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我喜欢你

换上一身淡紫色直裰、脸上还被徐诗梦亲手扑了粉描了眉的江健鹏,感觉自己走路都有些不会了。衣服料子轻薄柔软,行动倒是方便,但总有种说不出的别扭,好像一举一动都被人看着,尤其身边还跟着一大一小两个真正“入戏”的古装美人。不过,当徐诗梦打量他一番,轻轻点头说了句“还行”时,那点别扭瞬间就被一股隐秘的雀跃取代了。还行!她说还行!那就是很不错!

三人沿着青石板路往里走,很快来到了第一个项目前。那是一座巨大的、装饰成古代校场模样的圆形设施,外围插着各色旌旗,中心是旋转的平台,平台上立着的不是寻常旋转木马那些披红挂彩、温顺可爱的“坐骑”,而是一匹匹形态各异、栩栩如生的“战马”。有的身披玄色铁甲,马面罩着狰狞的兽首面帘;有的颈系威武红缨,马鞍旁挂着弓箭壶囊;还有的甚至“配备”了木质或橡胶制的长枪、画戟,固定在马身一侧。设施的名字也霸气十足——“百骏图”。

这别出心裁的设计果然吸引了不少男性游客,连一些半大少年都跃跃欲试,仿佛骑上这些“战马”,就能化身征战沙场的将军。小公主一看就喜欢,指着那匹看起来最“威风”、披着银亮(仿制)铠甲的白色战马:“我要骑那个!像花木兰!”

徐诗梦看了看那匹“战马”的高度,又看看小公主的身高,摇了摇头,温声解释:“然然,那个太高了,你坐不上去,也抓不牢。我们骑旁边这匹小一点的好不好?” 她指的是一匹枣红色的、没有披甲、只配了普通鞍鞯的马,看起来相对“温顺”。

小公主虽然有点失望,但还是很听话。轮到他们时,江健鹏长腿一跨,轻松坐上了一匹离她们最近的、披着黑甲、马鞍旁固定着一杆橡胶长枪的战马,自觉威风凛凛。徐诗梦则小心地将小公主抱起来,自己先侧身坐上那匹枣红马,然后将小公主稳稳放在身前,用双臂环住,轻声叮嘱她抓紧前面的鞍桥。

江健鹏坐在自己的“战马”上,看着前面。小公主被徐诗梦整个儿圈在怀里,小脑袋靠在徐诗梦胸前,兴奋地左顾右盼,而徐诗梦微微低着头,下巴几乎抵着小公主的发顶,手臂环护得严严实实,侧脸在周围灯火的映照下,显得异常柔和。两人穿着同色系的衣裳,亲密地依偎在同一匹“马”上,画面美好得……让江健鹏心里忽然冒出一丝极其微妙的、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的情绪——嫉妒。

是的,嫉妒。不是对妹妹的厌恶,而是一种……仿佛自己心爱的玩具,被另一个可爱的小家伙理所当然地霸占了,而他还不能说什么的憋闷感。他多希望此刻被她那样温柔环在怀里、护在身前的人……是他。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脸上就有点热,赶紧甩开,却又控制不住目光往那边飘。

大概是察觉到他的视线,小公主忽然转过头,朝他做了个得意的鬼脸,仿佛在说“看,诗梦姐姐是我的!”

江健鹏被这小表情一激,那点幼稚的攀比心也上来了。他拿起固定在马鞍旁的那杆橡胶长枪(软软的,毫无杀伤力),故意朝她们那边虚虚地戳了戳,脸上露出“挑衅”的笑容。

小公主立刻“呀”地叫了一声,然后咯咯笑着,更紧地往徐诗梦怀里缩了缩。徐诗梦也抬眼看了过来,对上他孩子气的举动,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没长大的弟弟。

就在这时,设施启动了。熟悉的旋转木马音乐被换成了激昂的战鼓与号角声。“战马”们开始随着平台转动,并上下起伏。

江健鹏脸上的笑容,在身下“战马”开始动作的第三秒,就彻底僵住了,然后迅速转为惊恐和痛苦。

他选的这匹“黑甲战马”,上下起伏的幅度和频率,与旁边徐诗梦她们那匹“温顺”的枣红马,完全不是一个级别!如果说她们那是舒缓的“漫步”,他这简直就是癫狂的“冲锋”!那上下颠簸的幅度之大,频率之快,简直像是要把他的五脏六腑都从喉咙里甩出来!不仅是上下,还伴随着毫无规律的前后剧烈晃动,坐在上面,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扔进狂风暴雨中的破麻袋,只有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金属扶手,才能勉强不被甩出去。早上吃的馄饨在胃里翻江倒海,眼前阵阵发黑,耳边激昂的战鼓声此刻如同催命符。

他后悔了!他为什么要选这匹看起来最威风的!他应该去骑那匹小矮马!不,他根本就不该上来!什么将军梦,什么威风凛凛,都是狗屁!他现在只想吐!

他用尽全身力气稳住自己,眼角余光瞥向旁边。徐诗梦和小公主显然也感受到了他这边的“狂暴”,小公主起初有点害怕,紧紧抓住徐诗梦的手臂,但很快发现自己的马很平稳,又好奇地看着旁边颠得像筛糠一样的哥哥,忍不住咯咯笑起来。徐诗梦一边护着小公主,一边也看着他那副狼狈不堪、咬牙切齿强撑的样子,一开始是惊讶,随即眼里闪过一丝了然,然后……嘴角控制不住地越扬越高,最后干脆别过脸去,肩膀可疑地抖动起来——她在笑!她肯定在笑!

江健鹏又气又窘,胃里更是难受,只能死死闭着眼,在心里默数着这漫长的、如同酷刑般的三分钟快点结束。

当音乐终于停下,“战马”们恢复平静,江健鹏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上面下来,脚踩到实地的那一刻,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脸色发白,扶着一旁的栏杆,大口喘着气,半天缓不过来。

“哥哥,你还好吗?” 小公主被徐诗梦抱下来,跑过来关心地问,大眼睛里还带着未散的笑意。

“没、没事……” 江健鹏虚弱地摆摆手,感觉灵魂都被颠出去了半截。

徐诗梦牵着小公主走过来,打量了他一下,眼里笑意未消,语气倒是很“关切”:“江将军,首战告捷,感觉如何?”

江健鹏抬起头,幽怨地看了她一眼,有气无力:“徐军师……下次排兵布阵,末将申请……骑驴……”

徐诗梦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在古装的映衬下,明丽不可方物。江健鹏看着她笑,虽然自己狼狈,但心里那点郁卒,奇异地被她的笑容冲淡了些许。算了,能逗她一笑,也算值了……吧?

还没等他彻底缓过劲,精力旺盛的小公主又发现了新目标,拉着他和徐诗梦往另一个热闹的摊位跑去。那是一个考验默契和投掷技巧的小游戏,名字叫“同心断金”。规则很简单:两人一组,用抛铜钱(特制的、一面刻“吉”一面刻“凶”的大号仿古铜钱)决定攻守方。输的人要站在几米外的木桩前,摆成“大”字形,头顶一个苹果,身体不能动。赢的人则站在投掷线后,用特制的、边缘钝化的塑料“飞刀”(更像薄薄的飞镖),尝试将对方头顶的苹果击落。限时一分钟,击落则赢,可获得奖励;失败则无。

小公主不能玩,但她可以当裁判兼“技术指导”。第一轮,江健鹏“不幸”地连续抛出两个“凶”,成了那个要顶苹果的“活靶子”。

他认命地走到木桩前,摆好姿势,工作人员将一个红彤彤的苹果放在他头顶。说不紧张是假的,虽然知道是塑料刀片,但隔着几米飞过来,打在身上肯定也疼。

徐诗梦拿着五枚红色的塑料飞刀,走到投掷线后,掂了掂分量,然后看向他。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江健鹏就是觉得,她眼里闪着一种跃跃欲试的、不怀好意的光。

果然,徐诗梦并没有急着瞄准苹果。她手腕一抖,第一枚飞刀“嗖”地飞出,擦着江健鹏的左耳廓飞过,钉在了后面的木桩上,离他的耳朵只有不到一厘米。江健鹏吓得一哆嗦,头皮发麻,但牢记规则,死死忍住没动。

“哎呀,手滑。” 徐诗梦语气平淡地解释。

接着是第二刀,贴着他的右肩衣服飞过。第三刀,划过他腰侧。第四刀,几乎是擦着他大腿外侧……

江健鹏全身肌肉都绷紧了,额头冒出冷汗。这女人!绝对是在故意“人体描边”!用这种方式逗他玩!他看着她抿着唇、一脸“认真”瞄准的样子,气得牙痒痒,又莫名觉得……这样的她,生动得让他移不开眼。只是这“生动”的代价,是他的心惊肉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徐诗梦似乎玩够了,终于将最后一枚飞刀,瞄准了他头顶的苹果。然而,或许是之前“描边”太投入,失了手感,也或许是别的,这最后一刀,竟然偏得离谱,连他头发丝都没碰到,直接飞到了后面的草丛里。

“时间到!失败!” 工作人员宣布。

江健鹏松了口气,赶紧把头顶的苹果拿下来,感觉自己像是刚从什么刑罚中解脱。他走回投掷区,瞪了徐诗梦一眼。徐诗梦却一脸无辜地摊摊手:“技术欠佳,见谅。”

第二轮,徐诗梦抛出了“凶”。她倒是很坦然,走到木桩前,摆好姿势,头顶苹果。只是那身明制汉服,摆出“大”字形,略显几分滑稽,却又因她沉静的神情,奇异地中和了。

江健鹏摩拳擦掌,准备“报仇”。他拿起飞刀,心想,刚才你逗我,现在我也吓唬吓唬你,不过我一定掌握好分寸,绝对不真打到你……他瞄准苹果,手腕用力,飞刀出手——

“啪!”

