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过半,暮色渐浓。
三个壮汉压着宵禁前的最后一刻拉着两架板车出城,低着头往南边吕阳古渡方向来。
太阳都不晒了,这三人头上的斗笠还压得极深,头也都低着,明显是提防着,不想被人看见外貌。这两辆板车车辙都挺深,装载的货物应该是挺重的。
出了城,夯土路不平整。
板车轮子偶尔轧到道中杂乱的石子,颠簸间,板车上严严实实盖着的草席微微扬起,露出一角整齐叠放的菜肉和布匹来。
胡璇玑和秦溪两人换了蹲守的地方,背对背,守在渡口一侧草丛后的一块山石后面。胡璇玑凑巧被夕阳炫了一下,抬眼就掠过那几人藏在斗笠阴影下有些眼熟的狠戾眉眼,连忙拍拍身后的秦溪。
她偏过头,左眼朝秦溪一夹,“师兄觉得那真能只是菜和肉?”
秦溪清俊的脸上浮出笑意,没忍住伸手到她脸颊上轻轻掐了掐。
“干活呢,别动手动脚的”,胡璇玑甩甩头,摇下他的手,眼神追着那两辆板车,“要是墨崽在就好了,还能丢上去看看。”
“佘郎君怕是要跟师妹拼命的。”
“没事,不下蛊他可打不过我。”
两人插浑打科着,还不忘运功提气,轻点着树枝远远跟上。
这几个壮汉有点功夫,不至于发现胡璇玑两人,却也隐隐感觉到有人跟踪。大概是知道自己手上的货物见不得光,领头的朝另外两人打了个手势,面色不变,直到了人烟稀少的破庙边上才停下。
三人互成犄角,把两辆板车护在中间。
领头的抱拳高声道:“阁下跟了我们兄弟许久,不知有何指教?”
暮色涨,四下里林荫静谧,风过处,只余草木沙沙声。三人伸手到板车下摸出刀来,警惕着护到身前,呼吸声渐重。
青白的铁骨折扇满张,自林中飞旋而出,带着破空声掠过三人头顶,扬起的劲风刮得几人脸上生疼的同时,还带起板车上的草席来。
杂乱的货物滚落,露出中间的木头笼箱来。
两个笼箱里满满当当,挤的可都是不满五岁的娃娃。有的衣着华贵,也有衣衫褴褛的,统统不哭不闹、双目紧闭,不知是被下了什么药。
秦溪长臂一展一搂,旋回的折扇就乖巧地回到他手里。脚尖在树梢轻点,手中扇骨一拢,在修长的指间如灵蛇转了一圈,再展开时,扇缘便已到了其中一个壮汉的面前。
带着清苦药香的风从面前拂过,那壮汉还未看清来人的脸,就觉得腕间一阵剧痛,那柄环首刀就握不住了。
“大洪贼盗律第二十七条,诸略人为奴婢者,绞;为妻妾子孙者,徒三年。十岁以下,虽和,亦同略法。”*
这把清亮温润的声音不缓不慢地,却气人得紧,“诸位……是要到哪里发财啊?”
“哪来的游侠在这里多管闲事”,那领头的刀柄一顶斗笠边缘,疾行几步,抬刀就往秦溪身上砍去,“看了几本狗屁不通的话本就仗着功夫学人行侠仗义,也不知道黄泉道口怎么走。”
这人的刀势颇有几分凌厉。
秦溪侧身避让,半披半束的墨发随着身形荡起,就被那刀风削去几缕。
沉重的斩/马/刀映着最后几缕天光,自他身后破风而来,架住环首刀的这一记重击。
是胡璇玑到了。
她双手握着刀柄一挑一挥,斩/马/刀便带着战场血肉横飞的狠劲,把那壮汉的环首刀横到一边。半妖少女金瞳狐耳,斩/马/刀横在身前,木簪半挽的发丝随着动作轻晃,却散发着丹桂的温暖甜香。
是他给调的发油香气。
秦溪温和一笑,默契地一旋身,便交错到她身后,铁骨折扇架住第三人偷袭而来的砍刀,侧身抬腿,就把人踹得往后一倒。
收脚站稳,就感觉身后胡璇玑往他腰后轻轻的一肘。秦溪会意,朝刚站起的第三人又飞出一脚,拢扇为匕,招招狠绝,把人往板车的另一边赶。
胡璇玑的斩/马/刀灵巧地绕在那壮汉又劈来的刀刃上,仗着刀长,贴在人家刀刃上时而前刺,时而后撤下劈,把人逼得步步后退。
没多久就形成跟秦溪一前一后,把两辆板车夹到中间的战局。
她刀锋下劈,又突然把刀柄一拧。在壮汉后仰避开时割裂斗笠绑带,一挑,那张被她记了好几天的满脸横肉的脸就这么无遮无挡地暴露在天光下。
“姓李的也是让你们过上好日子了。”
那领头的阴狠道:“不过一只半妖都能在这长安地界耀武扬威了。扯什么大洪律,这么些娃娃弄回去也不知道是做什么去。”
胡璇玑白眼一翻,懒得跟他废话。见两车孩子护到中间,不用担心被这两拉作人质了便放开手脚来,手上的斩/马/刀舞得越发凌厉,挑、劈、横砍,虎虎生风,间或拄刀在地朝那张恶心的脸飞起一脚。
那人还想叫上人逃来着。
才张嘴就被胡璇玑一脚踩到门牙上。扭过头来开口正要骂,这从地里拔出的刀就又到了眼前。
他被拍了个眼冒金星,脸一侧,吐出的血里还带了几颗黄黑的臭牙来。
胡璇玑见状,“噫”的一声皱眉看看自己的宝贝斩/马/刀,还好没沾上口水。
给人点了穴才分神看向后方的秦溪。
他也把人劈晕了,正卸了板车上的麻绳,连最开头被挑了手筋疼晕过去的一起捆到了树上。
胡璇玑提着这领头的衣领,把他往秦溪身边一拖,道:“师兄,给搜搜身。”
“好。”
他那手还没伸出去呢,就听边上一声虚弱的童声哼唧着,“娘……娘亲?”
