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莯樘自从上次与叶芷汀把话说清楚后,虽然两人在临别时说再见就是朋友了,可是却再未见过。
一周后,叶芷汀收拾好行装,继续回美国读书去了,留了一份信给黎莯樘,由叶夫人转交到了黎夫人手上。
晚饭后,黎徵叫黎莯樘去了书房,将信拿给了他。
叶芷汀这一走,两家的长辈自然也明白,这两人肯定是不成了,而且叶芷汀突然要回去留学,难免会让人觉得是黎莯樘伤了叶芷汀的心。
尽管叶芷汀走得时候潇潇洒洒,一再跟家里人强调自己真的没事,更不关黎莯樘的事,但是叶夫人却觉得这是女儿在强颜欢笑,到国外疗愈情伤去了,而且走前还不忘为黎莯樘打掩护,着实是对黎二少动了真心。
黎徵看黎莯樘这几天都心神不定的,原以为他是因为叶芷汀,结果将信交到当事人手上,说起叶芷汀出国一事,黎莯樘竟是才知道。
黎莯樘真是没想到,叶芷汀居然这般雷厉风行,说要回美国念书,居然立马就动身了。
黎徵疑惑地看着自己儿子:“所以说,你和叶小姐之间没什么?真没伤人家的心?”
“真的没有!我与叶小姐相处得很愉快,做朋友挺好的,当恋人嘛就……” 黎莯樘无奈语塞。
黎徵叹了口气,道:“好吧,那你再看看别家的小姐,这次你自己选。”
“爸,相亲的事就先放一放吧,我最近实在是没那个心情。”黎莯樘没精打采地求饶。
既然不是因为叶芷汀,那就是因为别的事了,黎徵问道:“那你最近是怎么了,谁给你气受了?”
黎莯樘垂着眼摇摇头,没有说话。黎徵虽然和黎莯樘相处的时间不长,但他还是了解自己儿子的,黎莯樘从小就是这样,不愿意说的事,就算把他的嘴撬开了也是徒劳。
黎徵疼爱黎莯樘,总想把亏欠他母亲的全都弥补在他身上,见儿子连着几日闷闷不乐,便也不欲再逼他。
站起身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黎徵温声道:“马上就是新年了,这事年后再说。你自己的心事自己调节,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来找我,阿樘,这是你回国后过的第一个春节,爸只希望你快乐。”
黎莯樘:“我知道了,多谢爸。”
回了自己房间,黎莯樘打开了叶芷汀的信,信的内容很短,也没有儿女情长,叶芷汀只是说自己要回美国继续念书了,来不及与他告别,还有若是两家长辈因为他们二人的事,将自己留学的事迁怒到黎莯樘身上,还请他多担待。
相亲的事暂时搁置,黎莯樘心中暗暗窃喜,只是眼下他和秦白川的关系,究竟该如何,让他心急如焚。
自那天上门道完歉后,黎莯樘不再打电话去江畔酒家找秦白川,而是每隔几天,就去秦白川家门口等人。
起初几次,两人见了面,莫名都有些尴尬,黎莯樘与秦白川说上十来分钟的话就走了,后来见秦白川不反感又请他进去,黎莯樘便大方地进门,与秦白川待上一会,每次不超过一个钟头就起身告辞,把握着合适的分寸。
黎莯樘有时候会带水果来,有时候是点心,有时候是书,秦白川原先空荡荡的小书架上,如今已经快摆满一大半了。
大多数时候,黎莯樘都是吃过晚饭才来的,偶尔秦白川回来的晚,便煮了宵夜和黎莯樘一起吃。
桌上两碗净云吞,一盘炒菜心,冒着热气,鲜香四溢。两个人各自吃着,时不时聊上几句。
君子之交,平淡如水。
元旦一过,春节很快就到了。
除夕夜的晚上,秦白川没准备什么大菜,反正就自己一个人,煮了元宵,蒸了年糕,做了白切鸡和红炖文鳝,就算是过年了。他正慢悠悠地吃着,院外有人敲响了门。
秦白川猜想,总不能是黎莯樘吧,大年三十晚上,黎府上应是有家宴的。只不过,他搬过来的这几个月里,这小院里除了黎莯樘来也再没第二个客人。
打开了门,不出所料,黎莯樘带着一如既往的微笑,看着秦白川,手上还提着一盅砂锅。
秦白川多少还是有点意外的,问道:“大年三十的,你怎么来了?”
