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填补诗句

玉魂又回头望了一眼将军府门口。

“你就这么走了?你就这么走了?!”

易嘉乘愤怒地大喊着,看起来想要冲进去把易烽狼揍上一顿。

贺葵和易则强拦着他,叫下人把他拉回马车上。

“哎呦,咱们都拿到一箱黄金、后半生吃喝不愁了……”

贺葵小声对着易嘉乘说道:“我的小祖宗啊,你就安分点儿吧!”

易嘉乘怒极反笑,恨恨地瞪了贺葵一眼:“娘,你觉得一箱黄金赔得起我的岁月?”

“怎么赔不起啊!”贺葵似是嫌麻烦,强硬地拽着他往马车里拖,“你看你爹读了半辈子书,挣来的钱有半箱黄金么?”

易则强梗着脖子,压低声音:“夫人,你别说了。”

玉魂弯下腰,从熊熊燃烧的烈火边上捡起一张尚未完全烧毁的纸。

上面,用端庄大气的正楷写着:

《圣代宸章》

紫极祥云绕明堂,金茎承露焕天光。

九重霄汉回鸾驭,万里山河入舜裳。

玉烛调元春不老,璇玑测晷政惟康。

小臣愿献南薰颂——

后面的被烧掉了。

玉魂两眼一黑,根本看不懂他写的是什么玩意儿。

如果是飞鸾的话,肯定能明白这诗的含义。

“不过,字写得还挺好看。”她淡淡地说道。

易嘉乘突然不闹了,静静地盯着玉魂,似乎等着玉魂的夸赞,眼神也从浑浊之中恢复清明。

玉魂瘸着腿朝他走来,把诗作提到易嘉乘面前。

“好诗,最后一句是什么?”她问道。

事实上,玉魂并不好奇最后写的是什么——反正她九成可能听不懂。

但她不会评价诗作,更不会评价看不懂的诗作,实在想不出别的话能说了。

易嘉乘接过了丫鬟手中的伞,撑在早已被淋透的身上:“依你所见,该填什么?”

“啊?我吗?”玉魂眼带茫然,“我没学过诗,所以才问你啊!”

易嘉乘倒是不做让步:“看出是好诗,自然是看懂了诗的,既然如此,有何不可填句?”

“我……会毁了这首诗的。”玉魂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无妨。”易嘉乘淡淡地回答道,“我已无心科举,此诗已然无用。”

玉魂撇撇嘴,只觉得欲哭无泪:“什么玩意儿我真的不知道啊!”

密密匝匝的雨珠落下,在天地间织成白纱。

贺葵插了句嘴:“姑娘家住何处?雨这么大,我们送你回去吧。”

“奚尚书府。”玉魂心中颇存感激,只想快些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她用肩膀的下颚夹住伞柄,双手抱拳朝贺葵行了一礼:“多谢夫人。”

贺葵哈哈笑了两声,牵起玉魂的手带着她往右边的马车上走去:“有什么好谢的,顺路罢了!”

“烦请夫人稍等。”

玉魂挣开手,小跑到将军府门口,用刀鞘拨开燃物,见雨水浇灭了火苗,才转身回到马车边上。

贺葵对她笑了笑。

“也罢,你在马车上再想想填什么吧。”易嘉乘走上左边的马车。

易则强连忙赶了上去,临走时,还指着镇国将军府大骂道:“易则胜,缩头乌龟!”

坐在马车里面闷得慌,贺葵劝不动她,便放任她坐在车夫旁边了。

玉魂顺势蹲在了车夫旁边,盯着这首《圣代宸章》,不由得咬起了指甲。

华都大道上,两辆马车并驾齐驱。

她绞尽脑汁,穷尽毕生所学分析这首诗。

五江山中,不是武夫就是农夫,娘只教了她识字,没教她该如何作诗。

突然,玉魂灵光乍现,想到了年初离开五江山、被爹送去张玄机门下学习的赵晟。

这个家伙喜欢读诗,玉魂也常常听到他给五江山其他人讲诗。

他赏诗,先是内容,再是文法平仄,后是用词精妙之处,最后是韵脚。

再回头来看,此律以“霄汉-山河”空间对、“玉烛-璇玑”天文对构成纵横经纬。

全诗含有帝王意象而并不直叙,也算颂而不谀,谄而不媚。

那这最后一句……该写什么呢?

