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除旧迎新(上)

“璇玑,半妖的事你太急躁了。”

刚回到客院,秦溪请离院中仆从,拉着无精打采的胡璇玑在亭中坐下分辩。

“半妖身份敏感,即便公主与你相熟”,他搭着胡璇玑发颤的肩膀,皱眉摇头,“江南初归,李氏朝廷一统之局未成,逼迫无益。”

“我知道”,胡璇玑狠狠一闭眼,再睁开时身上发麻颤抖的情况已经好了不少。

她肩膀一松,趴伏到石桌上,气馁道:“确实是话赶话,冲动了。”

在她头上轻拍,“物伤其类,忧心很正常。”

“听师妹所言,此前所救半妖都是往深山里一引了事?”

“我倒是想给他们谋出路”,脸都埋起来了,“都被折磨得应激了,在坊市里可是要伤人的。到时候就不是深山能解决的了。”

“就一个顶用的都没有?”

“有是有,那不得护着底下的嘛。”

秦溪手中玄铁扇骨轻敲掌心,垂眸沉吟道:“这样并不长久,还是想办法扩大世人对半妖的认知和处境才好。”

她偏头,从臂弯露出一只清亮莹润的妙目来,“怎么扩大?”

“尚待时机。”

没忍住再摸摸她发顶,“师妹且先帮我看看这几味药材是否会对半妖造成伤害?”

“别人不知道便罢了,你还不知道?”

“普通人怎么样,半妖就也怎么样”,趴着说话不舒服,胡璇玑单手扶额撑起自己,“还不如考虑地下暗道的人有没有接受过耐毒训练,体内有没有半妖怨血。”

“别到时候一进道内,嚯~全是惊喜~”

注意力转开就好。

“促狭”,秦溪扇骨轻敲她额心,“好,烟大、起效快的。”

接下来十日,众人都在紧锣密鼓地为清扫行动做准备。

秦溪在恐怖兮兮地试药。

公主府地牢内特意仿暗道环境搭建的暗房日日浓烟滚滚,被塞到里面的死囚每日方醒就又倒下,连路过的蛇虫鼠蚁都没怎么醒着吃过一顿饭。

洛阳刺史张贴安民告示,声称年前排查城内枯井、暗渠隐患,薛定北安排的井工、泥瓦匠也随之光明正大地进场开工。

“齐井工,刺史还真让你们来清淤了?”

那井工低着头搭话,手上“叮叮当当”地动作不停,“是啊,圣人慈善,这不是看这几年战乱民生凋敝,特意拨了款子让我们给填了用不上的枯井暗渠,好叫我们过个安生年呢。”

“大娘可知道哪里的井不好使?”

薛定北安排的人都是精心选过的机灵人,“我好列个单子一并去通通,堵了的暗渠也都可以跟我说说。”

那大娘眼中暗光一闪,摆摆手回了摊子里,“没有没有,都好使。”

边上平土的泥瓦匠默不作声,暗中记下那娘子的样子和店铺所在,手下飞速地往砌好的砖道里填入上官交给的一丸迷药,还注意着把那引线干干净净地留在地缝里。

傍晚这些名单就汇总夹到段家一个布庄的招子杆缝里。

入夜,柳金一身夜行衣飞掠而过,一拂,手中就多了一卷名单。依着名单一户户探了,在确认好的黑市眼线瓦上印上枚约好的图案。

第二日不良人就会找由头上门,查检,抓人,一气呵成。

元日将近,这洛阳城里的枯井、暗渠一个个被填平,黑市的眼线一个个被扣起。

除夕当晚,李安澜举杯一饮而尽,凤眸晶亮,手中李字令牌重重往案上一砸,“除旧,迎新!”

“喏!”

新朝安稳,洛阳城百姓也终于有心过个好年,这会儿正是家家披红、户户点灯的节日盛景。

城门轰然打开,城外如潮水般声势浩荡的却不是说好的岁除大傩仪仗,反而是红衣披甲的城防卒卫。

为首小将快马擎旗,“城防司办案,阻挠围观者视为同党!”

身后薛定北黑甲玄马,手上银枪红缨威风耀目。他侧身下探,枪尖在整齐的砖路上激起一簇簇火花,将沿途迷药的引线按计划逐个点燃。

控马疾跑不停,左手脱缰,在半空中打了个手势。

身后卒卫便立刻把提前发下的解药压至舌根。无声分列,分别停留在城周五个特意预留暗道口旁。

薛定北则带着剩下的人到达城中央暗道口,点燃信号弹,带头下道。

信号弹一起,其余五队也各自下道。

沿途遇上昏迷的,塞嘴,捆。

还有意识的,打晕,塞嘴,还是捆。

一路走,薛定北一路用枪头轻击墙面。

“哆,哆,哆——”