黎莯樘抬了抬手上的砂锅:“来找你喝汤,喝完一起行花街,去吗?”
“行花街”这三个字,黎莯樘用的是粤语,看来他是提前对广州的这一年俗做了功课。
其实秦白川早先也有想过,问问黎莯樘去不去花街,不过后来再一想,这段时间要置办年货,黎莯樘应是要和家人一起过的,索性便作罢没有问。
“你晚饭吃过了?三十晚上不在家里过,这行吗?”秦白川问。
“在家里陪我爸吃过才来的,不过还想在你这里蹭一点,不介意吧?他们都有各自的安排,顾不上我。”黎莯樘边跟着秦白川进屋边道。
秦白川明白,黎莯樘说的“他们”指的是除了黎徵以外的“家”人,偶尔也听他提过一点他和他大哥的事,想来今晚的这顿家宴,也是一家人虚情假意地做做样子给黎徵看。
先前秦白川还担心自己做多了吃不完,现在黎莯樘过来,又觉得自己准备少了,将黎莯樘带来的老火靓汤复再热上,秦白川又做了两个菜,两人一起吃完这顿年夜饭,开车去了西湖花市。
农历新年前,年宵花市从农历腊月廿八开到除夕夜,广州人必要到花市“行花街”,看花买花,图个好意头,期盼着来年行好运。
从原藩署前一直到教育路,西湖路一带,沿街摆着各种花档,茉莉、绯桃、月季、菊花、茶花、玫瑰、白兰、夜来香等等,几乎成了花的海洋。
花海人潮十里长,熙熙攘攘,笑语喧声,花市中还夹杂着卖古董、古玩、字画、陶瓷漆器的摊档,一路上灯火灿烂,人潮涌动。
黎莯樘和秦白川挤在人群中,与身边的人摩肩擦踵,随着人流慢慢走着。
耳边除了传来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以外,还有小孩子们在唱着童谣:“年卅晚,行花街,迎春花放满街排,呢朵红花鲜,个朵黄花大,黄花大呀红花鲜,千朵万朵睇唔晒……”
第一次和这么多人挤在一处走,黎莯樘觉得新鲜又热闹,他转头看了一眼秦白川,见秦白川嘴角也挂着浅浅的笑意。
“你每年都会来吗?”黎莯樘问。
秦白川摇摇头,“好几年没来过了,花更多了,人也是。”
以前,秦父秦母还在的时候,秦白川每年都会和父母一起行花街,秦母会买许多花回去,整个春节,家里都是花香。
后来他一个人了,过年过节于秦白川而言,和平日并无什么区别,倒不如说,这些时候才更觉得冷清。饭还是照吃,活还是照干,人人都在团圆的时候,只有书和他作伴。
黎莯樘知道,秦白川这些年都是一个人,不由得就替他落寞起来,他抬手揽了一下秦白川的肩膀,不是抱恋人的那种揽法,而是像男人之间揽兄弟似的,单臂搭在了秦白川的肩上。
秦白川愣了一下,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就听到黎莯樘感慨道:“真热闹啊,明年我们再来,不过要早一点,这也太多人了。”
“嗯。”秦白川出声应道。他在心中默默地想,过完今天,就是明年了,黎莯樘之前还与自己约了明年再去荔枝湾,这转眼间,明年就已经到了,时间过得好快,再过几个月,荔枝要开始挂果了,心中忽然多了一点小小的期待。
这个念头刚一冒头,秦白川就被自己吓了一跳,慌忙将此按了下去,告诉自己不要再想,有点慌张,有点躲藏。
“在想什么?”见秦白川在愣神,黎莯樘问道。