玉魂死死盯着那诗,恨不得用锐利的目光把纸扎出个洞来。

冷风瑟瑟,雨珠寒凉,玉魂的脑袋却是要烧了般。

冷风扬起另一辆马车的车帘,易嘉乘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停在了玉魂身上。

他本以为这个背着刀枪的女子是个莽夫,想不到竟然也通晓诗词歌赋。

长长的粉色发带随风飘起,青绿的玉坠在苍茫天地中格外醒目刺眼。

玉魂察觉到易嘉乘的目光,回过头,朝他露出了略带歉意的笑容。

她还是没想出来该填什么。

易嘉乘连忙收回了目光,心跳不由得加速。

贺葵回想着玉魂从人群中冲出,拦在易烽狼面前的飒爽英姿,嘴角就没从脸上下来过。

“哎呦,这要是我女儿就好了。”贺葵美滋滋的想着,“我把她送到战场上去打仗,战功未必比不过易则胜!”

远处,山间的寺庙中传来悠扬的钟声。

玉魂好像想到了什么,兴奋地手指都微微颤动起来。

不多时,马车停在了奚府门口。

不等易嘉乘开口,玉魂便蹦下马车,敲了敲易嘉乘那辆马车的车窗窗边上。

易嘉乘揭开车帘,玉魂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笑容,把这首律诗递给他。

“长乐钟声彻八荒,如何?”

“小臣愿献南薰颂,长乐钟声彻八荒。”易嘉乘又仔细读了几遍,嘴角不由得扬了起来。

他一下一下地鼓起了掌:“好,好啊!”

玉魂有些好奇地问道:“那你原来写的是什么?”

“圣寿齐天永未央。”易嘉乘笑了笑,“本是颂陛下英明,被你这般一改,结尾扬我国威,格局倒是大了不少。”

“哪里哪里。”玉魂谦虚地挠了挠头。

兆国还有国威?玉魂觉得有些好笑,写写就好,可别当真了。

而且,她绝对不可能歌颂兆国这个狗皇帝。

“鄙人易氏嘉乘,敢问姑娘芳名?”临走时,易嘉乘突然开口问道。

“东方玉魂。”她回答道。

马车缓缓走动,玉魂拜别贺葵。

轱辘刚刚转过,一辆轿子就停在了奚府门前。

玉魂转过头,只见身着华衣的奚飞凰从轿子中踩着下人的脊背走下,身边有丫鬟为她撑伞。

“大中午的,奚飞凰这身庄重的打扮,莫不是进宫去看宋同了?”

玉魂朝她挥了挥手,转身往奚府中走去。

然而,奚飞凰却叫住了她:“东方姑娘,飞凰有一事……不知当不当讲。”

玉魂“哦?”了一声,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说来听听。”

奚飞凰面露难色,小声说道:“你的发式……颇像我们府里的下人。”

玉魂觉得莫名其妙,说道:“我喜欢这样。”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踏进奚府大门。

奚飞凰的唇角凝了一下,但很快又绽放出笑容。

“听闻彩霞阁新进了一批发簪,不知东方姑娘可否赏脸,等雨停之后,与我一同前去挑选?”

“不用了,我今天忙着睡觉。”

玉魂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地拒绝了奚飞凰的邀请。

奚飞凰加快脚步,跟上了玉魂:“东方姑娘,实不相瞒,我有一二事好奇,百思不得其解,不知可否请姑娘为我解答?”

“你都不知道的事就别问我了,我是丈育,我更不知道。”

玉魂清楚地拒绝了,但奚飞凰却是自顾自地问道:

“七妹向来腼腆文静,姑娘你如此活泼,你们二人……缘何成为最亲近的朋友?”

听到这话,玉魂的脚步不由得顿住了。

奚飞凰注意到,她的脸上闪过了一丝落寞。

随后,她缓缓开口,纠正道:

“飞鸾是我的知音,我的挚友,和飞鸾待在一起会很舒服,我喜欢和她在一起,她身边没有其他人保护她,我自然会承担起保护她的责任。”

“如此看来,你们二人当真是情深义重了。”奚府凰微微笑着。

“但是你说错了一点无关紧要的细节。”玉魂纠正道,“飞鸾,并非我最亲近的朋友。”

奚飞凰眸光闪动,顿时放心了不少。

不是最亲近的朋友,那就好办了不少。

她步步紧逼:“那东方姑娘的挚友是?”

“是——泽雷随!”

玉魂话锋一转,瞥向背后被雨水浇灌地愈发乌黑亮丽的刀柄。

奚飞凰:恋刀癖??!

