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少年的忧愁

徐诗梦轻轻关上江健鹏的房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走廊柔和的光线被隔绝在外,房间里只有窗外透进的、清冷的月光。她闭上眼睛,耳边似乎还回响着他刚才那番急切、真挚、又带着少年人特有笨拙的表白。

“徐诗梦,我……我很喜欢你。”

“我真的很喜欢你。不是小孩子过家家那种喜欢,是想和你谈恋爱、想一直一直和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层层叠叠、再也无法平息的涟漪。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剧烈地跳动,撞得肋骨生疼,脸颊也烫得惊人。她甚至能感觉到,被他捏过的脸颊,那一点微凉的触感之下,是滚滚发烫的温度。

他竟然……真的说出来了。用那样直白、热烈、毫无保留的方式。

而她……竟然没有立刻拒绝。只是说了句“看你表现”。

天啊,徐诗梦,你疯了吗?你明明知道自己是什么情况,明明知道前方等着你的是什么,你怎么敢……怎么敢给他希望?又怎么敢……放任自己心里那点隐秘的期待和欢喜,在他灼热的目光下悄悄滋长?

她慢慢滑坐到冰凉的地板上,双手环抱住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充满了无尽的迷茫、挣扎,和一丝对自己未来命运的无力与悲哀。

她来到江海市,住进江家,进入田家炳中学,一切的一切,最初都源于一个冰冷而残酷的目的——治病。

她想起自己藏在行李箱最底层、用防水袋仔细封好的病历本。那厚厚的、记录了无数检查数据和诊疗意见的纸张,是她过往几年生活的缩影,也是她无法摆脱的梦魇。那些拗口的医学名词,那些令人心惊的指标箭头,那些医生们或凝重或惋惜的神色,都像一把把钝刀子,日复一日地凌迟着她年轻的生命和对未来的所有幻想。

是她在原来的城市的主治医生,在尝试了所有常规方案后,带着最后一丝希望,推荐她来到江海市。“淮东省人民医院,全国在这个领域都是顶尖的。去试试吧,也许……还有转机。” 医生的话说得委婉,但她听得出那背后的沉重。江海市是省会,这里拥有最好的医疗资源,是她和家人在绝望中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又想起行李箱里,那仅剩的一瓶高度白酒。刚来的时候,她带了四瓶。每当夜深人静,那熟悉的、仿佛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的钝痛再次席卷而来,吞噬她的理智和意志时,酒精就成了她唯一的、短暂逃离痛苦的“良药”。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灼烧食道,带来短暂的晕眩和麻木,让她能暂时忘记身体的痛苦,获得几个小时的喘息。一瓶,两瓶,三瓶……如今只剩最后一瓶了。她的身体,或许是因为遗传了家族中某种对酒精代谢较强的基因,或许是因为长期依赖,对酒精的耐受力越来越强。昨晚在饭馆,那区区二十度的桂花甜酒,对她而言真的如同饮水,除了脸颊泛红外,毫无醉意。可内心的痛苦和清醒,却比醉酒更让人煎熬。

她想起江健鹏。想起他第一次笨拙地递给她葡萄,想起他在球场边汗流浃背却眼神明亮的样子,想起他背着她爬山的宽厚肩膀,想起他因为恐高而死死抓住自己手臂的窘迫,想起他今天在独木桥下朝她伸出手的坚定,想起他抱着她走过高桥时沉稳的心跳,想起他偷吻她脸颊和嘴唇时那炙热又颤抖的触感,想起他刚才表白时那双亮得惊人的、盛满忐忑与期待的眼睛……

他是那么鲜活,那么热烈,像一团毫无阴霾的火焰,不由分说地闯入她灰暗沉寂的世界,带来光亮和温暖。她喜欢他吗?当然喜欢。喜欢他的赤诚,喜欢他的笨拙,喜欢他偶尔的孩子气,喜欢他对自己毫不掩饰的在意和呵护。在他身边,她可以暂时忘记病痛,可以像普通女孩一样嬉笑玩闹,甚至露出连自己都陌生的、调皮狡黠的一面。今天在游乐园,是她这几年里,笑得最多、最真实的一天。

可是,正因为喜欢,正因为贪恋这份温暖,她才更清楚自己“不配”。人生百年,对于普通人而言是漫长的旅程,充满了无限可能。可对于她呢?她的主治医生都不敢给出确切的预后,只是用了“可能”、“希望”、“尝试”这样模糊的词汇。她的人生,或许连这百年的五分之一都走不到。她就像一棵在寒冬里提前感知到春天气息、却知道自己无法绽放的花朵,只能眼睁睁看着枝头的生机一点点流逝。

命运为何如此弄人?偏偏要在她生命可能所剩无几的时间里,让她遇到这样一个美好的人,让她品尝到心动的滋味,却又用冰冷的现实,在她和他之间划下一条几乎无法逾越的鸿沟。

“呼……” 又是一阵熟悉的、细密的绞痛,毫无预兆地从心口蔓延开,并不剧烈,却足够清晰,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她刚刚因为回忆而泛起的一丝暖意。她蜷缩起身体,额头抵着膝盖,等待这阵不适过去。

看来,等不了了。身体在发出警报。她原本还想再拖几天,但昨晚的“放纵”(指游玩和情绪波动)或许加速了什么。明天,周日,她必须去医院了。去面对那些冰冷的仪器,去听医生可能宣判的、或好或坏的消息。

她扶着门板,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夜晚的凉风拂面而来,带着楼下花园里草木的清新气息。她转身,从行李箱的角落里拿出那最后一瓶白酒,拧开瓶盖。没有酒杯,她就着瓶口,仰头灌下一大口。烈酒如火线般滚入喉咙,带来熟悉的灼烧感,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和胸口的隐痛。她就这么站在阳台上,吹着晚风,一口接一口,机械地喝着,仿佛在进行某种告别仪式,又像是在为自己即将面对的未知积蓄勇气。

一瓶见底,她只是脸颊更红了些,眼神却愈发清明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决绝。身体对酒精的抗性,在此刻更像是一种讽刺。

她想起饭桌上,江健鹏以茶代酒、与她较劲碰杯的样子,想起他以为自己醉了、小心翼翼抱着自己的样子,想起他那个青涩又滚烫的偷吻……脸颊又不受控制地发烫。当时为什么要装睡呢?或许,是贪恋那份被他呵护的感觉,是想看看他到底会怎么做,也或许……只是那一刻,在他温暖的怀抱和令人安心的气息里,她短暂地忘记了一切,只想做个可以依靠别人、可以放纵脆弱的普通女孩。

可惜,梦总是要醒的。

她将空酒瓶扔进垃圾桶,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她开始平静地收拾东西,将病历、以往的检查报告、身份证、医保卡等一一放入随身携带的包里。做完这一切,她洗了把冷水脸,看着镜中那个眼神清明、却难掩疲惫苍白的自己。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也是她必须独自面对的一天。

