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痛

两人的关系在那天之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或是偶尔打个招呼或是周沉不经意的照顾。

在凌晨两点,暴雨突袭了整座城市。

周沉梦见在自己十二岁时,父亲把烟头按在他画设计图的右手上,火星灼烧肤面,烫进皮肉里。他闻到自己皮肤烧焦的气味,混合着劣质烟草的辛辣,像某种残酷的烙印。

“——嘶!”

一声闷哼从隔壁传来,像是什么重物砸在地板上。周沉猛地睁开眼,雷声恰好炸开,惨白的闪电光亮照进房间,照亮天花板上蜿蜒的霉斑。

他盯着那块霉斑看了两秒,然后听到隔壁传来的,压抑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呻吟。

——周漾的房间。

周沉走到了周漾房间门口,门没锁。

周沉推开门时,周漾正蜷缩在床垫上,背对着他,肩膀绷得很紧。床单似乎被冷汗浸湿了些,单薄的T恤也被浸透,黏在他的背脊上,脊椎骨凸起,像某种濒死的动物。

“….周漾?”周沉试探着开口。

没有回答。只有粗重的喘息,和牙齿咬进皮肉的闷响。周沉沉默片刻,走近了一些,看见周漾的小腿肌肉痉挛成可怕的弧度,青筋在苍白的皮肤下暴突,像是要挣脱破表皮。他的脚趾死死地抠紧床单,指甲边缘泛着不健康的青紫。

“痛……”周漾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个字,声音嘶哑地不像话,“操…怎么还会……”

周沉愣了一秒,然后转身去了厨房,微波炉的蓝光在黑暗里格外刺眼。

公寓楼深夜打不燃热水,他拿了毛巾用冷水打湿,拧干,塞进微波炉里。三十秒后,热蒸汽从毛巾纤维里钻了出来,带着潮湿的、近乎滚烫的温度。也来不及顾忌那么多,周沉拿起后又用冷水冲了冲,手心被烫的发红,却好像感觉不到疼痛。

控制好了毛巾的温度,他赶忙回到周漾的房间,周漾还蜷缩在那里,但呼吸好像更乱了。雨水也不合时宜地从天花板的裂缝渗进来,滴在他的锁骨凹陷处,积成一小片冰凉的水洼。

“腿。”周沉开口。

周漾没动。

……周沉直接伸手,把温热的毛巾按在了他痉挛的小腿上。

“——!”周漾猛地一颤,手指攥紧了床单,指节泛白。热意渗透进他紧绷的肌肉,像某种缓慢生效的镇痛剂。周沉没说话,只是用掌心压着毛巾,感受着底下肌肉的抽动。

过了很久,周漾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一些。

“……谢谢。”周漾的声音很低,几乎被雨声淹没。

周沉收回手,发现自己的指尖在抖。

沉默了许久,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

“你经常这样吗?”周沉开口。

周漾侧过脸,额头上的冷汗还没有干,他的睫毛被汗水打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小时候多,后来少了。”顿了片刻,“……我以为不会再有。”

周沉看向他的小腿处,周漾的小腿线条修长,但肌肉紧绷,像是常年处于防御状态。膝盖上有几处旧疤,像是摔倒后留下的。

“缺钙。”周沉淡淡开口。

周漾微微抬手掩盖着眉眼,嗤笑了一声:“缺钱。”

沉默,雨声填补了这片沉默的空白。

周漾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屏幕上是搜索引擎的界面——“生长痛19岁还会发作吗”下面是几条医学建议,其中一条被标黄“成年后的生长痛可能与心理压力有关”

周沉移开视线,却瞥见床头柜倒扣过来的相框。玻璃已经裂了,像一张破碎的脸。

似乎是气氛有些尴尬,周沉试着开口:“…你才十九啊?”

“我很显老?”周漾几乎是秒答。他放下了掩盖眼前的手,抬眼注视着周沉,沉默片刻,声音轻地像是幻觉:

“你好奇那个相框里是什么?”