一声轻响。飞刀没有打中苹果,却结结实实地打在了徐诗梦……左侧的脸颊上!虽然塑料很轻,但打脸的触感还是清晰的。

徐诗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那双总是沉静清澈的眼睛里,清晰地闪过一丝错愕、疼痛,和一丝……江健鹏看不懂的、类似于“不敢置信”的情绪。

江健鹏也傻了,脑子“嗡”的一声。他、他打中她的脸了?!他明明想吓唬她,往旁边偏一点的!怎么会?!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慌忙喊道,手足无措。

徐诗梦没说话,只是微微偏了下头,用没被碰到的那侧脸颊对着他,表情恢复了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但江健鹏就是能感觉到,一股低气压从她身上弥漫开来。

他更慌了。剩下的几刀,他心神大乱,越想赶紧把苹果打下来结束这尴尬的局面,越是手忙脚乱。第二刀打空,第三刀擦着她肩膀飞过,第四刀又偏得离谱……

只剩下最后一刀了。江健鹏额头急出了汗,他死死盯着那个红苹果,深呼吸,用尽全力让自己镇定,然后,再次掷出——

“嗖——啪!”

飞刀划过一道弧线,这次终于没打偏,精准地击中了苹果的蒂部!红苹果“咕噜”一下从徐诗梦头顶滚落,掉在地上。

“成功!奖励一份!” 工作人员递过来一张兑换券。

江健鹏却顾不上奖励,他一个箭步冲过去,捡起苹果,又冲到兑换处,看也没看,直接用券换了一个摊位上最大、最显眼的奖品——一个足有半人高的、棉花填充的、做成“越王勾践剑”形状的玩偶。剑身是深色的绒布,剑格和剑首装饰着金色的纹路,虽然是个憨态可掬的玩偶,但形制模仿得颇为神似。

他抱着这个巨大的“宝剑”,有些笨拙地跑到徐诗梦面前,把“剑”往她怀里塞,脸上是满满的愧疚和讨好:“给、给你!赔罪!我、我真不是故意的!打疼了吧?对不起……”

徐诗梦看着怀里突然多出来的、几乎把她整个人都挡住的巨大玩偶剑,沉默了两秒。然后,她抬起眼,看了看江健鹏那张写满紧张和懊悔的脸,又看了看玩偶剑,脸上的冰封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她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没关系,而是忽然低下头,对着怀里仰着小脸、好奇地看着这一切的小公主,用一种委屈又带着点告状的语气,轻声说:

“然然,你看,姐姐被坏蛋欺负了。”

小公主立刻用力点头,小脸板起,看向江健鹏。

徐诗梦继续“控诉”,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刚才被飞刀碰到的脸颊(其实早已不红不肿):“就是这个大坏蛋,拿着刀片,一直往姐姐脸上砸,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小公主奶声奶气,正义感爆棚,“就是这个大坏蛋哥哥!”

“那,” 徐诗梦把怀里巨大的“越王勾践剑”玩偶,郑重地放到小公主手里(小家伙差点抱不住),语气充满了鼓励和“委以重任”,“你可不可以,替姐姐……报个仇?”

小公主抱着几乎和她一样高的玩偶剑,愣了一秒,随即大眼睛里迸发出兴奋的光芒!她重重点头,然后转过身,双手费力地举起那把棉花做的“绝世宝剑”,迈着小短腿,就朝着还傻站在原地的江健鹏“冲”了过去!

“大坏蛋!看剑!”

软绵绵的、毫无杀伤力的棉花剑,结结实实地“劈”在了江健鹏的小腿上,又“戳”在了他的腰上。

江健鹏:“……”

他看着眼前气势汹汹、却因为武器太萌毫无威慑力的小豆丁,又看看站在小公主身后、正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嘴角噙着一抹狡黠又得意笑意的徐诗梦。

心里那点慌乱和愧疚,忽然就变成了另一种情绪——一种无奈的、纵容的,甚至带着点甜丝丝的、被她这样“报复”也觉得甘之如饴的情绪。

他配合地“哎哟”叫了两声,做出被“重创”的样子,弯下腰,任由小公主的棉花剑在他身上“肆虐”。

阳光暖暖地照着,古街上人来人往,喧闹声不绝于耳。而他站在这里,被妹妹用棉花剑“复仇”,看着那个“罪魁祸首”在几步之外,笑得眉眼弯弯,比阳光更耀眼。

好像……也不赖。

“千军万马”这个项目的名字起得气势磅礴,实际上却是个考验平衡与胆量的趣味挑战区。场地被布置成古代军营障碍训练的模样,核心就是三条并排的、难度各异的“独木桥”。

最简易的一条,名副其实,就是一根打磨光滑的圆木直接平放在沙地上,离地不过十厘米,晃晃悠悠,专供幼童或完全没信心的人体验。中间一条则颇具挑战性——离地约两米高,下方铺着厚实的彩色安全软垫,独木也被加宽成了长方体,走起来稳当不少,但高度带来的心理压力依然存在。而最外侧那条,则被冠以一个极其拉风又令人费解的名字:“天下奇男子——王保保”。这根“独木”最为原始,就是一根看起来颇有分量的粗糙原木,两端架在高台之上,离地超过三米,下方不是软垫,而是一条约两米宽、人工营造的、水流颇为湍急的浅水渠,水花撞击岩石模型,发出哗哗声响,视觉和心理冲击力十足。

小公主江萧然一看到中间那条“悬空”的独木桥,眼睛就亮了,小手直指:“我要玩那个!像小飞侠一样!”

江健鹏的注意力却被“天下奇男子”完全吸引。他仰头看着那根高悬的原木和下面哗哗的水流,摸了摸下巴,眼中跃动着跃跃欲试的光芒:“‘天下奇男子’?王保保?什么意思?我要是走过去了,是不是也算‘天下奇男子’了?”

他话音刚落,身旁就响起了徐诗梦那熟悉而平静的、如同智能播报般的解说声,只是今日这“播报”里,似乎也带上了一丝游玩时的轻松趣味:“王保保,元末明初将领,汉名王保保,蒙古名扩廓帖木儿。据传他骁勇善战,有次军情紧急,又逢黄河汛期,无船可渡。他便抱着一根浮木,独自泅渡过汹涌的黄河。抵达对岸后,发现老母亲和战马还未过来,竟又返回,分别将母亲与战马运过河。此等胆识与膂力,堪称奇男子,故有此称。”

她顿了顿,抬眸看了眼那根独木和水流,补充道:“当然,这里只是象征性地模拟,水流不及黄河万分之一惊险。”

原来如此!江健鹏听得心潮澎湃,看着那“天下奇男子”的挑战,更觉得非试不可。这才是男子汉该玩的!走平地木头有什么意思?

这时,小公主已经迫不及待地跑到中间那条独木桥的起点,在工作人员帮助下系好安全绳(虽然下面有软垫,但安全措施很到位)。她个子小,身体轻盈,平衡感似乎也不错,上了独木桥后,起初有点紧张,小步挪动,但很快发现桥面很宽,并不难走,胆子便大了起来,竟然张开手臂,像只小企鹅一样,摇摇晃晃却速度不慢地“蹭蹭蹭”走了过去,到达对面平台时,兴奋地转身朝他们挥手:“哥哥!诗梦姐姐!看!我过来啦!一点都不可怕!”

“然然真棒!” 江健鹏笑着朝她竖起大拇指,然后转向徐诗梦,指了指那条“天下奇男子”,“诗梦,你先陪然然,我去挑战一下那个!”

徐诗梦看了一眼那根高悬的原始独木和下面的水流,没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目光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仿佛早已料到他会被吸引。

江健鹏摩拳擦掌,也系好安全绳,爬上高台。当他真正双脚踩上那根粗糙的原木时,才发现这“天下奇男子”果然名不虚传。木头因他的重量和下方水流的震动(模拟效果),开始轻微地、不规则地前后左右晃动,并不像下面看着那么稳当。他脚下一滑,身体猛地晃了一下,差点失去平衡,心脏都漏跳了一拍。还好他反应快,核心发力,一个扎实的马步稳住了身形,额角却惊出了点薄汗。不愧是体育生,身体协调性和平衡能力确实优于常人。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姿势,不再犹豫,看准前方,迈开长腿,几个扎实的大跨步,稳稳当当地走了过去,虽然中途木头又晃了几下,但都被他有惊无险地化解。抵达对面,解开安全扣,他颇有几分自得地回头看向来处。

然后,他的笑容微微凝固了。

徐诗梦还站在中间那条独木桥的起点。她没有系安全绳,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仰头看着那条离地两米、对她而言应该不算高的长方体独木。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江健鹏看不清她具体的神情,却能清晰地看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正不自觉地、微微地蜷缩着,指尖抵着掌心。她站得笔直,像一尊沉默的玉像,与周围兴奋尝试的其他游客格格不入。

小公主在对面的平台上焦急地招手:“诗梦姐姐!快来呀!不可怕的!你看我一下子就过来了!”

徐诗梦似乎被小公主的喊声唤醒,她极轻地吸了口气,然后,缓缓抬起了脚,踩上了独木桥的起点。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当双脚都站在那不过二十厘米宽的桥面上时,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江健鹏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他忽然想起,徐诗梦恐高。之前的玻璃观景台,仅仅是透明的、坚固的平台,就让她脸色发白,不敢挪步。而眼前这个,是真正的、悬空的、狭窄的独木桥。虽然只有两米高,下面还有软垫,但对恐高的人来说,这种暴露感、无处依托的恐惧,恐怕比玻璃平台更甚。

果然,徐诗梦站在起点,一动不动了。她微微低着头,视线死死盯着脚下的桥面,仿佛那是万丈深渊的边缘。她的嘴唇抿得发白,胸口起伏的幅度稍微明显了些。小公主还在对面喊着,但她似乎听不见了,全部心神都用来对抗那从脚底窜上脊椎、弥漫全身的冰冷恐惧。

不能在孩子面前丢脸。这个念头支撑着她。她又尝试着,极其缓慢地,抬起另一只脚,向前挪动了一小步。桥面因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她立刻像受惊的猫一样,整个人又僵住,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自己宽大的袖口,指节用力到泛白。

江健鹏看着她那副强作镇定、却连指尖都在细微颤抖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完成“天下奇男子”挑战而产生的得意,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细细密密的、拧着的心疼。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转身,从旁边的楼梯快速跑下,又跑到中间这条独木桥的起点下方。

“徐诗梦。” 他站在她侧前方的地面,仰头看着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沉稳,“看这里。”

徐诗梦的睫毛颤了颤,视线极其缓慢地,从脚下的“深渊”,移到了他脸上。她的眼神有些空茫,带着未散的惊惧,脸色比平时更白,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没事的,你看,桥很宽,很结实。” 江健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他伸出手,掌心向上,伸向她,“来,我带你过去。看着我就好,别看下面。”

他的手掌宽大,手指修长,在空中平稳地摊开,像一个无声的邀请,也像一个可靠的锚点。

徐诗梦看着他的手,又看看他眼中不容置疑的鼓励和关切。那强撑的冷静外壳,在他专注的目光下,裂开了一道缝隙。恐惧如潮水般涌上,几乎要将她淹没。她需要抓住点什么,什么都好。

她几乎是颤抖地,松开了紧攥袖口的手,然后,带着孤注一掷般的决绝,猛地伸出手,紧紧抓住了江健鹏伸过来的手!

