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边木桌上的蜡烛燃起。
‘骆骨余’撩袍坐下,拍一拍床头,示意道:“过来。”让黎不晚到他身旁。
黎不晚岿然不动。
‘骆骨余’抬头瞧她,“不听话?”眸光流转出危险。
“我什么时候听过你的话了?”黎不晚冷然反驳。
烛影幽幽,骆骨余眯起眼睛。
光晃了一晃,‘骆骨余’起身。
他笑一声“好”,慢步到黎不晚面前,“本尊就喜欢性子烈的。”
他抬手,去抓黎不晚手腕。和脸上笑容相反,他的手很强硬。
黎不晚立刻甩开,“别碰我。”
她后退一步,脚背勾起落地的美人剑,轻巧一踢,剑握在手。
‘骆骨余’相当不悦,沉了音,“好大的胆子。”
手臂上黑影缠绕,乌头蛇从他袖口游了出来,蛇头昂起,嘶嘶作响。
黎不晚握了剑,转念一想,现在不是正面冲突的时候。
刚才过招,眼前这个‘骆骨余’的功夫底细让她摸不清楚。
但有一点黎不晚已经感受到了,他发怒的时候,招式蓦然沉厉,尤为不好应对。
激怒他并非上策。
黎不晚想了想,收起剑,缓和一句:“……我有洁癖,你碰了别人就不要碰我了。”远离了那张床。
‘骆骨余’听了,一霎睨眼过来。
他手抚着蛇头,似乎感到很是惊奇,“你有洁癖?”重音在“你”。
黎不晚正在努力压着火气,并未仔细辨别他语气变化,回道:“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睡在牛窝里。”
‘骆骨余’突然笑了。
他顺着黎不晚的视线,将目光落到身后的床上,道:“不如你来把牛窝给本尊擦干净。”
黎不晚竖眉,忍了又忍,挤出一个字:“…………好。”稳住自己。
蜡泪滑落,蜡烛只剩点寸。
‘骆骨余’给乌头蛇喂完饲品,倚靠草帘旁侧,挖苦一声:“擦个地跟猫舔脸似的。”半天没擦完一片。
黎不晚抬头,瞧他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样子,一下压不住火,“啪”一下扔了抹布。
‘骆骨余’挑下眉,淡定看她怒气冲冲过来。
眼前的‘骆骨余’身上有种浑然天成的掌控意味,整座洞府都在他的威压下,似乎根本不怕黎不晚能作出什么妖。
黎不晚冒着火气走到他跟前,站定,蜡烛的火苗也在此时向上急窜半寸。
黎不晚抬头。‘骆骨余’扯唇迎上视线。
就在此时,噼啪一下,洞中烛光骤然灭了。
是烛芯燃进了残油里,一支烛尽。
一支烛尽,洞窟一下陷入黑暗。
黑暗来临的刹那,‘骆骨余’抬起的手臂定住,大袖摩擦声倏然静止。
片刻后,‘骆骨余’鼻息带着未散尽的余热扫过黎不晚耳垂。
男人的温烫在她耳际缠缠渺渺,浓淡绵邈间,又倏忽落到了她颌骨边缘。
黎不晚一惊,他何时靠得这么近了?
因惊而微张的唇间呼出短促白气,淹没在黑暗里。
有幽暗呼吸声掠耳萦萦,黎不晚下意识屏息,绷紧了脊骨。
两股气息在咫尺间交缠升腾。一试探,一戒备。带着幽昧,带着寒杀,又迅速隐入冰冷空气里。
碎石踩踏声起,响动撕开沉寂。
黎不晚燃点剑火,才发觉自己下颌几乎刮着他肩头粗砺的衣纹。他偏偏在此时饶有兴味地侧低头,黎不晚的鼻尖一下又挨擦上他的下巴。
“你靠太近了!”黎不晚登然退后,立刻起剑。
“不是你先靠过来的吗?”‘骆骨余’直起身子,透着低低的鼻息,笑眯眯道:“我的圣妃。”
危险距离内的寸寸肌/肤均被他气息刮过,黎不晚一霎麻刺刺的,猛擦一把脸。
可那怪异的感觉擦也擦不散。
“主上!”洞口有人来报。
假笑总是很容易就收起。‘骆骨余’转身,撇下黎不晚,掀帘出去,“何事?”