周日清晨,阳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洒进一间布置得有些暧昧凌乱的房间里。史翩梓裹紧身上的薄被,蜷缩在床的一侧,脸上带着浓重的倦意,眼下是淡淡的乌青。一夜未眠,或者说,一夜不得安眠,让她身心俱疲。然而,今天是她十八岁生日。

另一侧,李培慈已经起身,正站在梳妆台前,就着一杯温水,吞下几粒药丸。他的动作熟练而自然,脸上没什么表情。

史翩梓从被子缝隙里看到他吃药,身体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将被子裹得更紧,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这次的药……效果倒是不错。” 至少,没让她像前几次那样难受。

李培慈没回头,只是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语气平淡:“嗯,新换的。过会儿有朋友要来,你记得再去买几盒备着。”

又是“朋友”。史翩梓心里一紧,没吭声。

李培慈似乎想起什么,转过身,走到床边,俯身,用手背蹭了蹭史翩梓露在被子外的脸颊,脸上露出一丝虚伪的、带着施舍意味的笑:“放心,我这个朋友,可是‘大名鼎鼎’的。对了,他说了,今天会带着礼物过来,专门庆祝我们翩梓的十八岁生日呢。开心吗?”

史翩梓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复杂情绪,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嗯”。

开心?她不知道。她只感到深深的疲惫,和一种仿佛沉溺在沼泽里、越挣扎陷得越深的无力感。十八岁,成年礼。本该充满希望和憧憬的年纪,对她而言,却像另一个更精致、也更冰冷的牢笼的开端。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清晨的街道车流尚稀,阳光清爽。江健鹏骑着那辆黑红炫酷的改装九号电动车,载着周健,正在路上灵活地穿行。风驰电掣的感觉让人肾上腺素飙升,暂时冲淡了江健鹏心里那点因为昨天偷吻和表白而产生的、甜蜜又忐忑的余韵。

“哎,我说鹏哥,” 周健在后面扯着嗓子喊,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你为啥这么执着九号啊?我看现在好多牌子都比这个炫!”

江健鹏头也不回,同样大声回答:“你懂个屁!老子还没成年呢!等成年了,直接上摩托车!那才叫真的爽!要不是晕车,驾照早考了!现在这个九号改装完,速度也不差!”

其实,选择电动车,除了年龄限制,潜意识里,是不是也因为……她晕车?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让江健鹏心头微微一荡。他甩甩头,专注看路。

“抢到单了吗?别光顾着哔哔!” 江健鹏提醒。

“快了快了!前面蛋糕店有一单……咦?” 周健看着手机,“取货时间还早。鹏哥,反正顺路,咱们去那家蛋糕店看看呗?我想给翩梓挑个生日蛋糕,正好参考一下。”

两人将车停在路边一家装修精美的蛋糕店外。玻璃橱窗里陈列着各式各样诱人的蛋糕,巧克力慕斯深沉浓郁,奶油草莓清新甜美,还有造型可爱精巧的迷你蛋糕。

周健扒着橱窗,看得眼花缭乱,拿不定主意:“鹏哥,你说选哪个好?巧克力的?草莓的?还是这种小巧可爱的?”

江健鹏对甜食没什么研究,随口道:“都行吧,看她喜欢什么。”

两人看了半天,也没讨论出个结果。正好外卖订单提示可以取货了,他们便进去取了顾客预订的蛋糕——一个包装精美的八寸鲜奶油水果蛋糕。

重新上路,周健想着女朋友看到蛋糕的惊喜表情,心情雀跃,催促江健鹏开快点。江健鹏也被他的情绪感染,加上清晨路况好,一时兴起,油门拧到底,九号发出一声低吼,猛地加速,在车流中穿梭、变道,甚至玩了个不算熟练的小漂移过弯。

“哇哦!爽!” 周健在后面怪叫。

等他们一路狂飙,抵达送货地址,停下车,周健小心翼翼地从保温箱里拿出蛋糕盒时,两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只见原本精美平整的奶油表面,因为一路的颠簸和急刹漂移,已经彻底塌陷、移位,新鲜水果滚得到处都是,蛋糕胚都露了出来,一片狼藉,惨不忍睹。

“我……操……” 周健傻眼了。

江健鹏也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这……

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联系顾客,道歉,赔偿。好在顾客还算通情达理,接受了赔偿,但蛋糕自然是不能要了。

两人提着那盒稀烂的蛋糕,重新回到车上,面面相觑,一时无言。清晨的阳光照在那一塌糊涂的奶油和水果上,竟有种荒诞的喜感。

半晌,周健咽了口唾沫,眼睛盯着蛋糕盒里那看起来依旧很诱人的巧克力奶油和新鲜草莓,小声提议:“鹏哥……你看,这蛋糕也送不出去了,钱也赔了……咱们俩……早饭还没吃呢,要不……”

江健鹏其实也早就被那巧克力的香气勾得肚子咕咕叫,闻言,立刻点头,一脸“正合我意”的严肃:“有道理!不能浪费粮食!勤俭节约是美德!”

两人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心思——什么给女朋友参考,什么不能浪费,都是借口。他们就是馋了,就是想吃了这块蛋糕!而且,在刚才对方疯狂飙车、把蛋糕颠烂的时候,谁都没有出言提醒或阻止,心里那点“蛋糕坏了就能自己吃”的小算盘,彼此心照不宣。

他们找了个僻静的长椅坐下,打开惨不忍睹的蛋糕盒,也顾不上什么形象,直接用配送附赠的塑料叉子,你一口我一口,大快朵颐起来。稀烂的奶油混合着松软的蛋糕胚和新鲜水果,味道居然出乎意料地好。

“唔……别说,这巧克力味真浓!” 周健含糊地称赞。

“草莓也挺甜。” 江健鹏点头,嘴角沾着奶油。

晨风徐徐,两个少年坐在长椅上,分享着一盒摔烂的蛋糕,吃得满嘴奶油,暂时忘记了送餐的挫败、生活的烦扰,也暂时将各自心中那份关于爱情的甜蜜与沉重,轻轻搁置一旁。

这个周日的清晨,阳光正好,蛋糕很甜。而城市的另一端,有人正从冰冷的宿醉中醒来,准备独自面对命运的宣判;也有人在不甚明亮的房间里,等待着未知的“礼物”和更加迷茫的成年。

徐诗梦站在淮东省人民医院的门诊大厅,那股熟悉的、冰冷而刺鼻的消毒水气味,几乎是瞬间就将她拖拽回久远的、晦暗的童年记忆。白色的墙壁,匆忙的白大褂,轮椅滚过地砖的声响,低声的啜泣与叹息……这些碎片构成了她成长背景里挥之不去的底色。她曾在这类气味和环境中度过太多时光,以至于此刻仅仅是站立于此,指尖便有些微微发凉。