秦白川:“没什么,在想要不要买个花带回去。”
正说着,秦白川身旁突然跑过几个小孩子,撞得他一个趔趄,直挺挺往黎莯樘怀里栽去!黎莯樘眼疾手快地一手搂住他,一手撑在了一旁花摊的桌子上。
“哎呦!做乜嘢啊(干什么啊)!”卖花的女摊主被吓了一跳。
一枝桃花斜斜地挂在了秦白川的额角,粉红娇嫩的花瓣掉落了几片到他肩上,看着黎莯樘心中一荡。
秦白川与黎莯樘视线甫一交汇,都立刻各自避开了。两人站稳后,连忙向摊主道了歉,秦白川刚一说完,抬腿就走,忽觉得耳根在顷刻间就烧了起来。
走了几步,才发觉黎莯樘没有跟上来,又停下来回头去看,就见黎莯樘正在与摊主说着话。
那卖桃花的摊主,见黎莯樘生得又高又靓,仪表堂堂,一听谈吐就知道是有钱人家的少爷,亲切地招呼道:“这位少爷,这桃花与你有缘哦,要不要买一株回去,行花街,就是要图个好彩头啊!”
黎莯樘想起刚才的那一幕,忽觉得这摊主说得似有几分道理,便问道:“买桃花,有什么说法吗?”
摊主一看有戏,笑道:“花开富贵,桃花意头好啊,来年宏图大展,还有行桃花运的意思哦!”
秦白川站在原地等人,片刻后就见黎莯樘扛着一大株桃花向自己走来。黎莯樘的身高在人群中本就有鹤立鸡群之感,此刻肩上扛着桃花,更是引得许多人都纷纷侧目看来。
黎莯樘走到秦白川面前,把桃花往他面前的地上一矗,笑道:“这桃花就送给你了,花开富贵。”
秦白川有点诧异:“这……也太大了,我刚说是买个小的。”
“没事,车里放得下,而且刚才我们撞散了摊主的花,不买不行了。”黎莯樘解释道。
秦白川闻言,只好接受了这个事实。
黎莯樘自然不会告诉秦白川实情,他的私心是摊主的那后半句话,他想做秦白川的“桃花运”。
虽然先前道过歉,说好了只做朋友,可是他顶不住自己内心的真实念头,就算秦白川不接受他,但是也阻止不了自己悄悄喜欢他啊。
也许等秦白川日后结了婚,他就死心了吧。
两人轮流扛着这一大株桃花逛完了整条花街,回来的路上,此起彼伏的都是鞭炮声。两人踩着巷子里鞭炮的碎纸,到了秦白川家的门口,时间已过了十二点,远处偶尔还能听到几处鞭炮声在响。
黎莯樘把桃花递到秦白川手里,道:“太晚了,我就不进去了,你早点睡吧。”
秦白川:“这一株太大了,你等等,我去拿个工具来,砍一半你带回去。”
黎莯樘拉住秦白川,笑了笑:“太麻烦了……那这样吧!”说着,他抬手折了一枝桃花下来,“我带着这个回去就好。”
秦白川:“这……”
广州的物价不高,但是花价却贵,这一大株桃花,少说也有十几元,黎莯樘知道秦白川在介意买桃花钱的事,便道:“你就当帮我养着,我回头来看,下次来吃饭,就请秦大厨备菜了。”
秦白川淡淡笑了下:“好吧,黎莯樘,过年好。”
巷子里虽然黑,但是今夜的月亮足够亮,黎莯樘能看到秦白川脸上少有的笑意,那笑容如一湾清泉,盈着迷朦的月光,静谧清冷却勾人心弦。
黎莯樘恨不得此刻就冲上去将人抱在怀里,狠狠地吻下去,但是他不能,忍下心中这不可与人言的念头,他也道:“过年好,秦白川,我们下次再见可真的就是明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