她的手冰凉,带着潮湿的冷汗,手指用力到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里。那冰冷的触感和巨大的力道,清晰地传达着她内心的恐惧。江健鹏心里一紧,立刻反手握紧,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对,就这样,抓紧我。” 他低声说,然后慢慢向后退,牵引着她,“跟着我,慢慢走,一步一步来。我就在这儿,不会松手的。”

徐诗梦被他牵着,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闭了闭眼,强迫自己迈出了第二步、第三步……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与他相握的手上,集中在他沉稳的声音和可靠的牵引上,至于脚下那令人眩晕的高度和空旷感,被她极力屏蔽在外。但身体的本能反应无法完全抑制,她走得极其缓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身体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另一只手也无意识地伸过来,也紧紧抓住了江健鹏的手臂,整个人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寻求依靠般,朝着他的方向倾斜,恨不得贴在他身上,以获取更多安全感。

江健鹏感受着手臂和手掌传来的双重紧握,以及她微微靠过来的、带着轻颤的身体,心里那点心疼,渐渐被另一种更汹涌、更复杂的情绪取代。这是一种被全然依赖、被迫切需要的感觉。她总是那么冷静、聪明、甚至偶尔狡黠,何曾有过如此脆弱、如此贴近、如此毫不设防地依靠他的时刻?这感觉陌生而震撼,让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有力地跳动,一股强烈的保护欲和难以言喻的满足感交织升腾。他小心地调整着步伐和力度,稳稳地牵引着她,像呵护一件易碎的珍宝。

然而,独木桥才走了不到三分之一,徐诗梦似乎到了极限。又一次轻微的晃动(可能来自风或别的游客经过的震动)让她猛地停下,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抓着江健鹏的手更加用力,指甲几乎陷进他肉里,脸色惨白如纸,呼吸也变得急促而不稳,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她摇着头,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用那双盛满恐惧和无助的眼睛望着他,那眼神让江健鹏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不能再这样让她煎熬下去了。这个念头无比清晰。

几乎是电光石火间,一个大胆至极、甚至有些莽撞的决定,在江健鹏脑中成形。既然她如此害怕,靠自己走完这剩下的路程几乎是酷刑,那不如……

他不再犹豫。在徐诗梦惊恐未定的目光中,他忽然松开了牵引她的手,在她因为失去依靠而更加惶然、手下意识抓空的那一刻,他上前一步,身体微侧,一手迅速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后背——

“啊!” 徐诗梦短促地惊呼一声,身体骤然失重,腾空而起!

江健鹏双腿发力,腰腹核心收紧,竟直接将穿着明制汉服、整个人轻盈得不像话的徐诗梦,稳稳地横抱了起来!标准的公主抱。

“江健鹏!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徐诗梦吓得魂飞魄散,本能地挣扎,双手慌乱中紧紧环住了他的脖颈,将自己更牢固地“挂”在他身上,仿佛这是唯一的安全所在。她的心跳快得吓人,混合着恐高的惊悸和这突如其来的、亲密到极致的接触带来的双重冲击,让她脑中一片空白,脸颊不受控制地烧红起来,连耳根都红透了。

“别乱动!” 江健鹏低喝一声,手臂稳稳地托着她,脚下却丝毫不慢,抱着她,转身就朝着独木桥的终点——那个安全平台走去。他的声音因为用力而略显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不是害怕吗?我抱你过去。然然还在那边等着呢,总不能一直卡在这里。”

他的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为了妹妹,也为了不耽误游玩。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膛里那颗心脏,正因为怀中真实的、温软的、带着清香的重量,和脖颈间她因为紧张而微微用力的手臂,正在疯狂地、喜悦地鼓噪。她好轻,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团柔软的云,又像拥住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她身上淡淡的冷香混合着一丝因紧张而生的、极淡的汗意,萦绕在他鼻尖,让他心跳失序,手臂的肌肉却绷得更紧,步伐迈得更稳,仿佛在进行一项无比神圣的使命。

徐诗梦被他抱着,最初的惊恐和羞窘过后,一种奇异的、混杂着安心、无措和更多复杂情绪的感觉,悄然蔓延。身下是他的手臂,坚实有力;耳畔是他沉稳的心跳和略显急促的呼吸;视线所及,是他线条清晰的下颌和微微滚动的喉结。远离了令人眩晕的独木桥面,被他这样牢牢抱在怀里,那蚀骨的恐惧,竟然真的……消退了许多。她不再挣扎,只是将脸微微侧向他胸膛的方向,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颤抖着,呼吸依旧有些急促,温热的气息透过他单薄的衣料,拂在他的皮肤上。

这细微的、带着依赖意味的动作,让江健鹏的心尖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搔过,泛起一阵酥麻的悸动。他不由自主地收紧了手臂,将她抱得更稳、更贴近自己。脚下的步子迈得又大又稳,仿佛脚下不是狭窄的独木桥,而是最平坦的康庄大道。

短短十几米的距离,在江健鹏感觉,却仿佛走了一个世纪,又短暂得像只有一瞬。当他抱着徐诗梦,稳稳踏上对面安全平台,轻轻将她放下时,两人似乎都还沉浸在那个突如其来的拥抱所带来的余韵中。

脚踩实地,徐诗梦腿一软,江健鹏下意识地扶住她的胳膊。她靠着他站直,脸上红晕未退,呼吸仍未完全平复,低着头,不敢看他,只是飞快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臂,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和鬓发。

“诗梦姐姐!你终于过来啦!” 小公主不明就里,只看到哥哥把姐姐抱过来了,觉得好玩又厉害,立刻扑过来抱住徐诗梦的腿,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哥哥好厉害!像超人一样!”

徐诗梦摸了摸小公主的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还有些微哑:“嗯……过来了。”

江健鹏也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后脑勺,脸上热度未消,刚才抱着她时那沉稳镇定的样子不见了,又变回了那个有点局促的少年。他看着徐诗梦微微泛红的侧脸和耳根,心里那点满足和欢喜,又掺杂了一丝后知后觉的忐忑。自己是不是太唐突了?她会不会生气?

小公主看看哥哥,又看看诗梦姐姐,小脑瓜转了转,忽然想起什么,拍着小手,用她三年级水平的词汇努力组织着语言:“老师说过……嗯……两个人一起……力气大!能断开金属!是……是……”

她皱着小眉头,努力回忆那句成语。

“其利断金!” 她终于想起来了,高兴地宣布。

江健鹏和徐诗梦的身体同时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前面那句是……“二人同心”。

小公主没想起来,但他们俩,几乎是瞬间,脑海里同时补全了那句完整的、此刻听起来暧昧到极点的成语——“二人同心,其利断金”。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阳光暖融融地照着,周围的嬉闹声不绝于耳,可他们之间,却弥漫开一种无声的、只有彼此能懂的微妙尴尬,和一丝更深藏的、难以言喻的悸动。

两人极有默契地,谁也没有开口去补充前面那半句。江健鹏不自在地别开脸,假装研究旁边“天下奇男子”的简介牌。徐诗梦则垂下眼睫,牵起小公主的手,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平静,只是仔细听,尾音似乎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好了,我们去下一个地方吧。”

顺着青石板路继续深入,前方又出现一个排队颇长的项目。巨大的木制招牌上用苍劲的隶书写着项目名——“虽乘奔御风,不以疾也”。旁边还配着小小的注释:仿古御风疾驰,体验极速之乐。

江健鹏停下脚步,仰头看着那行字,眉头慢慢拧成了一个疙瘩。那些熟悉的、令他头疼的方块字又开始轮番攻击他贫瘠的文言文储备。“虽……乘奔……御风……不以……疾也……” 他低声念叨,试图从记忆深处挖掘出初中语文课上残存的知识。死去的记忆突然开始攻击他,让他本就因为之前的刺激项目而有些疲乏的单核处理器濒临过热。

他盯着看了半晌,脸上忽然露出一种“我懂了”的、带着点小得意的神情,转头对旁边的徐诗梦和小公主煞有介事地解读:“嗯,这个我知道!意思是——虽然跑得比风还快,但是也赶不上!对吧?形容特别快,但好像又有点遗憾追不上的感觉?”

说完,他还自信地点了点头,觉得自己解释得**不离十。

徐诗梦原本正抬头看着那招牌,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缓缓转过头,看向江健鹏,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先是掠过一丝极其明显的错愕,随即迅速被一种极力压抑的、近乎忍俊不禁的笑意取代。她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又强行忍住,只是用一种非常复杂的、混合了“果然如此”、“我就知道会是这样”以及浓浓调侃意味的眼神,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像带着小钩子,轻轻挠在江健鹏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的自信上。

江健鹏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脸上那点得意迅速消退,变成了不确定的迟疑:“……不对吗?”

徐诗梦轻轻吸了口气,仿佛在平复心情,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我的大少爷啊……” 她拖长了调子,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带着点无奈又纵容的调侃,“没有我,你可怎么办呀?”