“腹有诗书气自华……” 她几不可闻地低语,仿佛在嘲讽自己。读再多的书,懂再多的道理,面对这具与生俱来便带着缺陷、需要反复修补的身体,那些文字堆砌起的城墙,似乎也变得脆弱不堪。

挂号,等待。电子屏上滚动着号码和医生姓名。当她看到“江云鹤”三个字时,眸光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很美的名字,带着出尘的意境,让她脑海里下意识浮现一句:“江山数青峰,云里游仙鹤。” 在这充满病痛与焦虑的场所,这样一个名字,奇异地带来一丝清风般的慰藉。

“请8341号患者徐诗梦到专家门诊就诊。”

广播声将她从短暂的出神中拉回。她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那份沉甸甸的病历本,走向指定的诊室。

推开门,坐在办公桌后的医生抬起头,露出一个温和而专业的微笑。是位女医生,看起来非常年轻,约莫二十七八岁,气质干练,身姿挺拔,与徐诗梦想象中德高望重的“专家”形象有些出入。但她眼神沉静,目光带着一种能让人安定的力量。

“江医生,你好。” 徐诗梦将病历本递过去。

江云鹤接过,快速而仔细地翻阅着,眉头随着阅读的深入,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徐诗梦……嗯,你这个情况,看来有些不太乐观。” 她抬起头,看向徐诗梦,语气平和却直接,“平时还在坚持用药吗?”

徐诗梦垂下眼睫,如实回答:“前几年吃的,这几年……停下来了。”

“哦?” 江云鹤有些意外,放下病历本,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带着探究,“你之前的医生,应该没有建议你擅自停药吧?”

“没有。是我自己的决定。” 徐诗梦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我觉得……没必要了。先天性的缺陷,刻在DNA里的东西,就像设定好的程序,再怎么修复,核心的bug永远存在。吃药,也不过是延缓崩溃的时间罢了。” 这些话她曾在无数个被病痛折磨的夜晚对自己说过,此刻说出来,竟有种麻木的流畅。

“不,你不能这么想。” 江云鹤立刻摇头,语气变得严肃而坚定,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灼灼地看着徐诗梦,“先天性的疾病,并不等于宣判死刑。恰恰相反,很多先天问题,通过后天的科学干预和持续治疗,控制效果可以非常好,甚至能让患者拥有接近正常人的生活质量和寿命。医学是在不断进步的。你看你现在的气色和精神面貌,” 她仔细端详着徐诗梦,“完全不像一个被所谓‘不治之症’长期困扰的人。药,你必须重新吃,而且要配合系统的治疗和定期复查。”

为了缓和略显沉重的气氛,也为了更全面地了解患者,江云鹤熟练地切换了话题,语气重新变得轻松:“你是学生吧?高中?”

“嗯,高二。”

“在江海市读书?哪个学校?”

“田家炳中学。”

“哦,那所学校很不错啊。看你的气质,文科生?”

“是的。”

“成绩应该很好吧?” 江云鹤笑了笑,像是随口闲聊,但目光始终观察着徐诗梦的表情和细微反应,“嗯……有谈过恋爱吗?别紧张,我只是随便问问,想多了解你的生活状态,这对评估病情也有帮助。”

徐诗梦摇了摇头。

“那……有没有喜欢的人呢?” 江云鹤问得更深入了些,声音放得更柔和。

这一次,徐诗梦沉默了。喜欢的人?江健鹏那张时而嚣张、时而笨拙、时而专注的脸,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他昨晚表白时亮得惊人的眼睛,他怀抱的温度,那个偷来的、带着桂花酒香的吻……心尖像是被羽毛极轻地搔了一下,泛起一阵酸软悸动,紧接着,却是一阵更深的、混合着甜蜜与苦涩的刺痛。

她咬了咬下唇内侧的软肉,轻微的痛感让她维持住表面的平静,良久,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有的。我有喜欢的人。”

“那他喜欢你吗?” 江云鹤继续问,目光温和,不带任何评判。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中了徐诗梦心底最柔软、也最混乱的角落。昨晚他炽热的表白犹在耳边,“看你表现”的回应是她自己给出的。喜欢吗?应该是喜欢的吧。不然为何会纵容他的靠近,会因他的触碰而心跳加速,会在他怀里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甚至……会默许那个吻?可这份喜欢,在她看来,却像是悬在头顶的、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利剑,让她既贪恋,又恐惧。

她感觉喉咙有些发哽,脑子也隐隐作痛,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含糊地、带着巨大的不确定说:“应该……喜欢吧?”

江云鹤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情绪的波动,没有继续追问,只是了然地笑了笑,语气带着抚慰:“爱情啊,人人都向往,是很好的事情。但你知道吗,小徐,以你目前的情况,如果完全放弃药物治疗,想过上接近正常的生活,会非常非常困难。从你过往的病历和最近一次检查结果看,如果维持现状,时间……确实不太乐观。”

徐诗梦的心沉了沉,这并不意外,但亲耳从医生口中听到,寒意还是顺着脊椎爬升。

“不过,” 江云鹤话锋一转,眼神里透出鼓励,“也不是完全没有不吃药就能改善甚至逆转病情的可能。有两种‘非药物疗法’,虽然很难,但历史上确实有人成功过。”

徐诗梦抬起眼,看向她。

“第一种,是‘热血与梦想’。” 江云鹤缓缓说道,仿佛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智慧,“当一个人内心燃起熊熊的火焰,有了非实现不可的目标和梦想,他全部的精力、意志、甚至身体潜能,都会为之调动。那种为了目标奋不顾身、朝气蓬勃的状态,会促使大脑分泌有益的物质,改善神经系统和心血管功能,有时候,强大的精神力量真的能创造出医学奇迹,帮助身体克服甚至压制疾病。很多人因此重获新生。你呢?小徐,你有特别想实现、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梦想吗?”