无子禀报道:“抓到一个鬼鬼祟祟的人,看起来很嚣张。”
何止嚣张,此人甚至嚷着要见主上,不过无子没敢说这么直白。
“是男是女?”
“男的。说要找人。”其实原话是找主上,算账。无子咂嘴,润色了一下。
“哦?”‘骆骨余’感兴趣地侧头。
主动找来西照山的男人,多半是前来抢夺密匙的江湖客,如乌多,一般都是静静潜入,鲜少有如此大张旗鼓,更没有这般嚣张说“找人”的。
这个时候来找人,‘骆骨余’一笑,侧眸向草帘后面,“圣妃前脚刚到,后脚就来了个寻人的男人。”
‘骆骨余’问过去,“该不会,是圣妃在外面养的野男人吧?”
黎不晚懒得跟他打嘴仗,又擦一把鼻尖,直接背过了身不予理睬。
“前头带路。”‘骆骨余’昂首命令无子,阴哧哧道:“让我看看是哪个该死的鬼。”
黎不晚眉头紧皱,沉沉思索,只怕又是哪个不知深浅的江湖客。她担心出人命。
骆骨余坐于泥石窟正堂,阴厉威严。
他上下打量一番堂下人,傲慢出语:“此为何人?敢在我这里为丑不尊。”
孟厘抬眸,果然是他。
见这个‘骆骨余’一副不认识自己的模样,孟厘冷冷抱臂,好笑道:“你这魔头挺好的,不把别人当傻子,自己当。”
连故人都不认识了,孟厘拉满嘲讽。
“嘶”一声,一道黑影快如闪电,一霎缠上了孟厘的脖颈。
乌头蛇绕紧,孟厘抬手扯住,促息道:“这蛇丑得像村口没人要的驴。”
孟厘看向‘骆骨余’,挑眉,“跟你一样。”
‘骆骨余’看过来,缓缓笑了,冷笑,“果然。”
‘骆骨余’起身,下令道:“山外臭水沟有条草船,将此人扔进去,淹死。”
‘骆骨余’乜眼道:“让他知道知道,西照山可不是什么贱都收。”
孟厘被架住手臂,拖出去之际,他突然道:“怎么,你是准备放我一马?”
“凭我的本事,什么破船逃不出去?”
‘骆骨余’停了脚,他知道孟厘此话的用意。
‘骆骨余’冷冷睨过去,亲自出了手。
“你既长脑袋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高点,那这脑袋不要也罢。”杀意肃肃。
江雨愁展开黑袍,拦下。
他道:“主上,这么死了岂非便宜了他?”
