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日,风平浪静。
第二日,鬼市多了一支陌生商队。
第三日清晨,胡斗睁开眼时,庙外的天还是灰的。
他走到院中,看见铁手张已经在磨刀,鬼眼婆靠在门边闭目养神,哑巴七蹲在墙头,像一块沉默的石头。苏小小从偏殿跑出来,手里攥着一张纸条。
“胡大哥,有人送来的。”
胡斗接过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四个字:
“午时,西市。”
没有落款,没有多余的话。
“裴元礼回话了。”叶听风从阴影里走出来,脸色比昨夜更苍白,“他要当面交易。”
“陷阱。”鬼眼婆睁开眼,“太干净了。”
“是陷阱也得去。”胡斗将纸条攥成一团,“师姐等不了。”
……
午时的西市,比往常更冷清。
裴元礼没有亲自来。
来的是孙德海——内务府总管,名单上的第五个人。
他穿着一身暗紫色宫服,身后跟着八名太监打扮的护卫,手里捧着一只锦盒。
胡斗带着铁手张、鬼眼婆、哑巴七和苏小小,站在街对面。叶听风没有现身,他藏在暗处,负责接应。
“胡掌柜。”孙德海尖着嗓子开口,“皇后娘娘在宫里安好,咱家奉丞相之命,来取名单。”
胡斗盯着他:“我要先见师姐。”
孙德海笑了:“胡掌柜,规矩你懂。一手交名单,一手交人。”
“我怎么知道你们不会反悔?”
“你没有选择。”孙德海摊开手,“要么交换,要么等着给皇后收尸。”
胡斗沉默片刻,缓缓从怀中掏出那份名单,却没有递过去。
“让师姐出来。”他说,“我亲眼看到她安全,名单给你。”
孙德海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胡掌柜,你这是在试探咱家的耐心。”
“我是在保命。”胡斗寸步不让。
双方僵持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最终,孙德海挥了挥手。
两名太监从锦盒中抬出一块玉牌——凤印的一角,边缘有断裂的痕迹。
“皇后娘娘的信物。”孙德海道,“她半个时辰前被押入冷宫,这是她让咱家带给你的。她说……‘别来’。”
胡斗的心猛地一沉。
别来。
师姐在告诉他,这是个陷阱。
但他已经退无可退了。
“名单可以给你。”胡斗缓缓开口,“但我要加一个条件。”
孙德海眯起眼:“什么条件?”
“我要见裴元礼。”
孙德海愣住了,随即大笑起来:“你疯了?你以为丞相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名单在我手里,我想见谁,就能见谁。”胡斗的声音很平静,“告诉裴元礼,今晚子时,城隍庙。他若不来,明日清晨,御史台门口会挂满这份名单的抄本。”
孙德海盯着他,眼中杀意翻涌。
许久,他忽然笑了。
“好。咱家会把话带到。”
他接过名单,转身离去。
胡斗站在原地,看着那群人消失在街角,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少主,你为什么要见裴元礼?”铁手张低声问道,“直接拿名单换人不就行了?”
“因为名单是假的。”胡斗从怀中掏出另一份卷起的纸,“真名单,我一直带在身上。”
铁手张一惊:“那刚才那份……”
“是我昨晚抄的。”胡斗淡淡道,“上面只有二十个名字,关键的十七个人,我一个都没写。裴元礼拿到假名单,一定会核对。等他发现上当,至少需要两个时辰。那时候,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鬼眼婆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要在城隍庙设局?”
“不是设局。”胡斗摇了摇头,“是请君入瓮。”
他看向叶听风藏身的方向。
“叶师兄,你那边准备好了吗?”