梦想?徐诗梦怔了怔。这个词对她而言,有些遥远,又有些奢侈。但被问及时,一些被深埋的渴望,还是悄然浮现。她想起书本里描绘的广袤草原,无垠星空,自由的风。

“有的。” 她轻声说,眼中不自觉地亮起一点微弱的光,“我想……自由自在地生活,无拘无束。想去草原骑马,对着天地呐喊。想在安静的河边钓鱼,看云卷云舒。想走很多很多地方,探寻真正的诗和远方。” 她的声音因为向往而微微发颤,脸上也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梦幻的神采。

然而,这光彩只持续了短短一瞬。现实的阴霾迅速覆盖上来,她眼神黯淡下去,语气重新变得低落:“可惜……我现在还是学生,什么都没有。想着等以后经济独立了,也许可以去实现。但是……” 她顿了顿,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两人都懂——她可能等不到“以后”了。

江云鹤眼底闪过一丝懊恼,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额头,似乎在责怪自己提了个不合时宜的问题。“抱歉,我不该这么问的。” 她迅速调整策略,抛出第二个“疗法”,“那,我们说说第二种可能——恋爱。”

“恋爱?” 徐诗梦下意识重复,心跳漏了一拍。

“对,健康的、双向奔赴的恋爱。” 江云鹤肯定地点头,眼神变得温暖,“当一个人将情感和期望寄托在另一个彼此喜欢的人身上,精神会得到巨大的滋养和满足。对方的一个眼神,一句关心,一份小小的礼物,甚至只是帮你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都可能让你开心很久,心里被填得满满的。这种持续的正向情绪刺激,愉悦感和幸福感,能极大地改善一个人的精神状态。而良好的精神状态,是抵抗疾病、甚至促进自愈的良药。历史上,也不乏因为真挚爱情而创造出生命奇迹的例子。”

她看着徐诗梦微微睁大的眼睛,继续温和地说道:“你现在是学生,谈‘梦想’或许有些遥远,但‘恋爱’……虽然学校不提倡早恋,但单纯从对你的病情可能产生的积极影响来看,它或许是一条值得考虑的‘辅助治疗’途径。一场纯粹而热烈的恋爱,带来的精神力量,有时候比药物更神奇。”

徐诗梦安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江健鹏的身影再次清晰。答应他吗?和他谈一场恋爱?把生的希望,部分寄托在这份刚刚萌芽的感情上?可是……如果失败了怎么办?如果恋爱带来的甜蜜无法战胜病痛,反而在失去时带来加倍的痛苦,让他也陷入悲伤呢?她怎么忍心?

江云鹤没有催促,她重新拿起病历本,翻到家族史和过往检查记录那几页,边看边说:“你的外婆,母亲,都有心脏方面的病史,遗传倾向明显。但看你现在的状态……” 她再次仔细打量徐诗梦,“气色、眼神、整体精神面貌,都很好。你们学校有定期体检或体能测试吗?你的身体基本情况怎么样?比如耐力?”

徐诗梦想了想,回答:“有的。上次一千米跑,大概五分零几秒。八百米……三分五十七秒左右。” 这是她体能测试的成绩,当时跑完并无太大不适,只是有些累。

这个数字让江云鹤脸上明显露出惊讶之色,她挑了挑眉:“很不错的成绩啊,很多同龄的健康女孩都未必能达到。你自己跑步时,有感觉到胸闷、心悸、呼吸困难这些异常吗?”

徐诗梦摇摇头:“没有,就是正常的累。”

江云鹤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嗯……这说明你身体素质的底子其实很不错,甚至可能因为年轻和良好的体能,在某种程度上‘掩盖’了病情在平常状态下的表现。但这并不意味着疾病不存在或没有恶化,它可能像暗流,表面平静,深处却在涌动。当然,也有极少数案例,是身体自身的强大代偿和调节能力,暂时压制了病灶。无论如何,对于一个有心脏方面隐患的女孩来说,你的体能已经相当出色了。这是你的优势。”

她看了一眼病历本上最后一次检查的日期:“你上一次全面检查是两个月前。时间不长,但病情变化有时难以预料。这样,我先给你开几个必要的检查单,你再去详细查一下,我们拿到最新的数据,才能制定最适合你的治疗方案。”

徐诗梦接过那几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检查单,道谢后起身离开诊室。然而,当她按照指示来到抽血窗口,看到护士手中那冰冷的采血针和细长的真空管时,刚刚在诊室里勉强维持的平静,瞬间被击得粉碎。

心脏毫无征兆地开始“怦、怦、怦”剧烈狂跳,不是病理性的心悸,而是源于记忆深处、条件反射般的恐惧。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指尖冰凉。白色的大褂,闪烁的金属器械,空气里弥漫的更加浓烈的消毒水味……所有的一切,都化作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她努力封存的痛苦记忆闸门。

幼年时无数次被按在检查台上的无助哭喊,手术台上无影灯刺眼的光芒,麻药过后伤口撕裂般的剧痛,还有那两次长大后的手术……尤其是最后一次,那个号称“专家”的医生,或许是因为疏忽,或许是因为判断失误,麻醉效果极差,手术刀划开皮肤的触感,器械在体内操作的钝痛,几乎清晰可感,混合着消毒水和血液的气味,成为她多年挥之不去的梦魇。术后的复查和处理,那些冰冷的器械在未完全愈合的创口上动作带来的、近乎凌迟的痛苦……

“同学?放松,握拳。” 护士的声音将她从冰冷的回忆中拉回。

徐诗梦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压下喉咙里的酸涩和身体的颤抖,伸出手臂。针尖刺入皮肤的刺痛,反而让她从那些可怕的幻象中挣脱出来一丝。她像完成一场酷刑,做完所有检查,将新的报告单送回江云鹤手中。

江云鹤看着最新的数据,眉头再次微微蹙起,神色比刚才凝重了些:“嗯……有些指标确实比两个月前有波动,情况需要重视。不过,” 她放下报告,看向脸色微微发白、但努力保持镇定的徐诗梦,语气重新变得温和而充满鼓励,“如果我们按照我刚才说的思路,积极配合治疗,同时在生活状态上做一些积极的调整,比如尝试去谈一段健康的恋爱,让精神获得滋养,情况是完全可能向好的方向发展的。你还这么年轻,身体有很强的恢复潜力,不要自己先放弃。”

她叹了口气,看着病历本上记录的五次手术经历(幼年三次,长大两次),眼中流露出真挚的怜惜:“五次手术……小时候三次,长大了又两次。真是受苦了。”

徐诗梦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说。那些痛苦,说出来也无法减轻分毫,反而像是再次揭开伤疤。

“如果之后身体有任何不适,一定要及时来复查,不要硬撑。” 江云鹤叮嘱道,然后像是想起什么,弯腰从办公桌抽屉里摸索了一下,拿出一张印刷精美的优惠券,递给徐诗梦,脸上露出一个带着点俏皮的笑容,“来,这个给你。楼下有家奶茶店,凭这个可以抵一点。去喝点甜的,开心一下。别被这些复杂的病情和检查数据吓到,日子总要过下去,我们得学着在苦里找点甜,对吧?保持好心情,对稳定病情非常重要。”

一张来自陌生医生的、带着善意的奶茶券。这微不足道的关怀,却像一缕微光,轻轻照进了徐诗梦被阴霾笼罩的心底。她微微一怔,随即接过那张小纸片,指尖触及纸面温凉的质感,看着江云鹤温暖鼓励的笑容,一直紧绷的嘴角,终于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弯,虽然笑意很淡,却真实了许多。

“谢谢你,江医生。” 她轻声说,声音不再那么干涩,“我感觉……好多了。”

“对,就这样。” 江云鹤满意地点头,眼神明亮,“让自己心情变好,心态积极,本身就是一剂良药。去吧,小姑娘,你还拥有无限可能。”