江雨愁眼尾极上挑,眉压眼道:“不如,留下做人体材料。”他阴着面提议。
江雨愁看似恭敬,实则在观察‘骆骨余’反应。
孟厘的话让他对‘骆骨余’起了一丝疑心。
孟厘瞧见,扯嘴笑了。
‘骆骨余’阴厉眯了眼睛,“他在挑拨。”
孟厘在离间手下对他的信任。
“不过,无妨。”‘骆骨余’道:“关进笼子,三日后,我亲自吸他血。”
乌头蛇哧哧吐信,配合着‘骆骨余’幽幽笑容。
“好!”江雨愁满意地凛眉。
届时,他们又可以得到主上纯粹的鬼怒之血。乌墓派众人高声欢呼起来。
趁‘骆骨余’离开之际,黎不晚想要翻找些线索。
结果泥石窟的内室和外室都乱得毫无章法。
她忙活出一头汗,也没翻出个所以然。
黎不晚盯着内室那张床,狗男女的床,她不想靠近,但就剩这个没翻了。
黎不晚迟疑着,挪步。
“想侍寝?”声音从耳际传来。
热感靠近,黎不晚一个激灵,撤身向后,一下坐到了床上。
黎不晚抬头,是‘骆骨余’回来了。他面色沉沉,好像很有些疲倦不虞。
‘骆骨余’道:“虽然本尊今日没有心情,不过,你主动点的话,本尊也乐意出力。”倾身过来,指节解着腰带。
黎不晚立刻一个团身,从他身下穿了出去。
“狗东西,你当我是什么人?”拔剑。
‘骆骨余’索性反撑在床上,轻佻看过来,“当然是我的人。”
“不然,还能便宜了那个野男人?”‘骆骨余’道。
“野男人都比你这魔头像个人。”黎不晚接话很快。
‘骆骨余’起了身,沉面,“这么说,你们俩确实认识。”
他问过去,“你们来西照山,是为了联手对付我的?”
黎不晚哼一声,“西照山大魔头,人人得而杀之。”
‘骆骨余’眯了眼,缓缓点头,“好。”
他眸中凝起寒意,“长久沉睡让本尊耳目宽容了许多,不然,你说这话,早就已是个死人了。”
乌头蛇吐着信子游了出来,‘骆骨余’阴厉警告道:“我不是他。”
‘骆骨余’冷笑,“别以为我真不敢杀你。”
留着也只不过是为了练鬼怒邪功罢了。
蓬然而起的鬼气将黎不晚震到了草帘之外。
黎不晚捂住心口,咳了两声,回他道:“要死的是你。”
石山王卑鄙抢占了这具身躯,面对其挑衅,黎不晚一点不减硬气。
‘骆骨余’笑声传来了,“我为什么要死?”
“你不知道有人舍不得我死吗?”‘骆骨余’怜悯地看向黎不晚,遗憾道:“不过,这样下去,你倒是快死了。”
‘骆骨余’卷下了草帘,以鬼气隔开了外室。
“随便你死哪里,总之,今夜不要靠近我的床。”
他不让黎不晚靠近他那间内室,无情灭了烛火。
洞窟瞬间一片漆黑。
浓黑缭绕,有蝙蝠毒虫渐渐浮了出来。
黎不晚点燃了火折子,她笼起真气,隔开毒物。
深夜打坐,夜越坐越冷。
魔头石山王喜怒无常,心狠手辣。黎不晚决意,不能再待下去了。
月上三更,她缓缓睁了眼。
黎不晚静悄悄,掀帘潜进了内室。
乌头蛇静静缠在帘柱上,墨绿眼睛终于收了起来。
床上人侧肘而卧,双眸亦是静闭。
‘骆骨余’呼吸声和缓,胸膛起伏有序,显然已在沉睡中。
黎不晚轻手轻脚,开始翻查他的整张床。
她燃起的火折子中有清脉丸,解毒最为有效,乌头蛇和石山王体内的鬼气被消散了毒性,自然陷入沉睡。
这张床,他越不让靠近,就越说明有问题。
黎不晚翻找起来。摸了一遍,床上什么都没有。
她靠近床沿,俯身,指尖拂过他盖在身上的锦褥。
黎不晚轻着手,将被褥里外也都摸了一遍,可仍旧空无一物。
黎不晚起身,不得不肃目看向他枕畔。
只剩枕头了。
挣扎了会儿,黎不晚横下心。
她咬唇屏息,缓缓倾身,素手探向‘骆骨余’枕畔。