叶听风从暗处走出,点了点头:“莫师父已经联系上了御史台的几位老臣,他们今晚会在府中等消息。只要裴元礼踏入城隍庙,我们立刻放出真名单。”
“好。”胡斗深吸一口气,“今晚,我们要么救出师姐,要么……”
他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要么救出师姐。
要么,一起死在城隍庙。
……
子时,城隍庙。
裴元礼果然来了。
他没有带大队人马,只带了四名贴身护卫,每人都是高手中的高手。他本人穿着一身素色长袍,手里拄着一根紫檀木杖,看起来像个寻常老人。
但胡斗知道,这个人一只手就能捏死他。
“胡掌柜,久仰。”裴元礼走进庙门,目光扫过供桌上的断罪门牌位,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十年前,令尊也曾这样与我对坐。可惜,他输了。”
胡斗坐在主位上,没有起身。
“裴相今晚来,是为了名单,还是为了叙旧?”
“都有。”裴元礼在对面坐下,“名单呢?”
胡斗将真名单放在桌上,却没有推过去。
“先放人。”
裴元礼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胡掌柜,你知道你父亲当年输在哪里吗?”
胡斗没有说话。
“他太讲规矩。”裴元礼缓缓道,“江湖人讲规矩,朝廷不讲。你手里有名单,以为能威胁我?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敢来?”
胡斗心头一紧。
就在这时,庙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铁手张冲进来,脸色惨白:“少主!外面……外面全是玄铁卫!还有禁军!我们被包围了!”
裴元礼端起桌上的茶碗,轻轻吹了吹浮沫。
“胡掌柜,现在,轮到我了。”
他放下茶碗,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放在桌上。
令牌上刻着一个字——赦。
“这是皇帝亲赐的免死金牌。”裴元礼看着他,“今晚,无论这里发生什么,都不会有人追究。而你……”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笑意:
“你和你的同党,将作为刺杀朝廷重臣的逆贼,当场格杀。”
胡斗的手缓缓摸向腰间的断剑。
庙外,火把如龙,刀光映红了半边天。
江争站在禁军最前方,红衣猎猎,细剑出鞘。她看着庙门,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胡斗,”她轻声说,“游戏结束了。”
庙内,裴元礼站起身,向胡斗伸出手。
“把名单给我,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些。”
胡斗看着他,忽然笑了。
“裴相,你知道我父亲当年赢在哪里吗?”
裴元礼皱眉:“什么?”
胡斗猛地掀翻供桌,断剑出鞘,寒光直刺裴元礼咽喉!
“他赢在——”
“从来不信规矩!”
剑光如电。
裴元礼瞳孔骤缩,身后的四名护卫同时拔刀迎上。
庙外,江争一声令下,禁军破门而入。
但就在这一瞬间,城隍庙的屋顶忽然塌陷。
叶听风从梁上跃下,手中长刀横扫,两名禁军当场倒地。莫老邪从供桌下的暗道中钻出,手中撒出一把白色粉末,靠近的士兵顿时咳嗽不止。
铁手张挥起铁锤,砸碎庙门。鬼眼婆竹杖点地,地面裂开一道暗沟,冲进来的禁军纷纷跌落。
胡斗趁乱抓住裴元礼的衣领,断剑抵在他的咽喉上。
“都别动!”他嘶吼,“谁敢上前,我杀了他!”
全场死寂。
江争的剑停在半空,禁军的刀也停在半空。
裴元礼被胡斗挟持着,脸色铁青,却仍强装镇定:“你以为挟持我就能走?你走不出这条街。”
“我不需要走。”胡斗凑到他耳边,低声说,“我只需要拖住你。”
他看向庙外,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叶师兄!放信号!”
叶听风一刀劈开冲上来的士兵,从怀中掏出一枚红色信号弹,点燃,射向夜空。
红色烟火在京城上空炸开,像一滴血。
与此同时,御史台、六部衙门、各大言官府邸,数十封信件同时被送出。
每一封信里,都装着那份真名单。
裴元礼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
“裴相,”胡斗看着他,眼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你以为我在跟你玩江湖规矩?”
他笑了。
“我在玩朝廷的规矩。”
远处,钟声响起。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