(叮咚——)

门铃声突兀地响起,划破了室内某种黏腻而令人不安的寂静。李培慈从床边起身,不紧不慢地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襟,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邓艾,脸上带着惯常的、公式化的笑容,手里拿着一个包装精致的长方体礼盒。他走进来,目光在略显凌乱的床铺和裹着被子、脸色苍白的史翩梓身上扫过,笑容加深了些,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令人不适的“祝贺”:

“生日快乐啊,史小姐。今天可是你的‘成人礼’呢,意义非凡。”

史翩梓看到邓艾,尤其是他手上那个扎眼的礼盒,心里最后那点微弱的、不切实际的幻想,像是被重锤砸中的冰面,彻底粉碎、沉没,只剩下冰冷的绝望和麻木。她甚至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却比哭还难看。她盯着那个盒子,上面用花体字印着两个醒目的大字——“时间”。

“这……就是你送我的生日礼物?” 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极力压抑的颤抖和一丝无法掩饰的愤怒。

“当然。” 回答她的是李培慈。他走回来,亲昵地揽住邓艾的肩膀,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和某种扭曲的炫耀,看着史翩梓的眼神如同看待一件即将完成交割的商品,“我们可是‘精心准备’、‘计算’好了的。为了这份‘大礼’,我这位好朋友,可是足足忍了……半个月呢。是不是很够意思?”

最后几个字,带着**裸的恶意和暗示,让史翩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她攥紧了身下的床单,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与此同时,医院楼下的商业街。

徐诗梦握着那张带着体温的奶茶券,走进了那家连锁饮品店。消毒水的气味被香甜的烘焙和咖啡香气取代,稍稍驱散了她心头的沉重。她没有点奶茶,而是要了一杯冰美式。苦涩的液体或许更能让她保持清醒,消化刚刚在诊室里接收到的、爆炸性的信息——关于病情,关于治疗,关于“热血与梦想”,关于……“恋爱疗法”。

她端着咖啡,在靠窗的高脚凳上坐下,看着窗外行色匆匆的路人,试图理清混乱的思绪。江云鹤医生的话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一场纯粹而热烈的恋爱……带来的精神力量,有时候比药物更神奇。” 江健鹏的脸,他昨晚表白时灼热的眼神,他怀抱的温度,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答应他?把生的希望,部分寄托在这份让她心动又惶恐的感情上?

正当她心乱如麻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极其熟悉的身影,正朝着饮品店门口走来——是江健鹏!他怎么会在这里?省人民医院附近?!

徐诗梦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一把抓起随手放在旁边座位上的帆布包,手忙脚乱地将那个装着病历本和各种检查报告的档案袋,胡乱地、一股脑地塞进包的最深处,又用几本书和杂物严严实实地盖住。做完这一切,她立刻低下头,假装专注地搅拌着杯中的咖啡,心脏却在胸腔里狂跳,祈祷着他没看见自己,或者只是路过。

然而,天不遂人愿。熟悉的、带着讶异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诗梦?你怎么在这儿?”

他还是看到她了。徐诗梦暗叹一声,强迫自己抬起头,脸上努力挤出一个自然的、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惊讶的表情:“江健鹏?好巧。我……我来这边买杯咖啡,听说这家的美式还不错。” 她晃了晃手中的杯子,试图让理由听起来更可信。

江健鹏在她对面的高脚凳上坐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找出点什么。她今天的脸色看起来比平时更苍白些,眼下有淡淡的阴影,眼神也不像昨天在游乐园时那么明亮飞扬,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躲闪?

“哦,这样。” 江健鹏点点头,没再多问地点,只是关心地看着她,“你……好点了吗?昨天喝多了,睡得那么沉。” 想起昨晚她靠在自己怀里安睡、甚至被他偷吻都毫无知觉的样子,他耳朵有点热,语气也放得更柔。

“嗯,好多了,就是还有点困。” 徐诗梦含糊地应道,避开他过于专注的视线,低头喝了一口咖啡,冰凉的苦涩让她精神微微一振,也掩盖了瞬间的心虚。她悄悄松了口气,还好他没追问她为什么偏偏跑来医院附近喝咖啡。

这时,江健鹏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周健发来的消息,大概在催他。江健鹏看了一眼,对徐诗梦说:“我和周健在附近跑腿送外卖呢,刚送完一单。他估计是嫌我耽误时间了。” 他笑了笑,露出标志性的、带着点傻气的开朗。

“送外卖?” 徐诗梦有些意外。

“对啊,周健那小子,想攒钱给女朋友过生日,拉我出来当苦力兼司机。” 江健鹏解释道,目光却依旧落在她身上,总觉得她今天有点说不出的不对劲,但又具体说不出来。是因为昨天酒还没完全醒?还是累了?

为了不让徐诗梦觉得不自在(也或许是自己心里那点“电灯泡”的自觉),江健鹏拿起手机,找到周健的号码拨了过去,准备告诉他遇到徐诗梦了,让他别催。

电话铃声在另一处空间尖锐地响起。

李培慈看到屏幕上跳动的“周健”的名字,脸色几不可察地变了一下,立刻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对邓艾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凌厉。邓艾会意,收敛了笑容,退到一边,点燃了一支烟,烟雾袅袅升起。

李培慈将还在响铃的手机,像递一件危险的物品一样,轻轻放到史翩梓手边,然后用口型无声地、却带着十足威慑地命令:接。好好说。

史翩梓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名字,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今天是她的生日,周健说过要给她惊喜的……可她现在这个样子,在这个地方,接着他的电话……

铃声固执地响着,仿佛在催促一场凌迟。

她颤抖着手,拿起手机,指尖冰凉,按下了接听键,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甚至带上一点刻意的、因为“运动”而产生的喘息:“喂……周健?”

电话那头传来周健轻快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活力:“翩梓!在干嘛呢?怎么喘这么厉害?”