垂落的衣带不经意地轻扫在他鼻梁,黎不晚连忙伸手捏住。
好在,‘骆骨余’呼吸节奏丝毫未乱,黎不晚松口气。
她右手撑着他耳侧的被面,左臂越过他头颈去够枕角。
均匀又温热的吐息拂在她手臂,黎不晚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黎不晚垂眼,他的脸近在咫尺间,胸前系带被他气息拂的丝丝绕绕,似乎都能轻轻牵扯到她的锁骨。
黎不晚连忙弓起脊,让胸口远离他肩头。
胸口远离了,额头却更近了。她这一弓腰,两人几乎要额头相抵。
黑暗中传来衣料摩挲的细响,黎不晚霎时僵住,不敢再乱动。
‘骆骨余’翻正了身体。两人额发相触,气息热乎乎的更分明了。黎不晚猛地闭上了眼睛,咬牙期盼着可以靠意念远离。
好在,‘骆骨余’翻正身体后并没有停留,又直接侧卧了过去。
黎不晚小心屏息,趁此抬高了点身子,小松口气。
可这一小口气还没完全松完,随着‘骆骨余’翻身的动作,她撑在被面的指尖一下被迫陷到了枕芯深处去。
半个身子又跟着塌陷了下去,黎不晚险些惊呼出声,脸都绷红了。
指尖因了紧张更是猛地蜷起。这一蜷,就触到了一个硬物。黎不晚眉一凛,顾不得其他,快速翻手。
她将藏匿于枕芯中的硬物拿了出来,是一个墨玉盒子。
细汗涔涔,黎不晚忙活一阵,谨慎放回盒子,终于得以起了身。
她擦擦额角的汗,离开床,又顿步。
黎不晚折身回来,目光再次落回了床上。
床上的人睡着了,眼睛闭起来,五官清贵干净,看起来没有丝毫寒色戾气。
这个时候,他好像骆骨余本人。
但黎不晚知道,他不是。
静静看他一会儿,黎不晚下定了决心。
她转身离开了。
黎不晚出手将看守洞穴的喽啰劈晕后,来到了石道中。
放眼望去,石道尽头果然有一个新的笼子出现。
黎不晚掩身在黑暗中,沉手揭开黑封布,新笼子里果然是孟厘。
她当日走得太急,忘了交代黎朱黎黛,若孟厘来了,不要告诉他自己去了哪儿。
黎不晚知道,以孟厘正得发邪的性子,定会追来。
事情果然如此,黎不晚皱起眉,“你来做什么?”这里龙潭虎穴,多一个人就多一份牵绊。
孟厘见她安然无恙,松了口气,“我来……”话说一半,也皱起眉,反问过去,“你能来,我为什么不能来?”
黎不晚道:“我来是因为……”
黎不晚停住了,责他道:“哎呀,总之,你不该来。”
她已经做好了计划,孟厘来了,她又要重新调整。
孟厘却斩钉截铁道:“不,我该来。”他难得地严肃。
孟厘垂了眼角,掩下一丝难堪难过,郑重道:“因为,我要弥补孟家之过。”
孟远堂的真相,孟厘早就知道了。
当初对战,孟厘甩出流星锤拦人,孟远堂冷不丁回头,却只对着他的流星锤射出了一喉黏液。
当时孟厘马上就知道了,爷爷还是爷爷,并非被夺了神志,也并非被鬼面人操控。
因为孟远堂的攻击下意识地避开了孟厘要害。那是爷爷对孙子最后的留情。
是以孟厘才会不可置信地愣住,就那么被自己的流星锤重重锤了胸口。
孟厘沉痛剖白。
黎不晚叹一声,没有再说话了。
孟厘道:“你放心。”
江湖历练催人成长,孟厘虽还是那个孟厘,始终对江湖正义有一份自己的责任,但他也不再是以前那个毫无心眼的孟厘。
他不是白来的。
毕竟,他还有一些别的话要对黎不晚说。
黎不晚“嗯”了声。
孟厘握住栏杆,抬眸看她,欲再开口,突然间石道大亮起来。
白光刺目,黎不晚抬手挡了下眼睛。
有沉沉问声传来,“圣妃为何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