周沉微微捏紧了自己掌心,点了点头。

“我弟弟。”

他的指甲无意识地抠进掌心,渗出一丝血线。周沉盯着那滴血,突然想起了自己无名指上的创口贴——也是这样的暗红色,像某种挥之不去的诅咒。

天快要亮的时候,雨停了。

周漾的呼吸终于平稳了,陷入浅眠。周沉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泛青的天色。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又一封拒信。

周沉默默看着屏幕自动熄灭,听见周漾在梦里含糊地叫了一个名字:

“小航……”

————

两人默契地没有提起那个夜晚,但周漾还是感谢了周沉,至少没陷入尴尬的境地。

隔天一早,周沉发现客厅的桌子上堆着数张乐谱。周漾出门前把这一叠手写谱纸胡乱堆在茶几上,最上面那张被咖啡浸湿了一角,墨迹晕染成模糊的蓝色泪痕。在整理乐谱时,他发现了一张报纸。周沉本想替他收好,可手指刚碰到纸页,夹层里就滑出一张对折的剪报——

“2014年4月17日《晨报》社会版#

《哮喘少年独自在家发病身亡家属痛哭索赔》”

配图中,一个中年妇女瘫坐在地上,面部扭曲成模糊的色块。而角落里,有个穿校服的少年站在那。那个时间,应该是十六岁的周漾,他脸色惨白,右耳那枚银色的耳钉很亮。

报道边角有淡淡的咖啡渍,边缘似乎是被指腹反复摩挲得起毛了。

似乎是顿悟了什么。周沉慌忙将报道夹好,和方才的琴谱整理在一起,默默放在了一边。

周沉忽得觉得喉咙有些发紧,颤颤接了杯水,来到厨房,打开了冰箱。

冰箱的制冰格又空了。他盯着冰冻室凝结的霜花,想起前夜周漾在迷蒙间梦呓的那个名字。

“小航”。报道里的,周航,死于哮喘的男孩,十二岁,和周漾差了四岁。

“啪——!”

厨房的水管突然发出尖锐的啸叫,像某种警报声。周沉关上冰箱门,瞥见了自己放药的橱柜最深处那瓶被自己随手丢进去的药。他沉思片刻,打开柜子拿了出来——帕罗西汀,抗抑郁药,说明书上“自杀倾向”四个字被马克笔反复圈画,旁边还潦草的写着一个电话号码,墨迹已经褪色了。还是收起来好。周沉心想着,把药放在了自己枕头下。

他突然觉得胃部一阵绞痛,就像妈妈离开那一天,继父烧他的画时迸溅的火星落在皮肤上的灼痛。

———滴答滴答的时钟转动着,呕吐的声音从厕所传出来,周沉洗了一把脸清醒了一些,默默转身进了房间,坐在了工作台上。

夜晚,周漾回来时带着酒吧夜场的烟酒气,右手指关节有新擦伤的痕迹。

只是看了一眼客厅茶几自己摆的琴谱,就知道了什么。

周漾敲了敲周沉房间的门,见半天没响应,随后打开门:“你翻我东西了?”

他站在门口没动,银色的耳钉在廊灯下泛着冷光。周沉看见他后颈处的疤痕随着说话的动作动着,像条活的蜈蚣。

“咖啡不小心弄湿了乐谱,我整理一下就掉出来了。”周沉似乎也觉得没理由碰他的东西又补了一句,“抱歉。”

周漾的呼吸停滞了一瞬,手指在耳钉上摩挲了片刻,然后突然笑了:“你知道我当时在哪吗。”

冰箱发出垂死的嗡鸣声。

“我在酒吧唱歌,”周漾轻轻地开口,但还是掩盖不下语气中的颤抖“老板往我衬衫里塞了五百块钱,让我唱到打烊。”

他的小指处又开始不自然的抽搐了,和抽筋时一样。

对话被周沉说水管炸了结束。

凌晨三点时,周沉被一阵呕吐的声音惊醒了。循着声音,他看见周漾跪在卫生间的地板上干呕,花洒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拧开了,冷水浇在他弓起的背脊上。

“滚开…!”周漾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但周沉已经走进了,没多说什么,微微蹲下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脊,哪怕自己也被花洒淋湿。

用了橱柜中仅剩不多的东西,周沉煮了一碗醒酒汤,放在了周漾的床头柜,等他回房间就能看见。

天快亮的时候,周漾撑着墙壁走回了房,醒酒汤已经凉了,旁边贴着一张字条

“冷了就别喝了,下次别喝那么多。”

窗外,锈色的月亮正沉入城市的边缘,微微一点月光照在了被喝干净的碗上。

停更一周,回来之后就日两到四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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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E调琴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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