将威,臣是兆国的耻辱,臣罪该万死!”
见他的话里没有一句是对玲珑的愧疚,贤妃心底愈发不爽,给了宋钧一个眼色。
易氏,最近是太厉害、太猖狂、太威风了。
是该借个由头,灭灭他们的气焰了。
宋钧面露嫌恶之色:“愣着干什么?还不拖出去!”
易烽狼心里一沉,闭上嘴不说话了。
两个御林军领了命令,把易烽狼拖到殿外的大雨中。
他被绑在长凳上,碗口粗的棍子一下下重重砸在背上。
他没力气惨叫了,只是张着嘴,紧闭双眼,喉咙中发出呜咽声。
他的脑子越来越混沌,仿佛间,竟然看到了在辽野认识的那位朋友。
“你们中原人心眼太多,你在兆国只会吃力不讨好,倒不如跟随我效忠辽野……”
“易兄,我们辽野的兵力现在很强,你带着家眷到我们辽野,我保证你们全家是辽野上宾!”
“……”
“易兄,我还想和你在广牧原待着,但是我爹让我退兵,快到冬天了,我们要走了。”
“易兄,我给你写份降书吧,免得你在中原被人瞧不起……哎呦,我爹那么喜欢你,他不会在意这个的!”
“易兄,我军最近准备攻打威国了,我们两国交界啊,应该能太平一段时日了……”
唉……早知道当初就听燕望川的话了。
渐渐地,易烽狼发不出声音了。
他的脑袋垂了下去。
两个御林军对视一眼,皆是拿不定主意,将目光投向寿公公。
寿公公叹了口气,求情道:“陛下,易小将军……再怎么说也是功勋之臣,杀了他,只怕不仅十一殿下会伤心,众将士也会心寒啊。”
贤妃瞪了他一眼:“天子之令,岂能收回?五十棍,一棍都不能少!”
宋钧默许了她的话。
贤妃好不容易才把宋玲珑支出宫,机会难得,不废了易烽狼这个招惹她宝贝女儿的无为废物,她绝不罢休!
棍子仍旧重重砸下,不过易烽狼感觉不到了。
雨不知是什么时候停的。
暮色渐沉。
温秋院内,玉魂活动着肩膀和手腕,扶着枪杆,在院中一瘸一拐地散步,感慨着易烽狼给的“百毒散”果真效用非凡。
她抬眸望向皇宫的方向。
按照约定,峥寒要去宫中接南疆女,而奚飞鸾不放心让他一个人去,也便拿了短剑和匕首,与他同去。
奚飞鸾虽然学武稍晚,但根骨不错,她跟着阿娘学了三年《萧氏阴诀》,虽然武力尚且算不上卓绝,但应付常人也是绰绰有余了。
至少,逃命没问题。
玉魂揉了揉胳膊,面露不甘:“要不是我的腿……有我在,那人肯定能毫无悬念的带出来!”
开玩笑,别说区区深宫了,凭她的轻功,若是腿脚完好,就是刀山火海也过得!
玉魂本想把刀借给峥寒,让自己的刀代替自己去的,可她实在担心泽雷随会在皇宫出什么差池,所以便从包袱里取了几只袖箭给峥寒,委屈他打架的时候继续用那把钝剑了。
温秋院边上,雨珠从树叶上滑落,跌入鹅卵石间的积水中,溅起水珠。
玉魂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准备先去睡觉了——明日还要去杀人呢!
威严的皇宫之中,灯火阑珊。
宋钧今夜仍栖在贤妃宫中。
“如今威国国力强盛,又听闻威国四皇子喜爱游山玩水,玲珑跟着他,定是比在华都自在许多——日后当了王妃,也好帮衬咱们。”
贤妃一边解下发髻上的朱钗,一边说道。
宋钧的眼神中难得流露出了些许赞赏:“令狐晟的确天赋异禀,去年冬天,朕曾有缘见他一面,真是少年英姿……只是可惜生在威国皇宫了。”
贤妃好奇地转过身,指甲轻轻地覆在了宋钧的腰上:“去年冬天……陛下是在孟都微服私访吧。”
宋钧点点头,眼神中又突然闪过不易察觉的几分落寞。
门外,宋玲珑暗暗捏紧了拳头。
然而,她自诩练武之人,耳聪目明,却根本没有发现落到背后屋顶上的峥寒与奚飞鸾二人,光明正大地打开门,憋着笑走入屋中。
夜半时分,卫悠在将军府厅堂中焦急地来回踱步,指着易则胜骂道:
“你也不去宫里看看,烽狼身子本来就不好,若是出了什么事——”
易则胜不耐烦地打断了她:“不是你让烽狼快些去宫里请罪的吗?”