这句话轻轻柔柔,却像一根羽毛,不轻不重地搔在江健鹏心尖最软的地方,让他耳朵倏地一热。他看着她今日格外生动的眉眼,那里面盛着的笑意和某种近乎“宠溺”的无奈,是他从未见过的。今天的徐诗梦,真的和学校里那个清冷自持、聪慧冷静的女孩完全不同。她像是卸下了一层厚重的壳,露出了内里鲜活、灵动,甚至有点小调皮的真容。每一种样子,都让他移不开眼,心跳失序。

“这句话出自郦道元的《水经注·江水》,” 徐诗梦收回那让他心跳加速的眼神,重新看向招牌,用她那种特有的、平静清晰的语调解释,“原句是描写三峡水流迅疾,‘有时朝发白帝,暮到江陵,其间千二百里,虽乘奔御风,不以疾也。’意思是,即使骑着快马,驾着疾风,也没有这样快。是用来形容速度极快,无可比拟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可不是什么‘赶不上’。”

原来如此!江健鹏恍然大悟,随即脸上一阵燥热。自己那半吊子解读,简直贻笑大方。可奇怪的是,被她这样“纠正”和调侃,他并不觉得多丢脸,反而因为她那句“没有我你可怎么办”和此刻鲜活的神情,心里泛起一丝隐秘的甜。他摸了摸后脑勺,讪讪地笑:“哦……这样啊。还是你厉害。”

“走吧,排队去,看看这个‘虽乘奔御风’到底是什么。” 徐诗梦没再继续“打击”他,牵起小公主的手,走向了排队的人群。

这一排就是半个多小时。队伍缓缓移动,终于轮到了他们。沿着木制楼梯爬上高高的等候平台,眼前豁然开朗,也瞬间让江健鹏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骑马或者温和的轨道车!映入眼帘的,是蜿蜒曲折、高低落差极大的木质轨道,以及固定在轨道上、仅用简单安全压杆固定的、仿造成古代战车模样的……过山车座椅!那轨道有些段落几乎是垂直上下,有些则带着令人眼晕的急速旋转。风穿过骨架,发出呼呼的声响,配合着前方刚刚结束一趟、游客们兴奋(或惊恐)的尖叫,充分诠释了什么叫“不以疾也”。

江健鹏的腿几不可察地软了一下,喉咙有些发干。他天不怕地不怕,偏偏对这种失重感强烈、速度过快的项目有点发怵。以前和汪非凡他们去游乐园,他都是那个在下面看包兼嘲讽的角色。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徐诗梦。她正仰头看着那复杂的轨道,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微微抿紧的唇线和稍微绷直的背脊,泄露了她一丝并不如表面平静的内心。然而,当她察觉到江健鹏的视线,转过头看向他时,脸上却立刻换上了一副了然中带着点戏谑的神情,眉头微挑,那眼神分明在说:怎么?江大少爷,这就不行了?

这表情瞬间激起了江健鹏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和雄性荷尔蒙。他立刻挺直腰板,抬起下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镇定自若,甚至带着点不屑:“谁、谁不行了?就这?小意思!我体育生,这点速度算什么!”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的心脏已经开始不争气地加速跳动,手心也有些冒汗。刚才走“天下奇男子”独木桥的从容早已消失不见。

与他们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小公主江萧然。她完全不懂这个项目的“可怕”,只觉得那些“战车”在轨道上飞驰的样子超级酷,像真的在天空打仗一样,兴奋地拍着小手:“噢!我们要飞喽!像小鸟一样!”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江健鹏心里苦笑。

三人被安排在同一辆“战车”上,小公主坐在中间,江健鹏和徐诗梦一左一右护着她。工作人员检查好安全压杆,铃声响起。

“战车”缓缓启动,沿着平缓的斜坡向上爬升,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这缓慢的爬升比急速坠落更折磨人,仿佛凌迟前的宁静。江健鹏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双手紧紧抓住了身前的压杆,指节用力到泛白。

爬到最高点,短暂的停顿。视野骤然开阔,大半个“大唐不夜城”的景致尽收眼底,但江健鹏此刻无心欣赏。下一秒,失重感如同巨锤,狠狠砸了下来!

“啊——!!!”

“战车”以近乎垂直的角度猛冲而下!强烈的失重感让江健鹏的惊呼完全不受控制地冲口而出!狂风猛烈地刮在脸上,眼睛都难以睁开。在极致的惊恐和失控感中,他几乎是本能地,松开了紧抓压杆的一只手,猛地伸出,死死抓住了旁边——先是小公主细小的胳膊,捏得小公主“哎哟”叫了一声,他又慌忙松开,然后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更紧地攥住了另一边徐诗梦的手臂!

徐诗梦的手臂纤细,却带着温热的体温和真实的触感。在这天旋地转、仿佛随时会被抛出去的恐惧中,这抹温暖和真实成了他唯一的依托。他闭着眼睛,死死抓着,恨不得把全身的重量都挂上去。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轨道摩擦的巨响、小公主兴奋(或许掺杂了点害怕)的尖叫,以及……徐诗梦似乎轻轻倒吸了一口气的声音?但很快,他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在了他紧抓着她手臂的手背上,带着安抚的力道,一下一下,很轻地拍着。她的声音透过风声,断断续续地传来,依旧平静,甚至带着点无奈的安抚:

“行了行了……坐车而已嘛……不过是天上地下转一转……闭着眼睛,很快就过去了……”

她语气轻松,仿佛在哄一个怕打针的孩子。江健鹏心里那点恐惧,竟然真的被这轻柔的拍打和平静的话语抚平了些许。但他随即又有点忿忿地想:她刚刚自己恐高、过独木桥的时候,怎么不这么“豁达”呢?还吓得要他抱过来!这女人,果然是“宽以待己,严于律人”!

这过山车的速度确实配得上“不以疾也”的名号。全程大概六百米的复杂轨道,包含了垂直跌落、急速旋转、倒挂回环,竟然在不到三十秒的时间里就结束了!速度之快,让人根本来不及思考,只能被动承受那一波强过一波的失重、超重和眩晕的冲击。江健鹏感觉自己的心脏几次都要从喉咙里跳出来,胃里也翻搅得厉害。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速度和混乱中,他偶尔在失重的间隙勉强睁开一丝眼缝,却惊讶地瞥见,身旁的徐诗梦似乎……并不像他这么狼狈。狂风将她的长发吹得向后飞扬,发簪却稳稳地别在发间。她没有像他一样死死闭眼或尖叫,甚至微微睁着眼,侧脸在飞速掠过的光影中,竟隐约带着一种……近乎享受的、自由的、甚至有些飞扬的神采?他仿佛听到她极轻地、带着畅快笑意地低语了一句,破碎在风里:“好自由的感觉!纵行天地之间……”

“战车”缓缓停回站台,安全压杆抬起。江健鹏几乎是手脚发软地从座位上挪下来,脚踩实地的那一刻,还有些飘忽感。他捂着依旧狂跳不止的胸口,脸色微微发白,半天说不出话。

徐诗梦则轻盈地站起身,理了理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鬓发和衣襟,脸上非但没有惊惧,反而泛着运动后的健康红晕,眼眸亮晶晶的,显得神采奕奕。她甚至舒服地轻轻舒了口气,转头看向扶着栏杆、惊魂未定的江健鹏,嘴角勾起一抹清浅的、带着揶揄的笑:“这项目……还挺痛快的。天地颠倒,视野变幻,地愈大而天愈小乎!”

她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的速度与激情中,随口用带着文言的句子抒发感受。

江健鹏看着她这副自在又畅快的模样,再对比自己这副怂样,心里那点大男子主义的羞恼又冒了出来,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奈的认命和……隐秘的欣赏。她连坐过山车都能坐出诗情画意来,还这么享受……真是个神奇的女孩。

“你、你刚又在说什么呀?” 他有气无力地问。

“我说,” 徐诗梦心情很好地解释,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刚才倒挂和旋转的时候,感觉天地都好像反转了一样,大地在头顶铺开,天空却变得狭小。很奇妙的视角。”

江健鹏:“……” 好吧,学霸的体验都跟凡人不一样。他只想吐。

三人离开“虽乘奔御风”的区域,找了个阴凉的长椅坐下休息。江健鹏需要时间平复心跳和发软的腿,小公主也消耗了不少精力,靠在徐诗梦身边打起了小哈欠。

眼看日头渐高,已是午饭时分。他们开始寻找吃饭的地方。景区内的饮食自然价格不菲,选择也多是些“古风”小吃。他们逛到一处挂着“胡姬楼”招牌的食肆,里面卖的东西看起来倒是有些别致。有一种叫“胡饼”的,像加大加厚的烤馕,表面撒满了芝麻、香料和肉末,烤得金黄酥脆,香气扑鼻。还有一种甜点叫“贵妃荔枝”,并非真水果,而是用白巧克力精心雕琢成荔枝的形状,外壳莹白,点上嫣红,内里似乎还藏着酸甜的夹心,栩栩如生,精巧可爱。

小公主一眼就看中了“贵妃荔枝”,徐诗梦则对辣味的“胡饼”颇有兴趣。江健鹏随便点了个清淡的汤饼。等食物上桌,三人才发现,徐诗梦那份“胡饼”辣度惊人,红彤彤的辣椒面和香料几乎覆盖了每一寸饼皮,她吃了一口,虽然面不改色,但鼻尖迅速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嘴唇也变得更加红艳。而江健鹏的汤饼和给小公主点的另一份微辣胡饼,则清淡得多。

“好辣!” 小公主尝了一口徐诗梦的饼,立刻吐出小舌头,用手扇风,小脸皱成一团,“我要喝水!不,我要吃那个!” 她指着江健鹏的汤饼。

江健鹏连忙把自己的碗推过去。小公主喝了一口清汤,缓了缓,又觉得徐诗梦的辣饼看起来特别诱人,挣扎了一下,小声说:“我、我还想再试一点点辣的……”

徐诗梦忍着笑,撕了一小角没那么辣的饼心递给她。小公主小心咬下,再次被辣到,眼泪汪汪地指着旁边的“贵妃荔枝”:“凉!我要那个凉的!”

