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深昨日走了三个时辰的路,今早醒来时只觉得腿脚不听他使唤,挣扎了一阵,干脆又躺回了床上。
只是这觉也睡得不安稳。
先是林千星,天灰灰亮就来敲了他的房门,陆云深正睡得起劲儿,突然被从睡梦中吵醒憋了一肚子的火,迷迷糊糊着嚷了一句“走开”,随后便没有了声音。
还以为是人走了,陆云深安心地翻了一个身,把自己重新裹进了被子里,不一会儿又听见有声音在唤他,“师兄……师兄……”
陆云深眯瞪着眼睛瞟了一眼,门是紧闭着的,却有一股凉风掠过床头袭来,林千星这丫地又翻他窗子。
陆云深在心里咒骂了对方一句,嘴上敷衍的“嗯”了一声,又把脑袋埋进了枕头一些。
“师兄,已经卯时时了,你该起了~~”
陆云深哼哼唧唧。
“师兄,你再不起我可要亲你了~~”
陆云深不屑一顾。
“啾”突然额头上有了温热的一点,伴随着唇齿之间细腻的水渍声,陆云深猛然清醒睁大眼睛,只见林千星的一张俊脸近在咫尺。
“别叫~~”
陆云深到了嗓子眼的那声“啊”被林千星堵在了指尖。
“师兄,早啊~~”林千星的声音比笑容蛊人,他修长的食指堵在了陆云深的唇上,轻轻摁了一下,又移开了。
接着,陆云深额头上还留有温热的那一点又再次被覆盖上。原来只是指尖啊,陆云深松了一口气。
“师兄是不是失望了?”
陆云深:失望你个……大头鬼啊!
林千星是给陆云深带消息来的,陆万章让他们几人卯时在议事堂集合,有要事商量。
陆云深望了望外面还没亮透的天,又瞪了眼前的人一眼,嘟嘟囔囔着“那你来这么早干吗”,下一秒又一个人影从窗户里蹿了进来。
“林千星,你又背着我先来找了哥哥。”杜回琅怒气冲天,陆云深真担心眨个眼的瞬间对方就甩出鞭子把他的床给劈了。
“你,还不把屁股挪开,别坐我哥床上!”原来昨晚,杜回琅先被告知了今日集中议事的消息,又两三句被林千星套了话,本来说好今天一早两人一起来陆云深屋子里,由杜回琅亲自告诉陆云深的,没想到又一次被捷足先登。
“杜师弟,去议事堂的事我已经和师兄说过了,就不再麻烦你了。”林千星故意说了这话,接着又故意亲昵地给陆云深顺了顺额前的发丝;“师兄,你好好休息,我去练功了。”
说完,动作敏捷地翻窗而出。
“哥,议事堂见。”杜回琅也抚了抚被林千星拨弄过的头发,接着飞快地往窗边跑去。
“林千星我要把你的脏手砍下来!!!”
送走了两尊大佛,陆云深又躺下来,半睡半醒间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卢小师弟就给他送药来了,后面还跟来了一个云画。
“咦,这窗户怎么开着?”
“啊,我……怕是昨天夜里忘记了。”陆云深不想给两人解释林千星和杜回琅为什么一大早的就翻他窗户,干脆搪塞一句就此带过。
“陆师兄,这可不行,夜里不关窗子可是会着凉的。”
卢小师弟和陆云深越来越熟,因为从小就操着心而妈婆的本性也逐渐暴露。
“不然以后夜里我来给陆师兄关窗户吧!”
“不不不了,”陆云深连忙摆手拒绝,又说,“不过是昨日夜里睡得急忘记了而已,就不麻烦小师弟每日跑来了。”
在陆云深屋子里绕了一圈的云画也开口了,说:“听小师弟说陆哥哥你们昨日下山去了?可有什么好玩的?”
“不过是下山办事了哪里有时间玩乐。”陆云深摇头一笑。
“陆师兄可孝顺了,还给陆夫人买了一张手帕呢!”卢小师弟抢着答道。
于是,那两人又围观了一阵他给陆夫人带的手帕。这手帕和买手帕的陆云深自然是得到了两人的极力称赞,卢小师弟也就算了,陆云深不懂这云画怎么也颇为上心与热情。
陆云深某日和陆夫人闲聊时特意了解了一番,原来他和云画在十来岁时曾有过十多日的相处。当时武林盟召集各门派开会,陆云深随同陆万章前往时认识了同样前来的云画,两个差不多大的少年便玩在了一起。
不过是几日的交集,就能让云画这些时日来对自己如此关心吗?陆云深满是疑惑,可一看眼前的云画和卢小师弟有说有笑的样子,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书中描写到的云画本就是心善之人,对一只野猫野狗也会上心,并且似乎不仅是陆云深,自他来御剑山庄后,给庄里师兄弟看病疗伤也不少,看来是他品性如此。
云画的正缘是秋隽义,这是书中早就定下的结局。
“陆哥哥,近来我看你总是在吃药,可是哪里不舒服,我给你看看?”
“温师父已经给我看过了,不过是一些调理的药,强身健体,不必费心。”
“确实听庄里的师兄师弟说起,陆哥哥最近在闭关修炼呢,我这日日来会不会叨扰到陆哥哥……”
“无妨,我这武功都是晚上修炼,白天大多养精蓄锐……”陆云深撒谎越来越信手拈来。
只是陆云深怕这云画又一整日的待在他屋子里,只好又说:“不过我昨日有一些地方没有揣摩透彻,恐怕现在还要多费些时间。”
此话一出云画和卢小师弟都是明白人,就都告辞了。
“云公子,今日你可去练武场了,我们师兄弟可都盼着你去呢!”