开玩笑的,飞鸾说到底也只在五江山待了差不多三年,三年之前,玉魂自然也有许多朋友。

她又想起了那个梦,想起了梦中冲在前面的祝雪蘅,眼眶不由得一湿。

果然是梦啊……若是现实,祝雪蘅怎么可能不扶她?

若是现实……她怎么可能见到这个早已离去的人?

马车轱辘碾过积水,易嘉乘在心中默念着“东方玉魂”这个名字。

回府后,他匆匆找出纸笔,亲自研墨,将改了最后一句的诗重新写好。

“公子,你怎么……反而很高兴的样子?”侍卫小石忧心忡忡地问道。

贺葵笑得嘴都要合不拢了:“得了一箱黄金,能不高兴吗?”

小石思考半晌,见易嘉乘激动的模样,摇了摇头:“我觉得不像是因为这个。”

他主子可是读书人,读书人该视金钱如粪土的。

易嘉乘急匆匆写完诗,便乐呵呵地把纸递交给小石:“裱起来,快装裱起来!”

小石瞪大双眼:“公子,你在开玩笑么?外面雨这么大——”

他叹了口气,搭着伞,把诗作护在怀里,转头就跑。

还好易府之中有专人负责装裱易嘉乘的书画,他不用跑太远。

刚刚打发走小石,易嘉乘又迫不及待地摊开宣纸,提起狼毫笔,在纸上仿照《蒹葭》写了首诗。

乌云越来越厚,倾盆大雨仍然没有要停的趋势。

未时三刻,易烽狼着绯色绣豹官袍,坐着马车来到威严的皇宫之中。

玉石地板已被雨水浸湿。

“请吧,易小将军。”

太监寿公公眯着眼睛,甩了甩洁白的拂尘,引着他往御书房走去。

易烽狼朝寿公公微微颔首,不知为何,他并没有想象中那般紧张。

“诶,寿公公,您能见到玲珑吧?”

易烽狼笑眯眯地将鼓鼓囊囊的荷包塞到寿公公手中:“我难得入趟宫,不妨叫她与我叙叙旧?”

寿公公掂量了几下荷包,咧开了眼角:

“易小将军啊,您也知道十一殿下是陛下的心头宝,若是淋着生病了,只怕……”

易烽狼连忙点了点头:“寿公公教训的是,是我失礼了。”

寿公公把荷包还给易烽狼,叹了口气:“小将军莫要担心,看在十一公主的面子上,陛下不会对你怎样的。”

易烽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本想让寿公公再帮他去找宋兴过来求情,可寿公公都这么说了,易烽狼也不好再表示什么。

而且,皇帝认不认识宋兴都是个问题……

御书房前,易烽狼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臣易烽狼,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

绯色官袍被雨水沾湿。

寿公公进去通报,出来后却只是小声对他说:“陛下睡着了,易小将军,暂且等一会儿吧。”

易烽狼点点头,仍旧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

要不是三弟来闹事催得急,他此时还在府里躺着吃糕点呢!

风声呼啸,易烽狼低着头,盯着雨水打在积水上,泛起圈圈涟漪。

“赶明儿还要把那个啥院的花魁约出来呢,也不知要在这儿跪上多久……”

“如果又失约的话,东方玉魂会不肯带我去找张前辈吧……”

“现在我还缺些什么武器呢……”

“……”

“也不知道乌云盖雪今日吃的草料合不合胃口……”

乌云密布,天色愈发暗沉。

想着想着,易烽狼打了个哈欠,眼睛慢慢合上,不由得眯了一觉。

等他因为腿麻而醒过来时,雨已经慢慢小了。

易烽狼趁着四下无人,悄悄换了条腿跪地。

宋钧还没有传唤他。

御书房内,宋钧并未睡觉。

他处理着最近几日积压下来的奏折,贤妃正帮他捏肩。

“易小将军虽是功名赫赫,但要配玲珑,还是有些不足。”贤妃愁眉不展。

宋钧道:“那依爱妃所见,谁有资格作驸马?”

贤妃妩媚地笑了笑,正欲发话时,宋钧突然在奏折上看到了西边大败、赔了两座城池,先锋投降的消息。

他捏紧奏折,怒气“噌”地上来了。

“废物,都是废物!”宋钧一下子把桌子推翻,奏折、茶水、烛台倒了一地。

贤妃连忙跪地磕头:“陛下消消气……”

听到御书房里的动静,易烽狼猛地抬起了头。

果不其然,下一刻,寿公公传唤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宣,易氏烽狼进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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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之远入庙堂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