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回琅的伤好了差不多,一大早就摸进了陆云深屋子里,像个大爷一样身子躺在一椅子上,双脚搭在另一椅子上。
他捻了一粒花生,丢进嘴里,嚼两下,又喝下一大杯茶水,冲着陆云深抱怨,自从送饭的人变后,他就没能吃上一顿饱的。
“那汤上不漂油花就算了,就连绿叶子也只有两三片,打发叫花子呢!”杜回琅忿忿而谈,“哥,我看你脸都蜡黄了,是不是也没吃饱?”
一夜没睡安稳的陆云深听见这询问,先是愣了一下,侧过头时见到了在院子里勤学苦练的林千星,想起这几日一到夜深人静时源源不绝的烧鸡烤鱼炸大排,一时语塞,而听不到回答的杜回琅默认了连自家油水不进的哥哥也受不了这刀血门的粗糠烂菜,于是更加愤愤不平。
陆云深笑了一下,没有附和也没有解释,望了一眼杜回琅那舒适的姿势和满桌的花生壳,又扭头逗起了鸟。
杜回琅之前在陆云深面前都是一副正襟危坐不苟言笑的模样,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倒是渐渐显露出了本性。
陆云深掌心拢着一把米,散了一些到窗边平直处的木板上,有两三只小雀都聚了过来,却都是低头啄食够后就头也不回地飞走了,没有平日里总能见到的会朝着陆云深耍宝的那只。
那只小雀通身翠绿,腹白尾蓝,活泼好动,会打滚,爱嬉闹,时而小小的爪子搭在陆云深手指上,时而晃着毛茸茸的脑袋蹭蹭他指腹。来时叽叽喳喳绕着陆云深飞上一圈,走时又恋恋不舍扑腾两下翅膀回一次头。
纪啸有一次见了,还笑,说:“这小雀呀,平时可凶人了,门里的师兄弟合伙都逮不到,还被它报复地追着啄脑门……”
又说:“是只有灵性的鸟,看来它与陆少侠有缘,陆少侠走时可别忘带上它。”
确实,这小雀和陆云深作伴,给他糟心的生活添了不少乐趣,陆云深也舍不得它,于是找纪啸要来了小米粒,好把它喂得白白胖胖的,到时候一并拐走。
只是,这一日,一直到了傍晚,也不见那蓝尾小雀飞来。明明都会飞来四五次,一日不落的,陆云深右眼皮突然跳了一下,他没来由地一阵心慌,恰巧,身旁响起了声音。
“师兄,你怎么了,一整日心神不定的?”
“哥肯定是饿的!”杜回琅捞起一勺稀稀拉拉的白粥,却是只见汁水不见米,听见林千星的询问时,像是找到了出气孔,骂骂咧咧嚷嚷起来。
林千星白了他一眼,又变了眼神望向陆云深,很耐心很严肃地静静等待着,陆云深不知道是要说出怎样的话才值得对面的少年人如此上心,不过静默了片刻,还是在林千星锲而不舍的眼神下说出了自己的忧虑。
“鸟?什么鸟?”杜回琅于是转变了话锋,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反应过来这两人之间又有什么是瞒着他的,心中有了怨气,站起身来想要刨根问底,却被林千星一把按回了椅子上。
“既然师兄如此挂念,不如我们出去找找。”
“这院子里里外外有多少人守着呢,你怎么出去?”杜回琅又站了起来,听见林千星那浑小子还妄图带陆云深出去,既着急又担心,嗓门也大了起来。
陆云深知道杜回琅的顾虑,没有武功的自己无疑是一个拖油瓶,被门外守着的弟子发现再闹起来可就不好收拾了。但陆云深总是心里惴惴不安,这趟门不出他不安心。
“不必担心。”陆云深对着杜回琅安抚了两句,林千星这一路来带着自己上上下下出出进进,这能力陆云深还是信得过的。
于是,陆云深起身,大步朝着门边走去,杜回琅想拉住他,手还没碰到衣袖,就被林千星踢了一脚,还是对准了伤口处。
“哎哟……哎哟……”杜回琅立马捂着脚叫唤起来,“林千星,你个小混蛋!”
随即又被他口中的小混蛋用馒头堵住了嘴。
而等杜回琅瘸着一只脚,一蹦一跳追到屋外时,只瞥见了一角飞上墙头去的衣袂。
守在院子口的两弟子听见动静,也朝院里探去了头,杜回琅怕打草惊蛇,便又故意吵吵了起来。
“说你呢,你们刀血门是不是要落败了,这一天天的不是馒头就是粥,小爷我又不白吃白喝你们的。”
说着,空着的那只手摸摸衣裳,掏出一锭银子就朝门口扔去,守门的弟子自然觉得受了侮辱,银子不捡,热闹也不看了,扭头时留下两个字。
“瘸子……”
“哼!”杜回琅也不爽,但单脚站立的他也只能再一蹦一跳地颠回了屋里,心想,我可不就瘸了吗,不然现在为哥哥排忧解难的可不就是我了吗。
陆云深说要去找蓝尾小雀,却也不知该从何找起。平日里都是小雀飞到陆云深的屋前,可它是从哪儿来,又是回哪儿去,陆云深一概不知。
不仅是房前屋后树林子,刀血门人白天练武的地,晚上歇息的地,吃饭的地,偷偷摸摸聚众的地,林千星都领着陆云深去了一遍,因为还要防着被人发现,一路走得磕磕绊绊。
绕了一圈儿,毫无踪迹,也毫无头绪,不知不觉又去到了昨日陆云深和林千星偷听谈话的地。
不知是心里有事慌乱,还是真的如杜回琅所说饿得发慌,陆云深一路走去,像是失了魂,偶然一瞥,却见不远处有一缕熟悉的羽毛。
陆云深快步走了上去,弯腰将其拾起,愈发觉得这羽毛熟悉。整根是光亮的翠绿,尖处却是独特的湖蓝,这不就是天天在陆云深眼前晃悠的那只小雀尾尖的模样吗?
