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胡璇玑和秦溪这边。
他们走到渡口栈桥尽头。秦溪点着水面走出一截,俯身检查着航道两侧芦苇的折痕,找了个礁石停下,扒开芦苇丛细细瞧着。没找到什么特别的东西,正打算往回走就听胡璇玑喊他,“师兄,你那边有没有什么发现?”
点着水面下的礁石回到了岸上,朝胡璇玑摇摇头。
胡璇玑在栈桥上倒是看到些东西。若说栈桥板子和桩子上的磨损排除不了村民日常使用的原因,那这绳结可能有些说法了。
她拨开一丛芦苇,指向那个暗桩上的绳结。她记得小时候崔叔把军中常用绳结一个个绑了给她看过,这暗桩上的绳结明显是水/军常用的。
“野渡还有军/队中人出没?”
秦溪伸手在附近的芦苇丛里拨了拨,拢共三根暗桩,系的绳结样式不一,但只有那种水/军绳结绑得最稳、最结实。
而且……
他的手指在层层叠叠的麻绳中拨弄,翻出一片褐色的痕迹来,“血?”
“还有碎布片片”,胡璇玑在栈桥板子的裂痕里勾出一小节青灰色碎布,颜色不起眼,但这锁边的手法似乎有些特别。
转脸看见她勾着条破布兴高采烈的样子,秦溪不由得也跟着露出一抹温软的笑意。走过去拉起她另一只手,修长的手指沿着指缝扣进她的掌心,“佘郎君他们好像差不多了,过去看看?”
胡璇玑肩膀蹭蹭他,顺手就把那碎布往他怀里的暗袋里塞。
才刚走到佘郎君身后,墨崽就从他的发辫上探出头来,蛇信子一吐一吐的。胡璇玑摸摸墨崽的头,“蛇,你们这边怎么样?”
“不顺利”,佘郎君还看着那茶摊老伯离开的方向,“我问得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就是这摊主防备心强得厉害,应该是真的知道些东西。”
“佛道、药、铜铁应该是分开走的,就是不知道这渡口具体走的什么。”
如果加上军/队……
这趟水还真是越挖越深了。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太阳却像是加速下沉了一般,黑得极快。春雷炸响,一滴冰凉落在秦溪额头上,顺着鼻侧那点小痣滑落脸颊。
胡璇玑抬手蹭掉那滴雨水,朝他歪头一笑,“怎么办,没带伞呢。”
“冒犯了”,秦溪松开牵着她的那只手,揽到她腰间,另一只手中的铁骨折扇一展,挡到她头顶。
胡璇玑猛地被他拉到身侧,整个人身形一顿。眼神飘了飘,眨眨眼,单手搭到他肩上,脚下运劲就跟他同步跃起,朝降真堂方向去了。
天街细雨飘摇,有怎是一把折扇能完全挡住的,那一点一点的水滴随风沾到脸上、衣服上。
不湿,但足够恼人。
“失礼了,师妹快去洗漱吧,莫叫春寒入了体”,秦溪松开环在胡璇玑腰间的手臂,手指藏在袖中悄悄蜷了蜷。
隐在微湿鬓间的耳根通红。
胡璇玑也松开搭在他肩头的手,摇摇头,“师兄也是。”
“对了”,秦溪跟着她到房门外。眼看胡璇玑要关门了,又抬手叫住她,“师妹,厨房买了槐花,我让王婶留了几块饼子……”
“槐花?”
她转过身来,“这里也有?”
其实是秦溪这几天在路上看见有人摘了在西市卖,突然就想起渝州时跟胡璇玑蹲在人家小院槐树上的事了。
回来就让厨房留意着了。谁知今天买到了却没能及时回来,还好王婶记得给特意留了几个。
“你挺能记事啊”,胡璇玑也想起来了。她左右看看,轻咳着小声招呼他,“潜川,你过来点。”
这称呼吗……
秦溪耳根上的红有蔓延的趋势。才凑过去,就感觉腮边一点熟悉的温软一触即分。
手指有些呆呆地抚到脸侧,他眼睛不禁直直瞧向那恼人的源头,张张嘴,就想凑上去。还没凑多近呢,就被胡璇玑抵着前胸推出门去。
刚刚有多大胆现在就有多不自在。胡璇玑侧着脸不看他,手也马上缩回来抵在门边,“耽搁得也够久了,待会儿姜汤配槐花饼子味道也不知道会不会变。”
槐花性寒,倒是得提醒厨房别放干姜,药性太冲确实不好。
秦溪看着关上的门胡乱想着,别开的脸红意难退,低垂着呆了好半晌才抬手整整衣袍,一抬头就看见佘郎君和山君隔着庭院抱臂远远看着。
佘郎君捏着嗓子,“小秦大夫,我和山君也要吃槐花饼子~”
这条蛇可真是……
秦溪的嘴又张了张,一张俊脸彻底红透。低着头,快步跑回自己房里,在门后朝两人点点头就“砰”地一下关上门。
“哈哈哈哈哈哈哈……”
佘郎君扶着假山笑得直不起腰。山君也弯着眼睛一笑,拍拍佘郎君的肩,“快回去暖暖,可别隆冬熬过了,春天冬眠了。”
“姐?!”