“我……我在锻炼身体呢,刚、刚跑完步。” 史翩梓几乎是凭着本能,机械地编织着谎言,每一个字都像刀片划过喉咙,“快要高考了嘛,压力大,跑跑步……释放一下压力。” 她说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床边那个写着“时间”的礼盒,和李培慈、邓艾投来的、如同审视猎物般的眼神,巨大的荒谬感和绝望几乎要将她吞没。今天确实是她的“成人礼”,以一种她从未想象过的、肮脏而残酷的方式。

周健不疑有他,在电话那头兴致勃勃地说起晚上给她过生日的计划,订了哪里的小餐馆,买了什么小礼物,语气里满是期待和欢喜。

史翩梓听着,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夺眶而出,她死死咬住下唇内侧,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维持住声音的平稳,含糊地应和着:“嗯……好……我知道了……晚上见……”

简短的通话结束。史翩梓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瘫软下去,手机从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凌乱的床单上。她感觉自己的世界,在这一刻,真的塌了。今天,注定是她人生中最为黑暗、最为不堪的“成人日”。

饮品店里,江健鹏挂了电话,对徐诗梦无奈地笑了笑:“这小子,催命呢。说好了,晚上给他女朋友过生日。我们先去忙了,你……一个人回去小心点。” 他看着她,心里那点莫名的担忧还在,但也不好再多问。

“嗯,你们也注意安全。” 徐诗梦点点头,看着他起身离开,背影消失在门口,才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下来。还好,没露馅。她低头,看着帆布包,里面那份病历本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沉甸甸地压在她心上。

江健鹏和周健汇合后,继续他们的“外卖事业”。手机app提示音响起,周健眼疾手快地抢到一个新订单——“送药上门”,配送费高达35元,目的地不远。

“卧槽!鹏哥!快看!大单!” 周健兴奋地叫起来。

江健鹏凑过去一看,也有些惊讶:“送药?给这么高?这得是什么急药啊?” 送药订单通常配送费会高一些,但35元在非高峰时段确实算很高了。

两人刚接下单,客户的电话就打了过来,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语气急切,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喂?请问……能快点送来吗?我……我急需这个药。”

江健鹏眼珠一转,忽然起了点“奸商”心思,故意拿捏了一下语气:“这个……我们这边单子比较多,排着队呢,可能快不了啊。”

“我加钱!” 电话那头的女孩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声音更急了,“加钱行不行?只要快点!”

江健鹏和周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和“有戏”的光芒。江健鹏继续端着架子:“加钱?加多少?我们这时间也很宝贵的……”

“一百!” 女孩报出一个数字,“我加一百!请你们以最快的速度送来!求你们了!”

一百!加上原本的三十五,这一单净收入能有一百三十多!顶他们跑十几单普通外卖了!江健鹏也震惊了,这得是多急多重要的药?

“成交!我们现在立刻、马上给你送!地址发过来!” 江健鹏不再犹豫,立刻答应,挂了电话,对周健使了个“发财了”的眼神。

两人骑着九号,一路风驰电掣,朝着取药点——附近的一家正规药店驶去。路上,两人还在胡乱猜测。

“我去,什么药啊这么急?还加一百块跑腿费?” 周健咂舌。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救命的药。” 江健鹏一边小心看路,一边随口道,“也可能是……嗯,你懂的,那种‘事后药’?” 他挤眉弄眼,带着少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猥琐猜测。

“啧,鹏哥,你思想不健康啊!” 周健笑着捶了他一下,但眼里也闪着同样的八卦光芒,“不过要真是,那这‘生日礼物’可够刺激的哈?”

两人嘻嘻哈哈,并未将这单不同寻常的“急送”与即将到来的、残酷的真相联系起来。

不到二十分钟,他们就抵达了配送地址——一个看起来还算不错的中档小区。江健鹏把车停好,对周健说:“你上去送吧,我看看车,刚才飙得有点猛,别出问题。” 他主要是懒得爬楼。

“行!” 周健拿着那个装着“急药”的、没有任何标识的药店塑料袋,按照地址找到了对应的楼栋和门牌号。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因为飙车而有些凌乱的头发和衣服,想着毕竟是收了一百块加急费的“大客户”,态度得好点。他抬手,敲了敲门。

门很快被打开了一条缝。

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此刻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出现在门后——是史翩梓,他的女朋友。

周健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张了张嘴,想叫她的名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到她身上只裹着一件单薄的、皱巴巴的睡裙,头发凌乱,眼神空洞,嘴唇上还有一道细微的、已经凝结的血痕。

紧接着,一股浓烈的、混杂着烟草(尼古丁)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暧昧浑浊的气味,从门缝里扑面而来,钻进他的鼻腔,让他胃部一阵剧烈的抽搐。

史翩梓看到他,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尽褪,比刚才更加惨白。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身想挡住门内的景象,手臂慌乱地抬了一下。

但就在这一瞬间,周健的目光越过了她颤抖的肩膀,清晰地看到了门内客厅里的情景——

李培慈正靠在沙发边,衣衫不整,嘴里叼着烟,似笑非笑地看着门口。另一个有些眼熟、似乎是学校德育处的邓艾,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把玩着一个拆开的、印着“时间”字样的空礼盒,目光同样投了过来,带着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审视和玩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周健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倒流,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四肢百骸变得麻木僵硬,耳边只剩下自己心脏疯狂擂动、几乎要炸开的轰鸣声,以及血液冲上太阳穴的突突声。他握着塑料袋的手指收紧,塑料发出细微的、濒临破裂的声响。

他看到了。什么都看到了。

李培慈。邓艾。那个“时间”礼盒。翩梓的样子。这屋里的气味。一切的一切,像最锋利的碎片,狠狠扎进他的眼睛,刺穿他的心脏,将他所有关于生日惊喜的期待、关于女友的美好想象、关于未来的懵懂憧憬,在一瞬间撕得粉碎,露出底下血淋淋的、肮脏不堪的真相。

史翩梓看着他骤然失去所有血色的脸,和那双瞬间灰暗下去、盛满了震惊、痛苦、不敢置信,最终归于一片死寂的眼睛,只觉得天旋地转,世界彻底崩塌。她想解释,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汹涌地滚落。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三秒钟沉默。

周健猛地低下头,避开了她泪流满面的脸,也避开了门内那两道令人作呕的视线。他用尽全身力气,控制着自己几乎要颤抖的手臂,将那个装着“药”的塑料袋,机械地、僵硬地递了过去,塞到史翩梓冰凉的手里。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没有任何起伏,甚至带上了一种近乎职业化的、冰冷的平静,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崩塌从未发生:

“您的外卖……药送到了。麻烦……给个好评,谢谢。”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猛地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冲下了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急促、凌乱,像是濒死野兽最后的挣扎。

周日中午,江家的餐厅里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光洁的餐桌上,饭菜的香气犹在,但坐在桌边、隔着一个座位远的江健鹏和徐诗梦之间,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薄而韧的纱。昨晚那场冲动的告白,那个偷来的吻,以及徐诗梦那句意味深长的“看你表现”,非但没有拉近彼此的距离,反而在白日天光下,让某种难以言喻的尴尬和小心翼翼弥漫开来。

江健鹏低着头,用筷子无意识地戳着碗里的一粒米饭,眼角余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身边安静吃饭的徐诗梦。她今天穿着简单的家居服,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白皙的脖颈和清晰的侧脸线条。她吃得很少,也很慢,脸上没什么表情,比平时更加沉静,甚至……带着点疏离。是因为昨晚的事情生气了吗?觉得自己趁人之危,是个登徒子?还是说……那句“看你表现”只是委婉的拒绝,她现在在用冷淡拉开距离?这个猜测让江健鹏心里七上八下,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兔子,既忐忑于她可能存在的怒意,又忍不住反复咀嚼她最后那句话里是否藏着一丝转机。他想说点什么打破沉默,问问她头还晕不晕,或者聊聊别的,可话到嘴边,又怕说多错多,更惹她厌烦,只能笨拙地保持安静。

