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林承平你晓得不？”
小小的沈时坐在门槛上，听着街坊邻居八卦闲谈。
林承平，阿志为她请的教书先生。
“他怎么了？”
“听说啊，他爹又在赌坊输了挺多钱，不知道跑哪去了。”
“那个追债的人啊也不管，去到他家，看到他就直接乱棍打死了。”
“怎么这样啊。”
那人“啧”了几声，便没了后续。
小地方，草菅人命的事情见得多了，他们倒也只是感慨了一下，就不再上心了。
这乱世啊，难说。
纵使有能力超群的丞相辅佐，可前几年的损伤不是一夕之间就能解决的。
“诶，听说没，咱丞相积劳成疾了，听说没几年活了。”
“闭嘴吧你，要是被官府那些人知道咱私底下打听这些，可就惨喽。”
沈时静静地坐在那里，早已不知他们在议论什么。
她只知道，以后再也见不到林夫子了。
这时的沈时以为，林夫子的逝去是她最大的悲伤。
直到她五岁生辰的前一天，阿志病倒了。
他想着，要买沈时喜欢的那件罗裙做她五岁的生辰礼物。
起早贪黑地在码头捕鱼，帮人家跑腿。
这几年为了沈时，本就操劳，这段时间再这么折腾一下，便染上了风寒。
他一下就病倒了。
治不好。
也没人愿意治。
阿志临终前，沈时一直守在他的床头。
他从枕头底下拿出那封家书，颤抖着手塞到沈时怀里，喉咙里发出难听的嘶声，似乎是催促着沈时现在打开看看。
她接过了，但没看，只是双手握住阿志那只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摇了摇头。
相处五年，纵使阿志不会说话，沈时也能知道他想表达什么。
他最后还想摸摸她的发顶，就像以往每天早上出门捕鱼那样。
可阿志已经没有了抬手的力气，慢慢阖上双眼。
他也不想就这么离开，他还没看着小姐长大……
沈时眼里积蓄着的泪水终于落下，她开口说出了人生中的第一句话。
“阿爹！”
“阿爹……”
她的声音哽咽。
阿志轻轻笑了笑，眼角话落一滴泪。
小姐啊……可惜贱奴不是你的父亲。
沈时紧紧抓着他慢慢冷却的手，仿佛这样能将他的手变暖，能营造他还在的假象。
她伏在他的床边，久久未起。
江南山水养人，独不养他。
从此世上再无阿志。
他将她养得白白胖胖的，自己却尤为瘦削。
沈时抓着他的手，感觉像握着骨头。
似是哭累了，她才小心翼翼地打开那封家书。
原来他的阿爹叫沈衿，不是阿志。
可他将她养大，在她心里，阿志已然成为她的阿爹。
阿爹……
沈时红肿着双眼站起身，看着床上毫无血色的阿志。
她将那封家书用蜡烛焚烧，扬在了院子里的大榕树下。
无论如何，阿志也是她的阿爹。
她木讷地在阿志床前站着。
良久，她跑去敲响了隔壁陈大娘的院门。
“陈大娘，求您帮帮我……”
沈时跪在那里。
等到陈大娘打开门，一眼就看到了跪在门口的沈时。
她无疑是惊讶的——
隔壁的阿志和沈时她知道，一对哑巴父女。
可现在，“哑巴”开口说话了。
陈大娘还没反应过来，沈时就重重地在地上磕了几个响头。
“陈大娘，求您帮帮我！”
她嗓音嘶哑，带着一丝倔。
陈大娘将她扶起，“怎么回事？”
“我阿爹没了，您能不能帮他料理后事……”
她哀求着。
“这……”沈大娘犹豫不决。
这年头，谁家有闲钱呢。
但这丫头实在可怜得紧。
她看着沈时姣好的面容，脑海中浮现一个念头。
“这样吧，你随我去一个地方。”
“好。”
只要能帮她处理阿志的后事，让她去哪她都愿意。
玉春楼前。
“陈大娘……这是？”
沈时抬头看着她，眼里充满了不解。
陈大娘也没和她解释什么，只是拉着沈时站在大门一边。
直到玉春楼的张妈妈绞着红色的丝质手帕出来。
深红的绸缎裹着她盈盈的腰肢，满身的胭脂味随着那妖艳的面庞逼进。
“哟，这姑娘瞧着真水灵。”
张妈妈在沈时的脸上轻轻掐了掐。
“就是这看着……也太小了。”
“还算不错，给你。”
张妈妈随手将一包银钱递给陈大娘。
沈时看着她们，意识到不对劲。
“陈大娘……”
她开口。
“以后啊，你就在住在这里，能吃饱穿暖……”
她蹲下身，轻声细语地哄着沈时。
这年头，谁愿意养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人？
把沈时安排在这儿，有口饭吃都算不错的了。
“哦……”
五岁的沈时真的以为，这是陈大娘给她安排的好去处。
直到陈大娘转身离开，张妈妈把她牵进后院。
“小翠，带她去好好洗洗，然后饿几天。”
在张妈妈眼里，这份白白胖胖可不是好东西。
玉春楼的姑娘，怎么能胖呢。
“好的，妈妈。”
那个叫小翠的女子看着十**岁，身材纤细，一身浅粉色的薄纱罗裙下，曼妙的身材若隐若现。
小翠将沈时带到了一间屋子。
“以后你就住这儿了，我去给你打水来沐浴。”
说罢她就出去了，留沈时一人在屋内。
她坐在床边，脑子里乱乱的。
来这里还要挨饿……陈大娘是骗人的。
可是她拿了银子，应该会给阿爹办丧事……
沈时想着，稍稍安心了些。
在哪儿过活不是生？至少在这儿还有口饭吃。
另一边，陈大娘拿着银子回到家，拿出一部分给阿志办了丧，剩下的那些就充进自家。
陈大娘想着，这就算是给她的报酬吧，毕竟……沈时一个小姑娘，日后温饱都成问题，那种地方虽说不好听，但好歹能过活。
*
等小翠帮沈时收拾好，离开时便将她的房门锁紧。
胖怎么能行？要饿瘦。
小翠锁门时，她不吵也不闹。
因为沈时知道吵闹没用，可能还会招来教训。
等她确认小翠走远，才去拉门。
门被锁住，只能拉开一条缝，沈时就这么看着那把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