卫悠气得直跺脚:“这是一回事儿吗!你快些去宫里把烽狼带回来!”
“我的烽狼若是出了什么事,我唯你是问!”卫悠心急如焚,都要急得哭出来了。
恭婆提着灯,站在门口,努力瞪大自己老花了的眼,眺望皇宫的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一辆马车终于从夜色中缓缓驶出。
恭婆连忙赶了上去:“少爷怎么样啊?”
闻言,卫悠连忙跑了出去。
被踩起的地上的积水溅到了她的裙角。
车夫是个彪壮的汉子,此刻却不由得抹起了眼泪。
“恭婆啊!”车夫哭嚎起来,“我们少爷,怕是……无力回天了!”
“瞎说什么呢!”卫悠推开他,来到马车里。
当她看见自己的儿子蜷缩在马车角落中,双眼紧闭,被打成了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绯色官袍都被鲜血染成赤红时,终于嚎啕大哭起来。
“陛下、陛下还让他明天来上朝,半晌也不准迟!”
车夫一边抹眼泪一边说着。
镇国将军府的灯,亮了足足一夜。
镇国将军府的大门口,大夫进进出出,皆是面露难色。
来这儿每一个大夫,有委婉的,说他姓命不保,直爽的,已经暗示他们准备白事了。
易烽狼的脊骨断得没几根完好的,虽然伤口处理及时,但还是只能等死。
折腾到半夜时,易烽狼突然睁开了双眼。
他的床边守着很多人,爹、娘、祖父,恭婆,还有玉魂、飞鸾、燕望川。
易烽狼牵扯着嘴角苦笑一下,他知道,这肯定是幻觉。
他想揉眼睛,可胳膊根本抬不起来。
甚至连眨眼都费力。
易烽狼张开口,那口型是在说声“爹”。
他要嘱咐爹,帮他把百花院的花魁约到东城郊的避暑竹屋……
易烽狼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说这件事,他的耳边好像回荡起了风声,沉重的眼皮又合了起来。
次日,不等鸡鸣,他又被拽下床,在自己无意识的状态中完成了洗漱。
他是在马背上被颠醒的。
易烽狼靠在易则胜身上,费力地睁开眼睛。
“我、还活着?”
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他的声音会沙哑成这个样子。
“没事儿啊,儿子。”
易则胜在脸上堆起笑容:“那个,大夫说啊,你就是最近太累了,休养几个月、吃些药就能恢复了。”
“你想吃啥啊?回去让恭婆准备。”
易烽狼“哦”了一声,突然咧嘴笑了:“我想吃城南的糕点,每样都来点。”
他在心中想着:“果然,我福大命大!”
易则胜心里一酸,忍不住问道:“你笑什么?”
易烽狼竭尽全力扬起头,用脸迎着黯淡的阳光,答道:“今天,天气很好。”
无论春夏秋冬,阳光总是温暖的,尤其是晒到脸侧时。
可为什么他感觉那么冷呢?
皇宫门口,易则胜抱着易烽狼下马,易烽狼的胳膊一左一右环在易则胜和易忠的脖子上。
他没力气迈开腿,几乎是被父亲和祖父驾着走了。
一路上,这幅场景不由得惹得其他上朝的官员纷纷回头,却无一人敢上前过问。
“你们驾着我上朝……陛下生气了怎么办?”易烽狼问。
易则胜吸了吸鼻子,答:“且行且看吧,如今,也顾不得那些了。”
太平殿上,宋钧抚摸着胡子,欣慰道:“这不是能过来上朝吗?”
易烽狼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我兆国武将,都应该——学学易小将军坚韧不拔的劲儿。”
宋钧对他大为赞许,好像和昨天换了个人。
“来人,赐座——”
于是,易烽狼成了天子堂上,唯一一个坐着的人。
龙椅上的那位对他而言没有人性,又如何算得上人。
随着时间流逝,他的头渐渐低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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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反心暗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