完了,醒了,这好像是要哭。
啊,真哭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来难得的惊慌意味。
“快,师兄,钥匙。”
“噢,对对对。”
两人手忙脚乱把那提前醒了的小女孩抱了出来,搂在怀里轻轻拍着背,在林子里乱转着哄。
“这样下去不行”,胡璇玑抱着孩子跟秦溪轻声道:“再哭下去,别的也该被闹醒了,我先抱着回城找人,这边师兄先看着?”
“好,我先给孩子们先看看”,他轻声应下,“这人数不对,师妹此去多加留心。”
春寒未去,待会儿跑起来风刮起来会冷。胡璇玑朝秦溪点点头,用披风把孩子包严实了护到身前,挎好腰间的斩/马/刀就往城内飞掠而去。
这破庙离长安城略有些远,她运足了内劲紧赶慢赶了近两刻钟才回到南城门。天都黑齐了,城门自然早关了。
喊门的声音都把孩子闹醒了,还半天没人理,胡璇玑都被烦得想干脆闯城门去了。
“胡娘子?”
薛定北跟着李安澜在洛阳办差回来,就被编入了城皇司,今日正好轮值。转到南城门就听见胡璇玑清冽的声音在那儿喊门,间或还有一两声孩童哭声传来,便上城头来看。
听见熟人声音,胡璇玑也长出口气,“吕阳古渡往西出四里破庙,截获三个拐子和被拐孩童十七个。”
“人太多了,我们带不回来”,她停下来哄哄孩子才继续说道:“孩子被下了药,秦溪在那儿守着。这些人我见过,应该还有几个没抓到的,要麻烦薛世子找人帮帮忙。”
“这孩子提前醒了,我便先带她回来。”
“开城门”,薛定北朝身后守城兵将吩咐道。待下了城头,点了三个城皇司的,“你们几个,跟我出去接孩子。”
胡璇玑低头看看怀里哭累了睡着的孩子偏头想了想,“要不这孩子你找人带去京兆,我带你们过去也省得找了。”
城皇司的几个兵将面面相觑,纷纷后退半步。
看得薛定北都气笑了,“牵一匹备用的马给胡娘子。”
“这些人哪会带。孩子难得睡了,再换人抱又该折腾醒了,胡娘子还是上马来,咱们快去快回吧。”
正好手有些累,胡璇玑稍换个动作头皮就是一疼,低头一看,竟是一缕头发被娃娃紧紧拽在了手里。她还想解救一下自己来着,可一扯头发这娃就瘪嘴。
她叹口气,没想出来别的办法。单手一扯缰绳,翻身上马,“世子,请随我来。”
也不知道这孩子是真累了还是药效还没过,胡璇玑带着人在马上这又一路的颠簸,直又回到了板车边上都没再醒来。
“师兄,没事吧?”
秦溪摇摇头,“师妹怎么抱着孩子又回来了?”
“没人肯接手呗”,胡璇玑郁卒道。
闷笑几声,秦溪朝薛定北几人拱手道:“孩童十三男四女,共一十七人皆中了蒙汗药。”
“错了,二十个”,那领头的壮汉呸了口血,阴狠道:“这半妖和她姘头要了三个走。”
“什么?”
胡璇玑没想到这人这么无耻。
“兄弟几个犯法,我们认”,这人竟然还能把这脏水说得大义凛然的。
“可那都是能去好人家享福的。这半妖能有几分人性,带到破庙后怕是把孩子杀了喝血了吧?不信,几位将军到庙后看看呢。”
说完,那双三白眼阴狠地盯着胡璇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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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破庙人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