密室。

摸索着破了机关,暗门轰轰移开后,映入众人眼帘的是一条双手被反绑的、全身赤/裸的雄性美“人”。

薛定北突然就明白了何谓半妖。

他一看就知道,那日握在手里发出幽幽冷光的蛇鳞,正是从这“人”自腰间起的五尺蛇尾上活活揭下的。

那蜿蜒的青尾上所剩全乎的鳞片寥寥,却依旧能在角度变换时泛出炫目紫光。

裸露的皮肤莹润细腻,可惜伤痕累累没几块好肉,完全没包扎上药的伤口还在丝丝渗血。

多情的桃花眼半合,眼尾微挑似带千种风情,鼻梁秀气挺拔,丰润的双唇失血苍白,却更引人怜惜。

脸颊上的繁复蛇纹更显媚意,是与胡娘子迥异的另一种绝色。

可这没有自保能力的绝色,恰是这乱世里催命的符。

“看够了吗”,金色蛇瞳里满是择人而嗜的狠戾凶光,嗓音沙哑,“该拔鳞拔鳞,该取毒取毒,没事就滚,别烦老子。”

薛定北蹲下/身去,直视他眼睛,“郎君,我们是朝廷派来清缴这地道的官/兵。某带了些伤药……”

蛇瞳上下打量几息,嘲道:“什么时候官/兵也管我们这些怪物了。”

“不打紧”,他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洁白的蛇牙外露,“没理解错的话,你们跟这道里那群是敌对的吧?”

点头。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解绑,我给你们带路。”

“还是先处理下伤口……”

“你这小将怎么婆婆妈妈的”,他活动活动久缚发麻的双手,已经开始支使起薛定北来了,“去给我找身衣服。”

手下扒了外面捆着的,送了来,这“人”又道:“转过去啊,还想看着我换啊?”

“这些个垃圾荤素不忌,看我这皮相不错还动手动脚的,要不是找不着洞,这清白可难保。”

薛定北背过身掏掏耳朵,这蛇柔柔媚媚的,说话怎么这么糙啊?!

他收了妖相裹了衣服,第一时间不是冲出去也不是袭击薛定北他们,反而是从角落高处架子上取下个青铜摆设,带着满腔恨意就是往地上一摔。

那带起的声音激出妖瞳也没停手,抬腿就是一顿踩。

可惜腿伤无力,丝毫无损,还把自己吵了个趔趄。

“诶诶诶,你伤着呢”,薛定北还没来得及震惊蛇长腿了,就被这动静惊了个呛。

“要砸碎是吧?”

点头,大有不砸不走那种点头。

“成”,薛定北运功,枪/头带着千钧力道往那玩意儿上一砸。

碎得不能再碎。

“小将军不错啊”,蛇瞳里终于带上几分信任,“我姓佘,小将军怎么称呼?”

“薛。”

“这道里晕着的我能打不?”

这蛇有气无力的,实在太慢了,薛定北让手下把他背起来跑,“赶时间,带回去,佘郎君是苦主,审问的时候爱怎么打怎么打。”

“上道”,佘郎君眯眯蛇瞳,“前面左拐,墙上蜡烛往左掰。”

这密室石门还带花纹,薛定北一看就明白这是来着了。

贴着墙提枪戒备,比着手势把那机关一掰,石门应声洞开。

这房间里人还挺多。

左边地上扶额坐了两个,看着是中过迷/药快醒了。都不用薛定北指示,手下进去两刀背敲倒,熟练地堵嘴捆起。

床边地上死了一个。薛定北蹲下验看,应该是有人趁他中了迷烟,给他当胸来了一脚,断了肋骨刺破了脏器死的。

床上躺了一个。这女子素衣白发,正反手搭在眼睛上喘着粗气。

她脸上白毛密布,鼻唇皆为虎相,颊边各有两道虎纹,裸露的皮肤上也都满覆虎纹,看这样子应是只白虎半妖。

那佘郎君见了,挣扎着滑下地来,扑向床边握住她的手,“山君,山君,你这手……”

那半妖女子十指指头鲜血淋漓,竟是指甲都被人齐根拔掉了。十指归心,说是给死囚上刑都不为过。

薛定北都不敢想象那痛楚。

那佘郎君与山君相熟,自然是目眦尽裂,龇着蛇牙就要给地上捆的两人来上一口。

“还能长”,山君气息微弱,却能拉住他,“这些人?”

“暂且当个盟友。”

山君听了,没说什么,光秃秃的指头往边上一个木柜上指。

佘郎君顺着指示翻出两个青铜摆件来,蛇瞳紧盯薛定北。

一回生二回熟,薛定北把那两玩意儿往地上一丢,枪身运劲,“啪啪”两下就给碎了个彻底。

“等我十息”,山君似乎缓过来不少,掌下虎目圆睁,“再来把斧子,此仇不报,不得安宁。”

“那边书柜似乎有些东西,官府定罪或许有用。”

薛定北叉手道谢,又招来手下细细搜寻这间屋子,搜出来的不区书本簿册、药材物件,统统收拾起来带走。

两个半妖见了却是同时嗤笑一声。那佘郎君开口道:“只求小将军别过河拆桥就成。”

“不会,你们同族还在地面上等着”,薛定北不知道脑子里想了些什么,面色微红地挠挠脸颊,“可不敢有闪失。”

再不赶紧这迷烟该散尽了,人醒了可就没这么顺利了。

佘郎君指路,山君持斧开道,跟薛定北的城防司一起边聊边走。

“同族?”

“胡氏,你两可认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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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除旧迎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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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之大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