江健鹏赶紧把巧克力“荔枝”递过去。小公主咬了一口,冰凉甜腻的巧克力在舌尖化开,中和了辣味,她满足地眯起眼,可没过几秒,又觉得嘴里甜得发腻,看着徐诗梦手边那碗名叫“珍珠翡翠白玉汤”(其实就是青菜豆腐汤,里面加了点小巧的糯米圆子和枸杞)的汤品:“唔……我又想喝汤了……”

一顿午饭,就在小公主“好辣—要凉的—好甜—要汤—还想再试试辣”的循环中,变得鸡飞狗跳,忙碌不堪。江健鹏和徐诗梦不得不轮流照顾她,你递水我递汤,你喂一口甜的我喂一口辣的,配合倒是越发默契,只是原本可能因分享食物而产生的暧昧气氛,被小公主折腾得荡然无存,只剩下哭笑不得的忙碌和一种奇异的、类似“新手父母”带娃的手忙脚乱与无奈温情。

终于把小公主喂饱,看着她心满意足地抱着那个巨大的“越王勾践剑”玩偶,在食肆门口的空地上“嘿哈嘿哈”地比划起来,引来不少游客善意的微笑和注目,江健鹏和徐诗梦才终于能喘口气,坐下来解决自己那份已经半凉的食物。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的疲惫和一丝好笑。江健鹏抹了把额头上忙出的薄汗,感慨道:“带孩子……真不容易啊。”

徐诗梦轻轻“嗯”了一声,拿起自己那份已经不太烫的汤,小口喝着,目光落在外面阳光下挥舞“宝剑”、活力无限的小小身影上,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温柔的弧度。

阳光透过食肆雕花的窗棂,在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喧闹的人声、食物的香气、孩子无忧无虑的笑声交织在一起。江健鹏看着身旁安静喝汤的徐诗梦,又看看外面活泼的妹妹,心里那点因为过山车带来的不适和刚才喂饭的忙乱,渐渐沉淀为一种平淡而真实的温暖。

他想,也许所谓的约会,并不一定全是风花雪月、心跳加速。像这样,带着吵闹的妹妹,在陌生的地方,一起经历小小的刺激,一起手忙脚乱地照顾孩子,一起在忙碌后相视一笑,分享一份简单的餐食……似乎,也别有一番滋味。

而这种滋味,因为身边有她,变得格外珍贵。

饭后,三人漫步寻找歇脚处。阳光正好,晒得人懒洋洋的。小公主揉着眼睛,显然有些困了。他们来到一处开阔区域,眼前的景象让江健鹏微微一愣。

这并非寻常的长椅石凳休息区,而是一片精心修剪养护、绿得晃眼的宽阔草坪。草坪极其干净,不见半点泥土或杂物,草叶短而密,看起来柔软又蓬松。此刻,不少游客都随意地躺在草坪上,或闭目养神,或仰望着湛蓝的天空,或低声谈笑,气氛闲适慵懒。旁边立着牌子:幽静草甸,休憩佳处。15元/人/小时。

果然是资本家,连片草地都不放过。江健鹏心里吐槽,手上却很诚实地付了三人的钱。这点钱对他而言不值一提。

小公主早已欢呼一声,甩掉鞋子(草坪规定可赤足),像只撒欢的小鹿,几步冲上草坪,在柔软厚实的草甸上打了个滚,然后四仰八叉地躺倒,发出舒服的喟叹。阳光照在她粉嫩的汉服上,像个误入凡间的小花仙。

徐诗梦也没了平日的矜持,她提着裙摆,赤足踏上草坪,感受着草叶搔刮脚心的微痒,脸上露出一种轻松惬意的神情。她慢慢走到小公主旁边,学着她的样子,也躺了下来,先是平躺,然后侧过身,单手支颐,看着旁边玩草叶的小公主,眉眼柔和。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包裹着她,那身浅豆绿的汉服在绿草映衬下,更显得清新脱俗。她似乎真的累了,也放松了警惕,没过多久,竟就维持着侧躺的姿势,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她睡着了。

江健鹏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阳光、草坪、古装美人、安睡的孩童……像一幅静谧美好的画卷。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小公主另一侧坐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久久地落在徐诗梦的睡颜上。

她睡得很沉,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扇形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脸颊因为熟睡和阳光的照耀,泛着健康的粉色,嘴唇是自然的嫣红,微微张着,随着胸脯平缓的、有节奏的起伏,他甚至能听到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可爱的……小呼噜声?很轻,像小猫打盹时发出的呼噜,时断时续。

这声音,和她平日清冷自持的模样反差太大,竟有种说不出的娇憨可爱。江健鹏看着,心里那点隐秘的、一直被理智压抑的悸动,如同被阳光晒暖的种子,悄悄破土而出,蠢蠢欲动。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听着那细微的鼾声,一个大胆的、甚至带着点“歹念”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他像个小偷,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屏住呼吸,动作极其缓慢地,一点点挪动身体,也在草坪上躺了下来,小心翼翼地,躺在了徐诗梦的身边,距离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了青草气息的冷香。人造草坪很干净,没有丝毫尘土,只有阳光和青草的味道。

他侧过头,就能看到她近在咫尺的侧脸,甚至能数清她卷翘的睫毛。她的呼吸轻轻地拂过他的脸颊,带着温热的、属于她的气息。那细微的呼噜声也更清晰了些。鬼使神差地,他悄悄伸出手,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极其缓慢地,朝着她放在身侧的手挪去。他想碰碰她的手,就一下,轻轻地。

指尖离她的手背越来越近,江健鹏的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碎肋骨。脑子里天人交战:她是不是真的睡着了?这不会是钓鱼执法吧?万一他突然碰到她,她猛地惊醒,看到他离这么近,还动手动脚……那画面太美他不敢想。可是,心里那只名为“好奇”和“渴望”的小恶魔疯狂叫嚣,怂恿着他。

最终,小恶魔占了上风。他的指尖,终于轻轻地、羽毛般落在了她微凉的手背上。触感细腻光滑。

没醒。一点反应都没有。甚至连那小小的呼噜声都没停。

江健鹏胆子大了一点。他收回手,想了想,又伸出食指,这次目标是她看起来就很好戳的、泛着粉色的脸颊。他再次屏住呼吸,用最轻的力道,极快地、像怕被烫到一样,戳了一下。

软软的,弹弹的。

徐诗梦依旧毫无反应,只是无意识地用手背蹭了蹭刚才被戳的地方,然后继续睡,呼噜声都没变。

江健鹏心里那点紧张变成了恶作剧得逞般的窃喜和更大胆的试探。他又伸出手,这次轻轻捏了捏她柔软的耳垂。

徐诗梦似乎觉得痒,或者有“小虫子”骚扰,迷迷糊糊地抬手,精准地拍开了他作乱的手,然后无意识地揉了揉自己的耳朵,翻了个身,变成了平躺,继续睡,甚至还满足地咂了咂嘴。

江健鹏被拍开手,吓了一跳,以为她醒了,赶紧闭上眼睛装睡。等了几秒,发现旁边呼吸依旧平稳,才敢悄悄睁开眼。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心里那股躁动和渴望更加汹涌。他甚至有了更过分的念头,但仅存的理智立刻跳出来,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

江健鹏,你在想什么?!你们两个现在什么关系?朋友,同学,顶多算个……有点暧昧的同伴。她愿意和你一起出来玩,还……还让你抱过,已经够不可思议了。你还想得寸进尺?

他用力闭了闭眼,压下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但身体却诚实地没有挪开。他就这么侧躺着,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听着她细微的呼吸和呼噜声,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鼻尖萦绕着青草和她的气息。看着看着,不知是阳光太暖,还是上午玩得太累,他紧绷的神经也慢慢松懈下来,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竟也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江健鹏感觉脸上痒痒的,好像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在扫。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看到小公主正趴在他旁边,用一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狗尾巴草,在他脸上扫来扫去,见他醒来,咯咯直笑:“哥哥哥哥!大懒虫!太阳晒屁股啦!就你睡得最香!”

江健鹏还有些迷糊,揉着眼睛坐起来,发现徐诗梦也醒了,正坐在旁边整理微乱的头发和衣襟。她似乎刚醒不久,脸上还带着惺忪的睡意,眼波朦胧,少了平日的清冷,多了几分刚睡醒的柔软。她抬手将一缕不听话的发丝别到耳后,发间的玉簪随着动作轻晃。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还坐在草坪上、头发被睡得翘起一撮、表情懵懂的江健鹏,微微蹙了蹙眉,语气带着刚睡醒的、不自觉的娇憨和一点点嫌弃:“你压到我头发了,小懒鹏!”

小、小懒鹏?!

这个崭新的、叠字的、带着亲昵调侃的称呼,像一道惊雷,瞬间劈醒了江健鹏所有残留的睡意!血液“轰”地一下全部涌向头顶,脸颊、耳朵、脖子,瞬间红透!心脏像是被注入了一管强心剂,疯狂地、毫无章法地跳动起来,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她叫他什么?小懒鹏?不是呆鹏,是小懒鹏!这、这算什么?爱称吗?还是……只是随口调侃?可这语气,这神情……

他呆呆地看着徐诗梦,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三个字在脑海里无限循环播放,脸上温度高得能煎鸡蛋。

徐诗梦似乎并没意识到自己随口一句话带来了多大的冲击波,她说完就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沾着的草屑(其实几乎没有),又弯腰帮小公主穿好鞋子,然后很自然地朝还傻坐着的江健鹏伸出手:“发什么呆?睡傻了?起来,我们去下一个项目。”

江健鹏看着她伸到面前的、白皙纤细的手,又看看她神色如常的脸,心里那点滔天巨浪般的悸动,慢慢平复成一种酥酥麻麻的、带着巨大甜意的暖流。他伸出手,握住她的,借力站了起来。她的手微凉,却让他手心滚烫。

下一个项目,光看名字就让江健鹏心里打了个突——“百鬼夜行”。旁边阴森的布景和隐隐传来的恐怖音效,无不昭示着这是一个鬼屋。

江健鹏从小有个秘密——他怕鬼。虽然小时候跟着爷爷看过不少林正英的僵尸片,对英叔的英姿崇拜得五体投地,但这并不妨碍他晚上睡觉不敢关灯,看恐怖片时死死捂住眼睛。此刻,看着那黑漆漆的入口和里面影影绰绰的诡异光影,他小腿肚子有点发软。

但转念一想,鬼屋……不正是展现男子汉气概(虽然内心是怂的)、顺便……说不定能收获“意外惊喜”的好地方吗?万一徐诗梦被吓到了,花容失色,惊慌失措,然后像所有恐怖片女主角一样,尖叫着扑进他怀里寻求保护……那画面,光是想想,就让他心头一阵火热,甚至压过了对鬼屋本身的恐惧。

对!就是这样!他可是体育生!保护女孩子是天经地义!他挺了挺胸膛,努力做出一副“这有什么好怕”的镇定模样。

排队进入前,工作人员收走了他们的手机和可能发出亮光的物品,只发了一个光线微弱、时明时暗的老式手电筒。入口处阴风阵阵,诡异的音乐和若有若无的哭泣声飘出来。

“跟紧我,别怕。” 江健鹏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徐诗梦和小公主说,试图扮演可靠的角色。

然而,他话音刚落,刚踏进漆黑一片、只有几盏幽绿鬼火照明的前厅,就感觉身边两道影子“嗖”地一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他身旁蹿了出去,瞬间消失在前面更深的黑暗中!