徐诗梦其实能感觉到他偷偷瞥来的目光,和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混合着期待、忐忑和懊恼的气息。她心里并不平静。医院里江云鹤医生的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未平。“恋爱疗法”……把生的希望部分寄托于一段感情?这想法大胆到让她自己都心惊。而身边这个少年,他昨晚的表白是那样赤诚热烈,毫无保留。她喜欢他吗?答案是肯定的。可正因为喜欢,那份沉甸甸的病历和不确定的未来,才更像枷锁,让她不敢轻易靠近,甚至下意识地想将他推远一些,仿佛这样,将来可能的伤害就能少一分。她不是生他的气,是生自己的气,生命运的气。所以此刻,她只能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和一丝刻意的冷淡,仿佛这样才能保护好自己那颗已然悸动、却更易碎的心。

就在这尴尬的静默几乎要凝结成实体时,江健鹏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连续震动了几下,屏幕亮起。他如蒙大赦,赶紧拿起来看。是几条转账信息。

叶池向他转账8000元。备注:单人床费用。

紧接着,叶舒妤和潘甜甜的共同转账也到了,金额不小。下面还有汪非凡、吴琦他们发来的消息,纷纷表示手头紧,开启了“分期付款”模式,附上一排痛哭流涕求宽限的表情包。看来是之前他帮忙垫付了什么集体费用(或许是游乐园门票?),现在兄弟们(姐妹)在陆陆续续还钱。

江健鹏看着这些信息,心里那点因为徐诗梦的“冷淡”而产生的低落,被朋友们这种“有借有还”的实在和插科打诨的熟悉感冲淡了些,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他放下手机,抬头,却发现徐诗梦的目光似乎刚才也落在了他的手机屏幕上,此刻正微微垂着眼,看不清情绪。

徐诗梦看着那些转账信息,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类似“亏欠”的感觉。这段时间,江健鹏,还有叶池、潘甜甜他们,明里暗里帮了她很多。住在他家,日常的照拂,游乐园的安排和开销……她看似独立冷淡,实则心思敏感,这些好意她都记着。之前觉得是同学间的互助,或是寄人篱下的不得已,可现在,面对江健鹏那份滚烫的喜欢,她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一直在被动地接受,却从未能给予对等的回报。这种“负债”感,让她更加无措,甚至生出一丝想要逃离、想要划清界限的冲动。于是,她脸上的表情不自觉地更冷了些,动作也更加刻意地拉开了与他的距离。

江健鹏将她这份细微的变化看在眼里,心又往下沉了沉。果然……还是生气了。连看到别人还我钱都不高兴了?他暗自懊恼,昨晚果然太冲动了。这下好了,关系没拉近,反而好像倒退了一大步。他也不敢再多话,整顿饭就在这种诡异的安静中结束了。

下午,两人一同返校。周健果然请假了,他的座位空着。江健鹏想到昨晚周健给女朋友过生日的计划,心里有点羡慕,又有点自家兄弟终于“修成正果”的欣慰,暂时把和徐诗梦之间那点别扭放到一边。

然而,他并不知道,此刻的周健,正经历着怎样的煎熬。

城市的另一端,那间发生过不堪的公寓里。史翩梓从浑浑噩噩的昏睡中醒来,小腹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熟悉的绞痛,额头上瞬间冒出细密的冷汗。她蜷缩在床上,脸色惨白,手指死死按住疼痛的来源,身体因为不适而微微发抖。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艰难地伸手,够到床头柜上的止痛药和水杯,囫囵吞下药片。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却缓解不了心底蔓延的寒意。

药效渐渐上来,疼痛被勉强压下。她拖着沉重的身体爬起来,走到浴室。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脸色憔悴,嘴唇上没有血色。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泼脸,然后开始机械地、仔细地化妆。粉底掩盖住眼下的乌青和苍白的脸色,口红添上一抹虚假的生气。但无论她怎么涂抹,眼神里的空洞和恐惧,却怎么也遮不住。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期待,而是因为巨大的惶恐和即将面对的、未知的审判。她答应过周健,今晚一起庆祝生日。那个单纯热情、在她最黑暗时给予过光亮的男孩……在亲眼目睹了上午那肮脏的一幕后,他还会来吗?他会怎么看她?鄙夷?唾弃?还是……愤怒地转身离去?

尽管害怕,她还是换上了周健说过好看的裙子,走出了那间令人窒息的公寓。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当她来到周健提前订好的、那家温馨平价的小西餐厅时,远远地,就看到周健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等着了。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史翩梓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脚步像是灌了铅,每一步都重若千钧。她几乎是挪到了桌前,低着头,不敢看他,更不敢说话,手指紧张地绞着裙摆。

然而,预想中的暴风雨并没有来临。

周健抬起头,脸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没有愤怒,没有鄙夷,甚至没有过多的询问。他只是很平静地,甚至可以说是温和地,对她笑了笑,指了指对面的座位:“来了?坐吧。”

史翩梓愣愣地坐下,脑子一片空白。

周健起身,从旁边推来一个不大的、但装饰得很用心的蛋糕,插上数字“18”的蜡烛,用打火机点燃。暖黄色的烛光跳动,映着他平静的侧脸。“来,先许愿吧。” 他把蛋糕往她面前推了推,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力量。

许愿?史翩梓看着眼前跳跃的烛光,又看看对面平静的周健,再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上午的屈辱,长久以来的压抑,以及对未来的绝望……所有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强撑的镇定。她猛地用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的、破碎的哭声从指缝里漏了出来。什么愿望?她还能有什么愿望?她的人生已经烂透了!

“对不起……对不起……周健,我对不起你……”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语无伦次,“我……他们……他们对我做了那样的事!我真的好脏……我好对不起你……你对我这么好,给了我那么多温暖……我不该骗你的,可我又好怕,怕告诉你真相,你会嫌我脏,会离开我……”

她断断续续地,开始诉说。从他们“初见”那天,她在公园长椅上哭泣,并非只是因为普通的烦恼,而是因为在那之前不久,她刚刚被同住的“表哥”李培慈强行玷污,并被拍下视频威胁。她想过报警,但恐惧于流言蜚语,恐惧于未来,恐惧于李培慈的报复,最终选择了沉默和妥协。而周健的出现,像一道光照进了她黑暗的生活,让她在无尽的屈辱中,抓住了一丝虚幻的温暖和希望。然而,这希望之下,是更深的泥沼。今天,她十八岁生日,所谓的“成人礼”,却是另一场更不堪的交易,而这一切,偏偏被他撞见……

“……我不求你原谅我,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我做了很对不起你的事情……” 她哭得几乎喘不过气,仿佛要将所有的委屈、恐惧和罪恶感都哭出来。

