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出行陆云深和林千星两人准备的万全,干粮、净水,还找曲儿要了厚实的毯子,又在两匹马上捆了四大摞干草和木柴,就怕夜里过于寒凉。
好在两人运气不错,找到了一避风处,搭了篷子,林千星在四周撒上了从陈飞那儿讨来的驱虫药粉,又让陆云深先睡下,在篷子外守了好一会儿的火,直到陆云深喊他快进来。
“师兄可是哪里不舒服?”林千星脑袋先钻了进去,人还没稳当,就先关心起了陆云深。
陆云深摇了摇头,他一直按时服药,喉咙已基本好完,只有手腕因为使力气时被铁链勒出的红痕还留着淡淡的印子。
“你别再一夜一夜地守着了,”陆云深说,“给你抹上药后,就先好好歇息,等睡醒一觉后,再来换我。”
林千星也摇头,说是一点都不困,却忘了陆云深能见到他那双无精打采的眼睛。
陆云深又说了一次“过来抹药”,林千星倒是乖乖地凑了过去。
陆云深动作轻柔,抹了药,又给吹了吹,细细望了望,说应该是不会留疤的,正准备收起药膏,却见林千星后背的衣服像是有一道印记。
先前因为坐在火旁,林千星就把穿在外的厚衣裳给脱了,现在只穿着一件单衣,上面印了痕迹时也更显眼。陆云深起初还以为是沾上了水,衣服粘在背上,凑近一看却发现是血迹。
“你的背这是……受伤了?”陆云深问。
林千星愣了愣,反应过来后反而把背转向了另一面,怕陆云深看见似的。
“没有……”林千星否认的小声。
“还不与我说实话。”陆云深斜睨着眼睛,又一把拉过旁边的人,扯开衣服,起身一个劲儿地凑了上去。
“都流血了,”陆云深看见了背部一道长长的伤口有鲜血渗出,又叫唤着,“林千星你别动了,别又拉扯到伤口!”
林千星这才安静下来,侧过身子让陆云深脱下他的衣服,露出了背部。
有大大小小四五道伤口,不过大多都比较浅,而陆云深最先望见的那道却是深到肉里,像随意处理过一下,却是没有上心照料。
“都要发炎了,”陆云深眉头皱着,又问,“疼不疼?”
话出口,又觉得那回答是显而易见的,接着说,“疼也不知道吱一声,都不会好好照顾自己。”
话语间满是他自己都不曾留意到的心疼。
“不疼,我平日里习武大大小小也受过不少伤的。”林千星说。
“那些伤和这伤能比吗?”陆云深小心地给林千星清理,又觉这伤口似乎比看上去的还要严重一些,心里不知怎的就升起了一股气,故意下手重了些。
面前的人咬紧牙,却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陆云深见他转过来,听见的却是,“师兄你别皱眉了。”
说着,伸出手来,拇指轻轻摩挲着,似乎想要抚平陆云深的眉,又说,“你这模样好像又变成了以前的样子。”
“那还不是因为你,一天天的不让人省心。”陆云深专心于抹药,没有多想,下意识就说了心里的话。
林千星听在耳里却是眼神变了又变,嘴巴张张合合几次后,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师兄你如此的关心我……是不是因为心里也有我?”
听见这样的话,陆云深不出意外地愣住了,连正在抹药的手都忘了动作。
这段时日遇见了太多的事情,林千星也不似先前那样整日缠着他,或暗送秋波,或明目张胆,陆云深都快以为他不过是三分钟热度,也渐渐想要让自己淡忘。却不想在这番境地下,重新被提起。
而一旁的林千星不知是不敢,还是不想,说话时没有直视陆云深的眼睛,但仍在娓娓道来:“其实,我每天都在想着师兄究竟明不明白我的心意,又接不接受我的心意,但这些时日发生了太多的事,我怕师兄你烦,可又怕师兄你忘记,所以……才忍不住又开了口。”
林千星似乎是委屈了,只一张侧脸对着陆云深,说着这番话时将下巴抵在了膝盖上,声音闷闷的,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但陆云深听见得一清二楚。
指尖又重新沾了药膏,陆云深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先将面前的伤口料理好。可那些话就像是一只只蚂蚁,钻进陆云深的耳朵里,又爬到了他的心尖上,扰的他又麻又痒。
“你……可曾想过,你对我的心意只是一时兴起,或者又只是迷恋从前那个武功盖世的我?”陆云深犹豫着还是将这些话问了出口。