卢小师弟雀跃的声音渐行渐远,陆云深也卸下了一口气,软着身子又重新爬回了床上。
*
陆万章召集大家来是为了商议新生大会上领剑人选一事。
这人选本是陆云深,但他失了武功,现在也只能换人了。当然,此时对这些个师父还有弟子宣称的都是陆云深正在修炼,不便再做领剑人。
议事堂的各位七嘴八舌地商议了半天,最后大致分了两拨——支持林千星的和支持杜回琅的。
林千星自小在御剑山庄长大,武功和为人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除却陆云深,林千星想必是这一众青年才俊中第二能让人心服口服的。
选杜回琅的理由也很简单,他毕竟是流着陆氏的血,又从千刃城回山庄不久,正好可以借这一机会奠定他御剑山庄二公子的名号,免得日后名不正言不顺的不好办事。
哼!为人好?陆云深在刚听到对林千星的这一形容时,就忍不住在心里翻了白眼,接下来的话他也没好好听,只是在想眼前这些个武林中的豪杰前辈老江湖,怎么偏偏就能被林千星这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给迷惑了。等日后他血洗御剑山庄,让江湖动荡不安时才真正看清他的为人。
哦,对了,唯一能识人的朱子显据说下山给陆云深求什么恢复武功的神丹妙药去了,否则他此时定会第一个站出来厉声反对,并对那些个看好林千星的人破口大骂。
可自己当下却不能直接挑明,且不论他没有证据,当是说了那种话后他可担心今夜就被林千星扭断脖子,还是等……等他亲手杀了林千星,也还江湖一个安宁。
“深儿?深儿?”
“……是,父亲。”陆云深陷入了沉思中,一时间也没有听见陆万章在唤他。
“依你看,你的两位师弟谁更适合?”这是把决定权交到了陆云深手上。
陆云深看向了站在他左右两边的林千星和杜回琅各一眼。杜回琅似乎是在憋着一口气,回望陆云深的眼神中有不安也有期盼,陆云深知道比起当不当那个领剑人,杜回琅更怕在自家哥哥心里他不如那个林千星。
相较之下,林千星倒是一脸气定神闲,还对着陆云深眨了眨眼,那笑容意味深长,陆云深猜不透林千星是对这个领剑人的名号满不在乎,还是对自己过于自信,拿准了陆云深会选他。
不过,按实力以及信服度来说,当下林千星确实更胜一筹,而陆万章视他如己出,断不会以血缘为依据。
议事堂里众人都缄默不言,等待着陆云深最后的抉择,可陆云深犹犹豫豫,“林千星”和“杜回琅”在他嘴边换了又换。
论私心,陆云深更想让杜回琅当这个领剑人,原书中他们两兄弟的关系一直没有破冰,现在好不容易有了缓和,陆云深也不想因为这件事情再一次陷入谷底。
可按身份,秉持大义的陆云深更应该选实力突出的林千星,且不论他此时与林千星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密关系。
“领剑人自然是德行出众之人方能当选。”突然出声打破了这停滞的空气的是林千星。
林千星道:“我认为杜师弟比我更能胜任这领剑人。”
*
事情有了定夺,大家各自回屋,天已经完全黑透了,挂在天上的月亮惨惨淡淡,照不清回程的路。
杜回琅一路上安安静静地跟在后面,距离不远不近,偶尔又急促两步,似乎是想追上来,可又放不下面子。
林千星将这些都听在了耳里,想笑却又觉得挺没意思的。
倘若杜回琅真因为自己让出领剑人的这一件事,就对他心存感激,对他态度改观,那林千星就真的更加看不上这脑袋一根筋的小少爷了。
毕竟林千星这么做并不是觉得杜回琅胜于他,而是在议事堂里他看出了陆云深的犹豫,也心知对方不论选谁都是两难,两方也终究会再争论起来,倒不如自己主动做了这个好人。况且,一个区区御剑山庄的领剑人,林千星可不放在心上,他的目标不止于此。
“林师兄,杜师弟。”院子门口,突然响起了一个温柔的声音,云画从旁边的竹林暗处走了出来。
“怎么回的这么晚,可是出什么事情了?”因为林千星走在前方,云画说这话时自然就看向了他。
林千星看了眼前的人一眼,没答,反倒是后面跟上来的杜回琅出了声:“无事,不过是去商量新生大会的事情,云画公子怎么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天热,睡不着,在这林子里走了走。”
云画在说话间也走到了院子门口,亮晃晃的灯笼打在了他身上,林千星看清了他的一颦一笑,自然也看清了他白衫下面的白布鞋。
洁白如新,一尘不染,林千星冷笑了一声径直进了屋。
杜回琅还和云画站在院子外,一问一答,相谈甚欢,林千星锁好门,又将窗户也关上了,才将声音基本阻隔在了屋外。
云画自从来到御剑山庄后就住在林千星和杜回琅院子的旁边,说是外出采药路上偶遇温老二,两人结伴同行,方向也离御剑山庄越来越近,干脆就到这里稍作休息,正好等他师父来参加新生大会后再一起回梨花宗。
说起来,不过是几日的相处,林千星却对这云画总有一种别样之感,说不上是喜欢或者厌恶,只是觉得这在平日里埋下的种子终有一天将破土而出。
有飞蚊向着烛火而来,林千星挥了挥手,差点让本就微弱的火光熄灭,他从里衬里掏出他在山下时从那位岭南商人手里接过的纸条,细细将上面的字又看了一遍,眉头也渐渐变紧。
——江湖令重现江湖。
下一秒,林千星利索地把纸条伸向了火苗的上方,一瞬间化为灰烬,点点飘落在烛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