是徐诗梦和小公主!

“喂!等等我!” 江健鹏猝不及防,喊了一声。可回应他的,只有空旷回响的恐怖音效,和前方深不见底、仿佛吞噬一切的黑暗。

那两个女人!跑得比鬼还快!说好的害怕呢?!说好的需要保护呢?!江健鹏傻眼了,刚才那点旖旎幻想瞬间破灭,只剩下孤身一人面对未知恐怖的巨大恐慌。

手机被收走了,身上只有这个破手电筒,光线微弱,只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耳边是越发清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音乐和低语,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铁锈和腐朽的味道。江健鹏的心脏开始不争气地狂跳,手心冒汗,握着电筒的手都有点抖。他小时候看僵尸片的“后遗症”全面爆发,总觉得黑暗里随时会蹦出个什么可怕的东西。

他强作镇定,压低声音喊:“诗梦?然然?你们在哪儿?” 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更添诡异。

无人回应。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他只好硬着头皮,扶着冰冷潮湿的墙壁,一点一点地往前挪。墙壁的触感粗糙怪异,仿佛布满了苔藓或别的什么粘腻的东西。突然,他扶着的那块墙壁毫无预兆地凹陷下去!一只冰冷、粘滑、仿佛涂满了“鲜血”和“腐肉”的橡胶假手,猛地从凹陷处伸出,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

“啊——!!!” 江健鹏吓得魂飞魄散,尖叫出声,触电般猛地缩回手,手电筒都差点脱手!他惊魂未定地后退几步,背靠上另一面墙。

就在这时,头顶上方的墙壁突然裂开几道缝隙,好几只同样“血淋淋”的、瘦骨嶙峋的黑色橡胶手臂,从铁栏杆后面伸出来,在空中胡乱地抓挠着,仿佛要将他拖入无尽的深渊!

“卧槽!” 江健鹏吓得肝胆俱裂,再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也忘了寻找同伴,转身就往唯一看起来是路的方向没命地狂奔!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冲到一个岔路口,面前是左、中、右三道垂落的、破烂不堪的黑布帘子,后面都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不知通向何方。他喘着粗气,停下脚步,恐惧和孤立无援的感觉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想起徐诗梦的习惯。她似乎……比较喜欢走左边?之前玩那个投掷游戏,她最后好像往左偏了偏?不对,那好像是右边?还是左边?江健鹏脑子乱成一团浆糊。男左女右?那自己该走右边?可万一错了呢?

犹豫再三,他心一横,决定相信徐诗梦可能的偏好,伸手去掀左边的帘子。手指刚碰到冰冷的布料,又猛地缩了回来。不行,万一左边是更可怕的怎么办?说不定徐诗梦故意选右边呢?她又不知道自己会跟来!

他改去掀右边的帘子。刚掀开一条缝,一股更浓的、混合了消毒水和血腥味的怪味扑鼻而来。里面似乎是一个“手术室”,昏暗的灯光下,能看到手术台和旁边架子上各种“医疗器械”的模糊轮廓。他看过恐怖片,知道这种地方,床上躺的“尸体”百分之百会突然坐起来!

他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走进去,尽量离那张蒙着白布的“手术台”远远的。地上散落着一些看起来像“内脏器官”的逼真道具,一颗暗红色的“心脏”还在一跳一跳地发着微光。江健鹏头皮发麻,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突然,角落一个挂着白大褂的人体骨骼模型,毫无征兆地剧烈抖动起来,发出“咔啦咔啦”的声响,然后猛地朝着他的方向“飞”了过来!虽然知道是道具,但这突如其来的动静还是把江健鹏吓得魂飞天外,他“妈呀”一声,连滚爬爬地冲向手术室另一头的门,猛地拉开冲了出去!

门外是一条更黑的走廊,尽头似乎放着一口棺材。江健鹏刚喘口气,那棺材盖“砰”地一声自己打开了!一个穿着清朝官服、脸色惨白的木偶缓缓坐起,嘴巴一张,一条像毒蛇一样的、软绵绵的黑色长条物猛地射了出来,差点缠上他的脚踝!

“我去你妈的!” 江健鹏吓得魂不附体,再也顾不上什么方向,转身就往回跑!他觉得自己刚才选右边绝对是脑子进水了!就应该选左边!徐诗梦肯定在左边!

他捂着狂跳不止的心脏,闭着眼睛,凭着感觉,一头冲进了左边那道帘子后面。

这次似乎没那么恐怖了。走了几步,前方出现微弱的、幽蓝的灯光,照出一条摇摇晃晃的“奈何桥”,桥下是冒着绿泡的“河水”,隐约能看到“白骨”沉浮。一个打扮成“孟婆”的NPC拦在桥头,声音沙哑:“喝汤……过桥……不喝……永世徘徊……”

“孟婆”递过来一碗黑乎乎的、冒着可疑气泡的“汤”。江健鹏看着那碗东西,脸都绿了,颤抖着问:“能、能不喝吗?”

“孟婆”阴森森地摇头。

江健鹏一咬牙,捏着鼻子,仰头灌下——咦?甜的?带着气泡?是可乐!还是冰镇的!这反差让他哭笑不得,恐惧感倒是消散了些许。

过了“奈何桥”,又是三个黑黢黢的洞口。这次江健鹏毫不犹豫,选择了最左边。洞口很矮,需要弯腰才能进入。他猫着腰,小心地往里钻。

刚钻出洞口,身体还没来得及站直,他就看到前方不远处,小公主背对着他,穿着粉色的汉服,小小的身影一动不动地站着。

“然然!” 江健鹏心中一喜,连忙直起身,几步走过去,伸手想去拍她的肩膀,“可找到你们了!吓死我……”

他的手刚碰到小公主的肩膀,小公主的身体突然以一种极其僵硬、诡异的姿势,直挺挺地向前倒了下去!像一具没有生命的木偶!

“!!!” 江健鹏的呼吸瞬间停滞,血液倒流,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他瞪大眼睛,看着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小公主”,大脑一片空白。

就在这极致的惊恐中,他忽然感觉头顶有风声!下一秒,一个温热的、带着熟悉清冷香气的身体,猛地从洞口上方的阴影处落了下来,精准地骑坐在了他的肩膀上!两条纤细却有力的腿紧紧夹住他的脖颈,一双微凉的手,从他头顶伸下来,紧紧抓住了他的头发!

是真人!有体温!不是道具NPC!

但这突如其来的、被“鬼”骑脖的恐怖体验,还是让江健鹏吓得魂飞魄散,刚才看到“小公主”倒下的惊吓叠加在一起,他再也控制不住,扯开嗓子发出凄厉的、破了音的惨叫:“有鬼啊——!!!救命啊——!!!”

他手忙脚乱地想要把肩膀上的人甩下去,双手胡乱挥舞。就在这时,那股熟悉的、淡淡的、带着冷冽花香的清冷气息,更加清晰地钻入他的鼻腔。

这香味……是徐诗梦!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他满脑子的恐惧。他猛地停下挣扎的动作,双手往上,准确地抓住了骑在自己脖子上那人的脚踝——触手温热,肌肤细腻。是她的脚踝没错!

好啊!原来是你们两个合伙吓我!江健鹏又是后怕又是气恼,还夹杂着一丝被捉弄的羞窘。他想起刚才在草坪上,徐诗梦怕痒拍开他手的样子,顿时恶向胆边生。

他手指收紧,找准她脚踝和脚心最怕痒的位置,毫不客气地开始挠!

“啊!” 肩膀上的人果然受不了,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身体猛地一颤,双腿夹紧的力道骤然松懈,整个人因为痒而控制不住地抖动、扭动起来,差点从他肩膀上滑下去!

是徐诗梦的声音没错!

江健鹏心里那点气恼,瞬间被一种奇异的、带着报复快感的得意取代,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因为她这罕见的失态和亲近(虽然形式诡异)而产生的悸动。他赶紧松开挠痒的手,转而稳稳托住她的腰,小心翼翼地将她从自己肩膀上“卸”了下来,轻轻放在地上。

徐诗梦脚一沾地,就踉跄了一下,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惊吓和因为痒而泛起的红晕,气息不稳,长发有些凌乱,发簪歪了一点。她瞪着他,眼神又羞又恼,还带着点恶作剧被拆穿的心虚。

与此同时,地上那个“倒下”的“小公主”也一骨碌爬了起来,拍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指着江健鹏,笑得前仰后合,上气不接下气:“哈哈哈哈!哥哥!你好傻呀!刚刚那个样子!笑死我啦!脸都白了!还叫得那么大声!哈哈哈!”

江健鹏看着眼前这两个“罪魁祸首”,一个满脸通红、眼神闪躲却强作镇定,一个笑得毫无形象、眼泪都快出来。他想起自己刚才在鬼屋里吓得屁滚尿流、疑神疑鬼的怂样,再对比她们俩悠闲地提前跑到这里布置陷阱、看他笑话的游刃有余,顿时一股热血冲上头顶,脸上又红又白,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们两个!跑那么快!就、就是为了躲在这里吓我?!把我吓得半死!你们、你们……”

徐诗梦已经整理好了表情,除了脸颊还残留一丝红晕,看起来又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她抬手扶正了发间的玉簪,瞥了他一眼,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无辜:“鬼屋嘛,玩的不就是个惊吓和意外?谁知道你这么……嗯,投入。”

小公主还在笑:“就是就是!哥哥胆子好小哦!”