而此时,林千星也凑了上来,虽然他没见上那只小雀几眼,倒是对它尾巴尖处不同于全身的蓝印象深刻,如此与众不同的长相怕是很难找到第二只。
又细细瞧了瞧,羽毛的根部有着血,早已干枯,而四周的地上也有几滴不太明显的血迹。
林千星想起了昨日刀血门弟子的高谈阔论,还有只听见了一声的不似真切地悲鸣,他不意外地将其与陆云深心心念念的小雀联系在一起,而陆云深显然也想到了林千星所想。
“我们再去找找,说不定它在哪儿蹦蹦跳跳着呢。”望着陆云深发白的神色,林千星莫名的心也像浸了水般,又湿又重,他抬起手来想要安慰安慰陆云深,但在扶上那肩膀前,先缓慢的收了回来。
陆云深点了点头,不知有没有听进去,但总归是乖乖跟着林千星走了。而林千星又全身心都在身侧方的陆云深身上,走了一会儿,才发现拐角处迎面走来的人。
陆云深也注意到了,他原本是低着头的,先是望见了一双干净无染的鞋,而后是洁白飘然的衣摆,再是纤细挺直的腰身,在躲开之前,陆云深脑海中已然浮现出一人来,直至望见全貌,才发现那人不是云画。
对面的人走到四五步远时也停下了脚步,头上戴着一笠帽,帽子前沿下垂着面纱,面纱虽轻薄但也把面貌遮了个完全。
陆云深惊觉这是个陌生人,拉住林千星的衣袖想要转身,再一瞟,又看见了那人身后不远处的秋隽义。
平日里也见秋隽义笑,但大多时候是客气的笑,礼貌的笑,抿起嘴角淡淡一笑,而此时的他笑得无声却很开怀,像是得了天下最大的大喜事。
陆云深不知所以,又在有思绪前被林千星的的声音扰了去。
“秋公子。”林千星打了招呼,秋隽义这才像是回神般注意到对面出现了很久的两人。
他下意识伸了一下手,陆云深不确定他是不是朝着前方那白衣人去的,但也只是虚晃一下,又规规矩矩地垂到了腿侧。
“陆兄,林兄,你们这是……”秋隽义询问。
陆云深没想好说辞一时语塞,又实在好奇眼前这戴着笠帽,看不清样貌的人是谁。他怎么记得书中说的是“有云画在,秋隽义必与其同行”。这云画就在刀血门里,秋隽义不该和他不离半步?怎么身旁又站了另外的人?还笑得如此开心?
正纳闷,拐角处又来了人,这次是云画了,走路时悄无声息,如同一阵风轻飘飘,又一下子就到了跟前。
“陆哥哥,林师弟,这么巧,在这遇上了。”云画笑,倒是对那白衣人不曾惊讶。
随后就又听他说:“南筝奉了师命前来送药,我在后耽搁了两步。”
这一句话就把陆云深的思虑解开了,不过心里还是觉得怪异,但又细说不上。
云画望见了陆云深手里的那根羽毛,询问了两句,思索了一阵,回想起昨日见到一只有着同样羽毛的小雀,他说这些话时,那位名叫南筝的人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了,没说告辞,甚至从始至终只在一开始相遇时望过陆云深这边两眼,而始终不曾开口说话。
秋隽义也挪了一下步子,似乎是想走,但云画的声音也同时响了起来,“隽义,你可有印象,昨日傍晚时分,在宋长老的门前,几名弟子受了他吩咐,围着一只小雀乱扑。”
“说是那只小雀啄伤了宋长老的心肝宝贝,那二弟子带着人想用武,又怕误伤宋长老的竹子,小心翼翼地和在竹子左右扑腾的小雀周旋了一阵,才给捉住。”
云画描述的详细,而也旁观了这一幕的秋隽义却像出了神,一直不言语,在云画第三次望向他时才点了点头。
而陆云深听着云画的话,愈发觉得说的就是他找的那只蓝尾小雀,直到云画说到那小雀是独特的绿羽蓝尾,平日里总是不受待见的胡乱啄人时,陆云深落实了心中的猜测。
“陆哥哥不妨去宋长老那里问问,或者找找那位二弟子,我记得昨日是他带走了小雀。”云画察觉到了陆云深对那只小雀的在意,便贴心的出谋划策。
而陆云深却摇了摇头,懊悔昨日为什么要躲在暗处,若是当面和刀血门的那几位弟子遇上,他就能救下蓝尾小雀了。
随即,又自我否定的摇了摇头,他这个连剑都使不好的人,又怎么保护别人呢。
陆云深忧心忡忡,转身前却也不忘和云画道谢。
云画似乎还想跟上去说点什么,但被林千星的剑拦了下来,他望了一眼蠢蠢欲动的云画,又望了一眼不知在想何的秋隽义,没说什么,也转了身,快步跟上了陆云深。
一轮月下两个人影,时而交叠,时而分离,林千星就这样不远不近地跟了一路,注视着陆云深进了屋,关上门,又熄了烛火。
他又保持着那样的姿势在院里站立了许久,直到月亮上了枝头,才转身,却没有回屋,一个飞身越过青墙,消失在浓浓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