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天未亮,京城已如一口被点着的铁锅。
皇帝出宫祭天,是京中一年里最隆重的仪典。朱雀大街两侧,百姓跪伏,坊门紧闭,连狗都不敢叫。玄铁卫披黑甲,执长戟,从宫门一直排到南郊圜丘。
胡斗混在送炭的民夫里,头上扣着一顶破毡帽,脸上抹了灰。
铁手张扮作车夫,赶着一辆装满炭筐的板车。鬼眼婆缩在炭筐中间,耳朵贴着车板,听远处每一阵马蹄声。哑巴七则早在半个时辰前潜入圜丘外的排水渠,像一条无声的蛇。
“少主。”鬼眼婆忽然低声开口,“前三队是玄铁卫,第四队换了靴底,脚步声更轻,不是寻常禁军。”
胡斗眯起眼。
叶听风给的布防图里,第四队本该是御马监的人。
“叶听风骗了我们?”苏小小紧张地抓住胡斗的袖子。
“不一定。”胡斗压低声音,“也可能是有人改了他的局。”
板车缓缓行至圜丘西侧。
远处礼乐声起,皇帝已在百官簇拥下登上祭台。高台之上,香烟缭绕,黄罗伞盖下,皇帝身着衮服,面容隐在冕旒之后。皇后胡清月立在皇帝身侧,凤冠霞帔,神色平静。
胡斗只看了一眼,心口便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张脸,与师父胡正阳有七分相似。
“信号。”铁手张低喝。
圜丘东侧忽然响起一声炸雷般的炮响。
不是礼炮。
紧接着,人群里冲出十几名黑衣杀手,刀光直指祭台。百姓尖叫四散,玄铁卫立刻结阵迎上,刀兵相撞,血溅石阶。
胡斗瞳孔一缩。
“有人抢先动手了!”
鬼眼婆脸色骤变:“不对!这些杀手脚步虚浮,是来送死的!真正的杀招不在这里!”
话音未落,圜丘下方忽然裂开一道暗门。
四名身穿玄甲、面覆龙纹铁面的高手从地底跃出,直扑皇后。
龙纹。
胡斗心头一寒。
叶听风说的那支军队,来了。
“走!”
胡斗掀开炭筐,纵身跃出。铁手张挥起铁锤砸断两名玄甲卫的膝骨,鬼眼婆竹杖一点,精准击中第三人喉结。哑巴七从排水渠中暴起,刀光如雪,第四人持盾格挡,却被他一刀劈开肩甲。
祭台上已乱作一团。
皇后被四名玄甲卫逼到香炉旁,凤冠歪斜,却仍不肯退。她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剑,剑身细窄,正是断罪门旧物。
胡斗冲上祭台时,正看见她一剑刺穿一名玄甲卫的咽喉。
两人目光相撞。
胡清月怔了一瞬。
胡斗也怔住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雍容、冷厉、疲惫,却又在眼底深处藏着和他一样的火。
“小斗。”她先开口,声音很轻,“你来得比我预想的早。”
“师姐。”胡斗喉头发紧,“跟我走。”
胡清月却摇了摇头。
“走不了。”她看了一眼祭台四周,“皇帝身边也有他们的人。我若此刻离开,便是坐实叛逃。断罪门的旧案,永无翻案之日。”
胡斗咬牙:“那名单呢?”
胡清月从凤冠中取出一枚极细的金针,递给他。
“名单不在纸上。”她说,“在针里。金针入水,字迹自现。你把它交给叶听风,他会知道该怎么做。”
胡斗接过金针,指尖冰凉。
“那你——”
“我留下。”胡清月忽然伸手,替他理了理歪掉的毡帽,动作像极了当年师父替他整理衣领,“小斗,断罪门不能只剩一把刀。还得有人站在光里。”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叶听风终于赶到。
他浑身是血,铁面具碎了一半,左臂垂着,显然已经受了重伤。身后跟着数名玄铁卫,却与那些龙纹玄甲卫厮杀在一起。
“走!”叶听风嘶吼,“江争的人来了!”
胡斗回头,只见圜丘之下,江争一身红衣,立于乱军之中。她手中提着一柄细剑,剑尖滴血,目光却越过层层人影,直直落在胡斗身上。
“胡斗。”她笑了,“原来你就是小南侠。”
胡斗没有答话,转身扶住胡清月。
“师姐,跟我走!”
胡清月却猛地推开他,反手一剑斩断身后扑来的玄甲卫手腕,将金针狠狠按进胡斗掌心。
“活着。”
她只说了这两个字。
下一秒,祭台四周忽然落下铁网。
叶听风怒吼一声,挥刀劈向铁网,却被三名龙纹玄甲卫同时缠住。江争缓步上台,细剑指向胡斗。
“把金针给我。”她说,“我可以让你活着离开。”
胡斗握紧金针,后退一步。
铁手张、鬼眼婆、哑巴七护在他身侧。苏小小躲在香炉后,脸色惨白,却死死抱着胡斗留下的那半块断罪门令牌。
胡斗看着江争,又看了看被困在铁网另一侧的叶听风,最后看向胡清月。
胡清月站在皇帝身旁,凤袍染血,却挺直脊背,像一尊不肯倒下的碑。
她对他轻轻摇头。
胡斗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无犹豫。
“铁手张,炸西侧石阶!”
铁手张一愣:“少主,那会塌半边祭台!”
“塌了,才有人乱。”胡斗低声道,“乱了,师姐才能活。”
铁手张咬牙,从怀中掏出一包火药,狠狠砸向西侧石阶。
轰——
巨响震得天地失色。
石阶崩塌,铁网倾斜,乱军如潮水般涌上祭台。胡斗趁乱抓住苏小小,与铁手张、鬼眼婆、哑巴七一跃而下,落入圜丘外的护河。
冰冷的河水没过头顶。
胡斗在暗流中死死攥着那枚金针。
他听见身后传来胡清月最后一声喊:
“小斗,别回头!”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若回头,自己或许就再也走不了了。
……
半个时辰后,城南废庙。
胡斗浑身湿透,跪在泥地上,掌心摊开。
那枚金针静静躺在那里,细得像一根光。
叶听风靠在门框上,左臂已被莫老邪草草包扎。他看着金针,沉默许久,忽然苦笑。
“她果然还是选了最难的一条路。”
胡斗抬头:“师姐不会有事。”
叶听风没有回答。
庙外寒风呼啸,远处皇城方向,钟声一声接一声响起,像是在为某场尚未结束的葬礼报丧。
胡斗缓缓握紧金针。
从今天起,他不再只是逃亡的遗孤。
他手里有了名单,有了师姐,有了断罪门最后的火种。
也有了必须杀穿整座京城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