周健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脸上依旧没什么剧烈的表情,只是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握成了拳。等她哭得差不多了,他才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然后伸出手,轻轻揽住了她颤抖的肩膀,动作有些僵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

“好了,别哭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稳,“先吃点东西吧。”

他没有立刻回应她的道歉,也没有对她的遭遇做出评判。他只是拿起刀,切下一块蛋糕,放到她面前的碟子里。奶油上面,有一颗完整的草莓。

“现在……肚子还疼吗?” 他问,声音很轻,目光落在她依旧有些苍白、挂着泪痕的脸上。

史翩梓怔怔地看着他,又看看那块蛋糕,再感受着肩上那只带着体温的手,眼泪再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似乎不再全是绝望。她用力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哽咽着说不出话。

周健没再说什么,只是拿起自己的叉子,也开始默默地吃蛋糕。餐厅里流淌着轻柔的音乐,窗外华灯初上。这一刻,没有原谅,没有承诺,甚至没有太多言语。只有一块廉价的生日蛋糕,一个沉默却未曾离开的陪伴,和两个伤痕累累的少年人,在命运的急流中,试图抓住一点点真实的温度。

傍晚的田家炳中学,放学铃声响起。徐诗梦和江健鹏各自怀着重重心事,一整天都精神不济,上课时频频走神,甚至不小心在下午的课上打起了瞌睡。一个因为昨夜的表白和徐诗梦的反应而心绪起伏,辗转难眠;另一个因为医院的诊断、内心的矛盾和对江健鹏情感的无法回应而备受煎熬。

很不幸,两人困倦的样子被巡查的邓艾逮了个正着。若是平时,邓艾少不了要借题发挥,冷嘲热讽一番,再扣上几分。但今天,邓艾只是皱着眉,用教鞭不轻不重地敲了敲两人的桌子,沉声道:“站起来!像什么样子!”

江健鹏和徐诗梦依言站起,垂着眼,准备迎接接下来的“风暴”。

然而,邓艾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尤其在徐诗梦清冷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回忆(被痛打的经历),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底气莫名有些不足。他又看向江健鹏,对方虽然低着头,但身姿挺拔,眉宇间那股不服管的劲儿隐约可见,也让邓艾想起了某些不太愉快的肢体冲突记忆。

最终,邓艾只是板着脸,训斥了几句“学习态度不端正”、“给班级抹黑”,然后象征性地每人扣了半分操行分,就挥挥手让他们坐下了,竟没有更多的刁难。这反常的“宽大处理”,让周围偷偷观察的同学都有些意外。

放学后,班主任来到教室,宣布了明天“研学”的具体安排。果然如之前黄卫章透露的,是去参观一家“具有历史代表性的老厂”,美其名曰“体验国家建设初期工人阶级的劳动实践,感受社会主义建设者的奋斗精神”,行程大约两天一夜,需要乘坐大巴车前往,车程两小时左右。班主任还“贴心”地表示,学校统一采购了晕车药,有需要的同学可以领取。

然而,班主任话音未落,底下心思敏锐的如林群、王鸿文、徐诗梦、叶池等人,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所谓“体验劳动实践”,在工厂里,能体验什么?无非是观摩流水线,甚至可能被安排去做一些简单的、重复性的体力劳动。这哪里是研学?分明是打着“实践”的旗号,把学生当成廉价甚至免费的临时工,为工厂节省成本,学校或许还能从中捞取“管理费”或“合作费”!

下课铃一响,林群、王鸿文、徐诗梦、叶池,加上潘甜甜、叶舒妤、汪非凡、吴琦,还有心情复杂的江健鹏,九个人默契地聚到了教室后的角落。周健请假不在。

“这他妈叫研学?” 汪非凡第一个压低声音骂了出来,“去工厂‘体会劳动实践’?不就是拧螺丝、打包、当流水线工人吗?把我们当免费劳动力使唤?老邓这算盘打得,我在太平洋都听见了!”

“就是!” 吴琦也气得不行,“我还以为好歹能去个博物馆、科技馆,或者公园踏青呢!最不济,去个免费景点转一圈也行啊!结果去工厂干活?还两天一夜?这不明摆着坑人吗?”

王鸿文推了推眼镜,冷静分析:“名义上是‘研学’,实际是‘学工’。学校很可能与工厂有合作,以‘社会实践’的名义输送学生劳动力,工厂支付一定费用或提供其他便利,学校则节省了组织真正研学活动的成本,甚至可能从中获利。而学生,成了被利用的廉价工具。”

林群脸色难看:“而且是以‘爱国主义教育’、‘体验艰苦奋斗’为名,让你无法拒绝,否则就是‘怕苦怕累’、‘思想觉悟不高’。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徐诗梦安静地听着,眉头微蹙。她本就身体不适,对这次“研学”毫无期待,此刻更觉得像是一场闹剧和负担。江健鹏看着她蹙眉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研学”安排而生的恼火,瞬间被对她的担忧取代。她脸色好像比中午更差了点……

叶池和叶舒妤姐妹俩也面露忧色。叶舒妤胆子小,一想到要去陌生的工厂,可能还要做不熟悉的体力活,心里就直打鼓,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姐姐的衣袖。

潘甜甜看出了叶舒妤的害怕,立刻伸手,揽住小姑娘的肩膀,用力拍了拍,声音清脆,带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豪气:“舒妤,别怕!有我在呢!明天要是真让干活,你的那份,我帮你干了!咱们不怕那个老邓!他敢欺负你,我……我找我表哥告状去!” 虽然她表哥可能也管不了老邓,但气势不能输。

天色渐晚,夕阳的余晖将操场染成温暖的橙红色。大部分学生已经离校,操场空旷安静。潘甜甜拉着依旧有些惴惴不安的叶舒妤,在跑道上慢慢散步。晚风轻轻吹拂,带着春日草木的清新气息。

“没事的,没事的,” 潘甜甜搂着叶舒妤单薄的肩膀,声音是罕见的温柔和坚定,完全不同于平时的咋咋呼呼,“不要怕,我在这儿呢。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咱们不怕!老邓再厉害,也不能把我们吃了,对不对?”

叶舒妤靠在她身上,感受着那份坚实的温暖和毫无保留的支持,心里的惶恐慢慢被抚平了些。她轻轻点了点头,小声说:“嗯……甜甜姐,谢谢你。”

潘甜甜笑了,抬头看着天边绚烂的晚霞,用力握了握叶舒妤的手:“你看,太阳下山了,明天还会再爬上来的!日子总会好的,咱们不用怕!”

两个女孩依偎着,走在渐沉的暮色里。远处教学楼灯火零星亮起,明天未知的“研学”像一个沉重的问号,悬在每个人心头。但此刻,友谊的温暖和彼此扶持的勇气,像一颗小小的火种,在这片暮色中,静静地散发着光和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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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海如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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