自从林千星表明心意后,陆云深的纠结与不安并不亚于对方,毕竟他知道原书中林千星对“陆云深”的感情是因为有利可图,也知道失了武功的自己不可能再成为对方的依附。
并且,陆云深并不是他真正的师兄“陆云深”,而这些林千星都是不知道的。
“师兄说的这些我都有好好想过。”似乎是想证明自己不是在说胡话,林千星突然转过头来,对上陆云深的眼睛,可只是一瞬,又耷拉着脑袋转了回去。
“……我也能笃定自己倾心的人正是眼前的你。”
对陆云深的感情究竟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变化,林千星也说不出个准确的时刻,但他能肯定,是现在的陆云深让自己想要保护,想要亲近,眼里只容得下他而容不下旁人。
林千星觉察到给他抹药的手又顿住了,而陆云深也没再开口,只剩呼吸依旧萦绕在林千星的肩头。
林千星说:“师兄你不必现在回答我,我有的时间,我可以一直等着你。”
*
从夹古一族的聚落之处出发,按照陆云深和林千星两人驾马的速度,第二日傍晚时分就能到达三通墓。
现在已是正午,虽戴了笠帽,但两人也被晒得汗流浃背,于是寻了个阴凉处,各自没精打采地靠在后方的沙堆上。
昨天夜里,上好药后林千星自知陆云深的不自在,便又去火堆旁坐了一夜,而在篷子里的陆云深也是睁了一夜的眼睛,愣是没合上一下。
话被再次说开,两人间定是多了点不自在,但又不似前一次那般的别扭。驾马并行,互递水壶,你言我语,只是眼神交汇之时会心照不宣地立即分开。
歇息了一会儿,陆云深站了起来,林千星眼疾手快地给他拍去后背的沙尘,弄干净后,陆云深也转过身,站到了林千星身后,给他拍打了衣裳。
收拾好,陆云深又去拾被放到了一旁去的笠帽,弯腰间瞟见这沙堆中间竟是被挖空的,于是好奇着往里看了一眼,却见一块木牌立在其中,上面刻了字,而前面有几根不知何时就已燃尽的香烛。
原来是沙墓!陆云深虽知道以沙建墓安放祖先是这里的习俗,但这猝不及防的一见还是被吓了一跳。
又觉得先前与林千星两人大摇大摆靠在人家墓上过于不好,于是向着那墓鞠了一躬,以表敬意。
注意到陆云深的这一动作,往马背上捆好物件的林千星于是走了过来,顺着陆云深的视线望了进去,也是讶异却少了惊怪,说:“难怪这靠着比一般沙丘硬实许多。”
又望向陆云深,“想必前方还会有更多这样的墓,师兄你若是害怕就往我身后站。”
难道他是如此胆小之人?陆云深觉得这话似有看不上他的意思,可转眼望向林千星,却见对方神情恳切,看得出是发自内心地在关心。
于是点了头,心头涌入一股暖流。
又朝着三通墓的方向走了一段路程,周边的沙墓也肉眼可见的越来越多,而这些沙墓里埋的都是夹古一族的祖先。族人中有一说法,离三通墓越近,后人便能受到更多的福泽。
两匹马儿并行着,原本看向前方的林千星侧头的动作却越来越频繁,如此往复几次后,陆云深才意识到对方真的以为自己先前是害怕了,现在才一直望过来。
“林师弟放心,我可不至于这般胆小。”在不知第几次被对方的眼神关心后,陆云深直接说了出来。
“师兄,你别误会,”林千星却一时会错了意,以为陆云深是被他望得烦了,“我只是想要关心你。”
陆云深当然知道,眼睛看向了远方一堆又一堆,重重叠叠,像迷宫一样的沙墓,同时说了声“谢谢”,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一旁的人听见。
林千星还是头一次见这般别扭的陆云深,顿时起了逗弄之心,见他偏过头朝向一边,就偏要拉着马缰凑过去,含情的眼神在陆云深慢慢浸红了的耳朵上转悠来转悠去,再想要开口打趣,却听见远方突然传来一阵笛声。
笛声悠扬又有力,似有冲破云霄之势,陆云深和林千星两人都不是爱好音律之人,却同时听得入迷,而突然间,那笛音宛若射出的利箭猛地掉转方向,此刻却是朝着在云霄之下的这两人直直冲来。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陆云深和林千星都将耳朵捂住了,可捂住的是彼此的耳朵。林千星担心内力全无的陆云深,最先捂住了他的耳朵;而陆云深则是心系习武的林千星会受那魔音影响,几乎没有思考便将手捂了上去。
这下,两人的手都不便放下,只好保持着这一姿势,用眼神交流之后,一同侧身进了旁边的沙墓之中。
而那笛音像是被附了魔,疯癫着朝陆云深和林千星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