四人第二日把长安城周边几个野渡都转了一圈。其他几个野渡口上痕迹大差不差,甚至痕迹还不如吕阳古渡这里来得多,倒不如回去等等看。
远远地,佘郎君又看见了那个茶摊。
他撩了衣摆坐下,腰间银饰叮叮当当响作一片。他一下一下地轻抚过腕间听见声就冒出来左右瞧的墨崽头顶,看向前后忙碌着招呼客人的摊主,开口道:“摊主老丈,今日茶摊生意还挺不错啊?”
“托郎君的福”,那老丈这是认出佘郎君了。
趁着给四人上茶,他浑浊的眼睛也往几人身上溜了一圈,心下有了计较,“小摊粗茶淡饭简陋得紧,怎么值当郎君带亲朋来尝?”
“不过是受人之托,到渡口来迎一迎客人罢了”,佘郎君垂眸摸了摸碗沿,举起碗来喝了一口,悠然道:“老丈这摊子看着,似是接不下我们这多人呢。”
“在老头子这里讨碗水便该走了,哪里又需要接待什么。”
倒是滴水不漏。
佘郎君偏头笑笑,“老丈怎么称呼?”
“小老儿姓王,郎君便唤某一声老王头吧。”
“王伯”,秦溪也喝了口茶,“某为城内药局坐堂。看老丈似是腰间不适,可便一观?”
王摊主捶腰笑笑,“老头子不过是个渡头摆摊讨食的,哪儿有余钱寻医问药,就不劳小郎君费心咯。”
“降真堂每月十五义诊,王伯可留意些”,他沉吟着又加了一句,“若瞧得好了,可得为我们降真堂宣传宣传。”
“好好好,降真堂高义,小老儿记下了”,王摊主朝他们拱拱手。
他转身,正准备去招呼别的客人就又听那文质彬彬的小大夫道:“长安城内贵人多,水也深,降真堂想要在这偌大的长安城内站稳脚跟还待要有可靠的药商、镖队。王伯能在这吕阳古渡经营多年,必是个路子多的,可能提携一二?”
这小大夫挺上道,还知道在茶碗底下扣几锭碎银。
走过来连银子收了破碗,擦擦桌子给上了新茶,王摊主在他们身边轻声道:“野渡水深,正经勾当还得往官渡去寻。”
“有些古怪药材用处少,却是不得不备着”,秦溪低着头,一副苦恼的样子,“什么紫河车、人魄、尸枕,正道里弄不到。”
紫河车还行,其他两个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啊。
没钱喝药也挺好的。
王摊主一窒,偏头看一眼还是一脸正气的秦溪,好半晌才道:“如此……小大夫便往西市车马行看看去吧。”
“多谢王伯。”
行礼过分打眼,便只是点点头,“我们便不多打扰王伯生意了。”
四人各自起身,在王摊主莫名闪烁的眼神里朝西市走去。入了城门,兜兜绕绕,避着人群视线,又运着轻功顺着屋顶树冠缩回到吕阳古渡附近的隐蔽处候着。
日夜轮班,一连守了十日。
这王摊主每日卯时末出摊,酉时半归家,日子过得规整,也没见跟什么人有旁的交流。
这吕阳古渡说是野渡,也只是没有官衙维护而显得破旧些,平日里往来倒也繁忙。
白日里往来多是卖菜贩肉的,捕了河鲜鱼虾寻销路的,还有拉了布匹手工来的,寻常买卖不用管。
夜间就精彩得多。
稀奇药材,如金丝楠木般民间禁用的名贵木料,还有如汉白玉、红珊瑚等宝石玉料。算不得什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也就过去了。
在过分一点的便是人了。昆仑奴、新罗婢、菩萨蛮,俱是这长安城里世家大族饮宴时安排出来充场面的。
倒是不见半妖。
秦溪按住扶着刀就要奔出去的胡璇玑,摇摇头,轻声道:“洪朝依托世族而起家兴盛,新朝初定,总得牺牲一些东西稳着这些人。”
“金丝楠木、血玉珊瑚是,以前的半妖是,这些胡仆也是。”
“而且胡仆不比半妖”,他抬起一手顺顺胡璇玑狐耳上炸起的毛毛,“半妖可以安排到山里藏起来。可这些胡仆翻山越海地被人掳到这里,与旁人的面目差异甚至比之半妖更甚,即便救了这一回……上无政策,下无照应,他们又能往哪儿去?”
是啊,这次救了,后面呢?她们有办法不让他们再被人掳去吗?
胡璇玑的狐耳一撇,金色妖瞳狠狠往那边看着,低声道:“这帮人敢把胡仆卖进来,难保不会带点什么卖出去,脸可得认住了。”
“好”,秦溪又揉揉这毛耳朵。
这人认住了可不就来用处了,不过两天,胡璇玑和秦溪两人就在傍晚换班时又看见这几人拉着板车出城来。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3章 吕阳古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