江健鹏被噎得说不出话,看着徐诗梦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心里那点火气,不知怎的,忽然就泄了。算了,吓就吓吧。至少,他听到了她因为痒而发出的惊叫,触碰到了她温热的肌肤,还……把她从肩膀上抱了下来。

虽然过程惨烈了点,但结果……好像也不全是坏事?

他瞪了她们一眼,哼了一声,转身朝着前方隐约透出光亮的安全出口走去,背影带着点气鼓鼓的,又有点如释重负的狼狈。

徐诗梦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然后牵起还在偷笑的小公主,跟了上去。

三人终于毫发无损(江健鹏的心灵创伤另算)地钻出了鬼屋。明亮的阳光瞬间驱散了所有阴森,江健鹏长长地舒了口气,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他回头看了一眼鬼屋那黑黢黢的出口,又看看身边神色如常的徐诗梦和依旧笑嘻嘻的小公主。

今天这游乐园之旅,可真是……惊喜(吓)不断。

夜幕低垂,游乐园的喧嚣渐渐沉淀为一种满足的疲惫。三人寻了家古意盎然的饭馆解决晚餐,店名颇有诗意,叫“欲买桂花同载酒”,招牌便是自家酿的桂花酒,清香四溢。小公主疯玩了一天,此刻电量彻底耗尽,抱着碗小口扒饭,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乖巧得不像话。

饭菜上桌,色香味俱全。徐诗梦看着那壶被温在热水里、散发出诱人甜香的桂花酒,眼神动了动,忽然开口:“有点想尝尝这个。”

江健鹏正埋头吃饭,闻言抬起头,看到那壶酒,立刻摇头:“我、我就不喝了,我喝茶。” 他酒量如何自己心里清楚,几乎是滴酒不沾,可不想在她们面前出丑。

徐诗梦给自己斟了一小杯琥珀色的酒液,轻轻晃了晃,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抬眼看向对面有些局促的江健鹏,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带着明显的调侃:“江大少爷,连酒都不会喝?以后进了社会,工作上难免有应酬酒局,到时候可怎么办呀?难道也以茶代酒?”

这话带着点激将,也带着点她今日特有的、活泼的戏谑。江健鹏被她看得脸热,又听她质疑自己“社会生存能力”,那点少年人的好胜心和不想在她面前露怯的心态瞬间被激起。他梗着脖子,一把抓起桌上的茶杯,倒满,然后举起,对着徐诗梦手里的酒杯,硬邦邦地说:“谁说我不会!我、我陪你!你喝酒,我以茶代酒,一样!”

徐诗梦挑眉,似乎觉得有趣,也不拦他,轻轻与他碰杯,然后仰头,将杯中清甜的桂花酒一饮而尽,脸颊迅速飞上两抹动人的红霞。江健鹏也豪气干云地灌下一大杯茶。

一杯下肚,徐诗梦眼波更显潋滟,又给自己续上。江健鹏不甘示弱,也立刻倒满茶杯。两人就这样,你一杯酒,我一杯茶,像较劲似的,叮叮当当地碰了十几回杯。徐诗梦起初还带着笑,眼神清亮,后来动作渐渐慢下来,眼神开始迷离,脸上的红晕蔓延到脖颈。桂花酒初尝清甜,后劲却足。

“唔……” 她放下不知道第几杯空掉的酒杯,晃了晃脑袋,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然后身体一软,手肘撑在桌面上,托着额角,眼睛半阖,长睫颤动,显然已不胜酒力。

“诗梦姐姐?” 小公主吃饱了,揉着眼睛看她。

徐诗梦没反应,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呼吸渐渐变得绵长,竟然就这么……趴在桌上睡着了。另一边,小公主也终于撑不住,倒在柔软的沙发坐垫上,蜷缩着进入了梦乡。

转眼间,饭桌上只剩下江健鹏一个清醒的人。他看着对面醉倒酣睡的徐诗梦,和旁边熟睡的妹妹,无奈地叹了口气,招手叫来服务员结了账。

他走过去,先小心地抱起小公主,让她在沙发里躺得更舒服些,盖了件外套。然后,他走到徐诗梦身边,弯下腰,轻声唤她:“徐诗梦?醒醒,我们该回去了。”

徐诗梦毫无反应,睡得沉静。江健鹏只好伸手,轻轻扶住她的肩膀,想将她搀扶起来。然而,他刚用力,徐诗梦整个身体便软软地、毫无预兆地朝他倒了过来,不偏不倚,正好栽进他怀里!脑袋沉沉地压在他的颈窝处,温热的、带着淡淡酒香和桂花甜味的呼吸,毫无阻隔地、均匀地喷洒在他敏感的脖颈皮肤上。

“!!!”

江健鹏浑身一僵,脖颈处的肌肤瞬间泛起一片细密的战栗,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随即开始疯狂擂动。她……她就这么倒在他怀里了?这么近,这么毫无防备!

他下意识地收紧手臂,环住了她纤细却柔韧的腰身。隔着一层衣料,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腰肢的弧度,不盈一握,却又带着一种柔韧的力量感。他的手掌甚至不受控制地,在她腰侧和小腹的位置,极其轻微地、带着试探意味地摩挲了一下。

没反应。她睡得很沉,呼吸平稳悠长,甚至因为酒意,身体比平时更显沉重柔软,完全依靠在他身上。

一个大胆的、带着罪恶感的念头,如同野草般在他心里疯狂滋生——她喝醉了,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那他是不是可以……趁机做点坏事?就一点点?

这个念头让他口干舌燥,脸颊滚烫。他环着她的手臂不自觉地又收紧了些,将她更密实地圈在自己怀里。低头,就能看到她近在咫尺的、泛着醉人红晕的侧脸,长睫在眼下投出安静的阴影,唇色因为酒意更加红润诱人。

鬼使神差地,他看了一眼旁边熟睡的小公主,又看了看怀里毫无知觉的徐诗梦,一个更大胆的想法冒了出来。他扶着徐诗梦,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慢慢坐到旁边的空椅子上,然后,极其轻柔地,将她整个人抱起来,调整姿势,让她侧坐在自己腿上。他的双臂从她身后环过,将她虚虚地、却占有性地搂在怀中。

她的重量完全压在他身上,温软馨香,带着酒后的微醺热度。江健鹏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血液在耳膜里奔流轰鸣。他低下头,脸颊几乎要贴上她的发顶,鼻尖全是她发间和身上的冷香与酒气混合的、令人迷醉的气息。

悄悄地,再悄悄地,他凑近她的脸颊。他的嘴唇紧张地抿了抿,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这不好吧?江健鹏,你这是趁人之危!心里有个声音在谴责。可是……她这个样子,毫无防备,安静沉睡,脸颊绯红,嘴唇微张……真的好想……好想欺负她一下。就一下,反正她睡着了,不会知道的。

天人交战,最终,那点隐秘的渴望和冲动战胜了微弱的道德感。他屏住呼吸,极其快速、极其轻柔地,将自己的嘴唇,印在了她滚烫的脸颊上。

一触即分。

像被火烫到一样,江健鹏猛地缩回头,脸颊瞬间爆红,连耳朵和脖子都红透了,心脏狂跳得几乎窒息。他紧张地看着怀里的徐诗梦,生怕她突然醒来。

没有。她依旧沉睡,只是无意识地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甚至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满足的喟叹。

这个反应,像是一剂微弱的鼓励,又像是一种无声的纵容。江健鹏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红唇,那上面还沾着一点未干的酒液亮泽。刚刚偷吻脸颊的触感和此刻唇瓣的诱惑交织在一起,让他的理智彻底崩断。

他再次,慢慢地,低下头。这一次,目标明确。

两片温热的、带着颤抖的唇,轻轻地,覆盖上了另一片柔软、微凉、带着桂花甜香的唇。

没有更深的动作,只是单纯的贴合。他尝到了她唇上残留的、淡淡的、清甜的桂花酒味,和他自己口中因为紧张而泛起的苦涩茶味。这个认知让他脑子“嗡”的一声,仿佛有烟花在颅内炸开,绚烂到空白。

停留了大概两三秒,或许更短,江健鹏像是被惊醒,猛地撤离,再次缩回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眼神慌乱,几乎不敢再看怀里的女孩。他……他亲了她!真的亲了!还是在她睡着的时候!

徐诗梦依然没有任何醒转的迹象,只是似乎觉得姿势不舒服,又轻微地动了动。

江健鹏不敢再造次,只是将她更紧地搂在怀里,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闭上眼睛,平复着几乎要失控的心跳和呼吸。他就这么抱着她,在饭馆安静的角落,坐了大概有半个多小时,感受着怀里的温软和宁静,心里充斥着巨大的、偷来的甜蜜和一丝挥之不去的罪恶感。

直到晚上八点多,饭馆打烊的提示音隐约传来,江健鹏才轻轻拍醒了小公主,又尝试唤醒徐诗梦。徐诗梦迷迷糊糊,只哼哼了几声,眼睛都睁不开。江健鹏不再犹豫,再次以公主抱的姿势,稳稳地将徐诗梦抱了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胸前,另一只手牵起睡眼惺忪的小公主,走出了饭馆。

夜晚的凉风一吹,怀里的徐诗梦似乎清醒了一点点。她在他怀里不安地动了动,脑袋蹭了蹭他的胸膛,嘴里断断续续地、含糊不清地哼着些什么,仔细听,竟然是《出师表》的句子:“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先帝不以臣卑鄙……” 背得颠三倒四,却别有一种娇憨。

“唔……我们……回家了吗?” 她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睡意和酒后的慵懒,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看了他一眼,又无力地闭上。

“嗯,回家了。” 江健鹏低声应道,手臂收紧,将她抱得更稳。到了停车场,他把小公主安顿在电动车前面坐好,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徐诗梦放在后座。但她醉得坐不稳,身体直往下滑。

江健鹏想了想,自己先跨上车坐好,然后拉着徐诗梦的手,环过自己的腰,让她从背后紧紧抱住自己,又把她的双手在他身前交叠扣好。“抱紧,别松手,好吗?” 他侧过头,对她柔声说,带着诱哄,“晚上风大,你喝醉了,松手不安全。”

徐诗梦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懂,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手臂却听话地收紧,整个人软软地贴在他后背上,脸颊靠着他坚实的背脊,再次沉沉睡去。小公主坐在前面,被江健鹏用外套裹好,兴奋劲过去,也很快安静下来。

夜风凉爽,吹散了些许酒意和躁动。江健鹏骑得又慢又稳,感受着后背传来的温热和紧紧环抱的力度,心里那点偷吻的罪恶感,渐渐被一种奇异的、饱胀的满足感和保护欲取代。他多希望,这条路,能再长一点。

回到家,将睡得香甜的小公主交给迎出来的王姨,江健鹏扶着脚步虚浮、但似乎被冷风吹得清醒了一些的徐诗梦上了楼。她嘟囔着要去洗澡,然后摇摇晃晃地进了自己房间的浴室。

江健鹏也回到自己房间,第一件事就是拿出手机,将今天偷拍的照片和视频导入电脑。今天下午,从鬼屋出来不久,许是玩得兴起,又或许是被那“越王勾践剑”激发了豪情,徐诗梦竟然拿着那个棉花玩偶剑,在一条相对安静的仿古街巷里,即兴舞了一段。她边舞边哼着些零散的、或悲壮或婉约的古文句子,什么“田园将芜胡不归”,什么“虞姬你可有悔?妾随大王,生死无悔”,甚至还有“若是功成名就时,笑谈吴蜀尽归曹”这种莫名混搭的句子。配上她一身明制汉服和那副清冷中带着点娇憨认真的神色,美得惊心动魄,又可爱得让人心头发软。江健鹏当时就躲在一边,偷偷录了下来,还拍了好多照片。后来她在草坪睡着时,他也没忍住,拍了几张她安静的睡颜。

此刻,他看着电脑屏幕上定格的、她舞剑时飞扬的神采和睡颜的恬静,心里软成一滩水。他拉开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没有杂物,只整齐地摆放着一些……属于徐诗梦的“痕迹”。

一张她的蓝底证件照,是从学校荣誉墙的优秀学生展示栏上……偷偷抠下来的。抠下来后,他怕被发现,还自己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火柴人贴了回去滥竽充数。一个洗得干干净净、却还留着淡淡咖啡渍痕迹的纸杯,是她第一次“请”他喝黑咖啡(伪装成可乐)时用的。一片早已干枯、失去颜色的花瓣,是某个春日,她在校园里随手摘了,恶作剧般夹在他耳朵上的。一根灰白色的、柔软的鸟类绒毛,是她某天晚饭后散步,在路边捡到,顺手塞给他的,说“像你,傻乎乎的”。还有她用过的一张草稿纸,上面有她娟秀的字迹;她不小心掉在他座位附近的一根黑色发绳……

林林总总,不起眼,却被他像宝贝一样收集起来,藏在这个只有他知道的抽屉里。这些都是他隐秘心事的见证,是他不敢宣之于口的喜欢的物证。

他把今天新拍的照片也打印了几张出来,小心地放进抽屉,和那些“藏品”放在一起。然后,他拿起手机,对着这个装满心事的抽屉,拍了一张照片。做完这一切,他长长地舒了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个重要的仪式。他将电脑关上,拿了换洗衣物,走进浴室,冲了个澡,洗去一天的疲惫和汗意,也试图冲淡心里那点因为偷吻和“藏品”而泛起的滚烫。

他只穿了条宽松的短裤,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浴室。然后,他整个人僵在了浴室门口。

徐诗梦正站在他的房间里!就站在他床边不远处!她显然已经洗过澡,换上了那身鹅黄色的家居服,长发半干,披散在肩头,散发着清新的水汽和沐浴露的香气。脸上没有了妆容,更显白皙清透,只是脸颊还残留着一点点未散的醉意红晕。她的目光,正落在他还没来得及关上的电脑屏幕上——屏幕因为感应到有人靠近,自动亮起,显示的正是他刚刚导入的、她下午舞剑的一张照片。

而她的视线,似乎也扫过了他那敞开的床头柜抽屉,里面那些“藏品”一览无余。

江健鹏感觉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猛地退去,脸上血色尽失,只剩下滚烫和惊慌。他手忙脚乱地把擦头发的毛巾往身上挡了挡,结结巴巴地开口:“你、你不是睡了吗?怎么、怎么过来了?”

徐诗梦缓缓转过头,看向他。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惊愕,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太多的意外,只是带着一丝了然的、淡淡的探究,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深邃。她往前走了一步,靠近床边,目光再次扫过那些“藏品”,然后才重新落回他惊慌失措的脸上,语气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玩味:

“我在等你呀。”

“等、等我?”

“等你给我一个解释呀。” 徐诗梦歪了歪头,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电脑屏幕和抽屉,“我荣誉墙上那张照片,莫名其妙被人换成了火柴人涂鸦,原来是你干的呀。还有这些……” 她顿了顿,语气里调侃的意味更浓了,“江大少爷,你这是在……调查我,还是收集我的周边?”

这句调侃,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直接戳破了江健鹏最后一层遮羞布。他脸上火烧火燎,窘迫得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舌头都打结了:“我、我没有!不是调查!我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 徐诗梦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往前又走了一步,距离更近。她身上沐浴后的清香和他刚刚沐浴后的水汽混合在一起,萦绕在狭窄的空间里,气氛陡然变得暧昧而紧绷。

江健鹏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清澈平静的眼睛,看着她微微湿润的发梢,看着她因为刚洗完澡而格外红润的唇瓣,脑子里一片混乱。那些藏在心底的话,那些不敢宣之于口的喜欢,那些偷偷收集的“罪证”,还有刚才那个偷来的吻……所有的情绪交织碰撞,让他几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破罐子破摔吧。反正她都看到了。

这个念头如同最后的稻草,压垮了他所有的犹豫和胆怯。他猛地抬起头,直视着徐诗梦的眼睛,因为紧张和破釜沉舟的决心,声音都有些发颤,却一字一句,异常清晰:

“徐诗梦,我……我很喜欢你。”

说出来的一瞬间,他感觉心脏都停止了跳动,屏息等待着她的反应,是惊讶?厌恶?还是嘲笑?

徐诗梦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她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几秒,才轻轻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哦?喜欢我?喜欢我什么?”

“我……” 江健鹏被她问得一愣,喜欢什么?这需要理由吗?他急急地搜刮着词汇,“我喜欢……喜欢你聪明,喜欢你冷静,喜欢你看书时认真的样子,喜欢你逗我时狡黠的笑,喜欢你穿汉服好看,喜欢你舞剑时神采飞扬,喜欢你……对然然温柔,喜欢你……就算恐高也努力尝试,喜欢你……今天所有不一样的样子……” 他语无伦次,越说脸越红,但眼神却越来越亮,越来越坚定,“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是第一次你用葡萄‘贿赂’我的时候,也可能是看到你被汪非凡他们为难却冷静应对的时候,也可能是我们一起爬山、你恐高却还坚持的时候……徐诗梦,我真的很喜欢你。不是小孩子过家家那种喜欢,是……是想和你谈恋爱、想一直一直和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剧烈起伏,脸颊红透,眼睛却死死盯着她,不肯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像一个等待最终宣判的囚徒。

徐诗梦沉默了。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的虫鸣。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格外难熬。

就在江健鹏以为她不会回答,或者会干脆利落地拒绝时,徐诗梦忽然动了。

她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她抬起手,在江健鹏惊愕的目光中,轻轻捏了捏他因为紧张而紧绷的脸颊。她的指尖微凉,触感清晰。

“你真的……这么想吗?” 她轻声问,声音里听不出太多的情绪。

“我真的这么想!” 江健鹏急切地点头,生怕她不信。

徐诗梦松开了捏他脸的手,却没有退开,反而微微仰起脸,与他四目相对。她的眼神清澈,倒映着他慌乱又期待的模样。

“哦,这个样子啊……” 她拖长了调子,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让江健鹏捉摸不透的意味,“那……看你表现喽?”

看、看表现?

江健鹏愣住了。这是什么意思?没拒绝,也没答应?是……是还有机会的意思吗?!这个认知像一道强光,瞬间照亮了他忐忑不安的心,巨大的喜悦如同潮水般涌上,几乎要将他淹没!有机会!她没说不行!

他激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傻傻地看着她,脸上不由自主地绽放出一个大大的、有点傻气的笑容。

徐诗梦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也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江健鹏差点心脏停跳的举动——

她又往前凑近了一点点,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她温热的、带着淡淡清香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唇瓣。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嘴唇上,停留了一瞬,又缓缓上移,看进他因为震惊和期待而睁大的眼睛里。

“对呀,看你表现。”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蛊惑的意味。

两人靠得极近,近到能数清彼此的眼睫,能感受到彼此加速的心跳。空气仿佛凝固了,弥漫着一种一触即发的、滚烫的张力。江健鹏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她近在咫尺的、微微开启的红唇上,那个偷吻的触感和滋味瞬间席卷回来,让他口干舌燥,几乎控制不住想要再次吻上去的冲动。

然而,就在这暧昧到极致的时刻,徐诗梦却忽然退开了。她拉开了一点距离,脸上那抹极淡的红晕似乎深了些,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冷自持,仿佛刚才那个近乎诱惑的眼神只是江健鹏的错觉。

“好了,很晚了,我回去睡了。”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不疾不徐。

走到门口,她手搭在门把手上,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用不大却清晰的声音补充了一句:

“还有啊,这些东西……” 她指的是他抽屉里的“藏品”,“收好点。别让江阿姨看到了。”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江健鹏一个人,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僵立在原地。脸上滚烫的温度未退,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地、喜悦地跳动。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她的话——

“看你表现。”

“别让江阿姨看到。”

她没有拒绝!她让他“看表现”!她还提醒他藏好“罪证”!

这……这算是……默许?鼓励?还是给他设置了一个甜蜜的、需要努力完成的考题?

巨大的、不真实的狂喜和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动力的期待,瞬间充盈了他整个胸腔。他捂住脸,低低地、傻傻地笑出了声,倒在身后柔软的床上,看着天花板,觉得今晚的灯光都格外明亮温暖。

看她表现?好!他一定会好好表现!拿出百分之两百,不,百分之两千的诚意和努力!

江健鹏,你的春天,好像真的……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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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海如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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