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肉眼可见地心情大好,拉着她专门往奢侈品店逛。他假装看不出她的不情愿,让她试了几件套装,最终还是被她以“太浮夸”为由拒绝。
那些高端的衣饰对她来说,除了陪陆远撑场面就再没用处,工作服都是一身黑,平日也没有场合再穿。
更何况,她答应陆远也只是想还人情。再买那些衣服,又会多欠一份。
最终她在平价店里选了一条长裙,配上她已经垂到背上的长发和不施粉黛的脸,还算符合老一辈的要求。
送安宁回家的路上,等红灯时,陆远想到王彬说她最近在店里住,从口袋里掏钥匙递过去。
“你在店里和他们挤不方便,我家又不是没有客房,你不如搬过来。”
她推开陆远的手:“过一阵我要回屿城,车队的刘叔亲戚就在屿城做白事,我会在那边找房子。”
陆远一个急刹车,她被勒了一下。松了松安全带后,她皱着眉看他:“干什么?”
他沉默许久,语气有些焦躁:“你在临川我还能罩着你。”
安宁没说话。
僵持片刻,他再次发动车子:“做白事的,大多是三教九流的老油子,你非要回去的话,换个工作吧。”
安宁静默着,等到筒子楼,下车前才笑了笑:“就是因为接受三教九流,我才能入行。”
她上楼,路过之前孟玉珠租住的那间,正好赶上个穿睡衣的女人走出来。
女人看到她,朝外泼水的动作没停,最后拿着空盆在墙面磕了几下,甩上门。
她迈过那滩水,站在自家门前怔愣。原先那个一脚就能踢开的旧木门换成了崭新的防盗门,不用想也知道是田实做的。
刚想打电话问他,安宁就接到片警的电话,说田实和人打架,让她过去签字。
挂断电话以后,她又反应半天。
谁和谁打架?田实?和人打架?
此时田实一个人坐在调解室,片警看他认错态度良好就没管他。
冷静下来之后,他也有些后怕。如果打架的时候血管瘤破裂,他可能就直接让安宁处理后事了。
安宁不在家的日子,他有空就会去她家修补。今天铲掉旧墙面粉刷,明天把凹凸不平的瓷砖换新,后天买床和柜子。
安宁当年给他的信里形容过她房间的样子,他自作主张地布置,没提过的细节就按她可能喜欢的风格。
断断续续弄了一个月,期间他盼着安宁来看,又不希望安宁在一切弄好前回来。
最近给她发的信息都像投入湖底的石头,只有他听得到余波。
在回了趟屿城之后,她就像变了个人。
那天晚上,安宁昏睡多久,他的心就疼多久。
她泪流满面地来找他,人不清醒,但手上力道没减,像溺水的人抓着救生圈。快天亮时退烧了才松开他的手。
安宁的疏远应该和他给她换衣服无关。她虽然话不多,但并不忸怩。当时她一身的汗,还混着污物,不换衣服睡觉会很难受。
他想起那天从她外套口袋里摸出的纸团,热敏纸上黑乎乎的糊成一片,只能隐约看出是医院的缴费凭证,应该被攥了许久。
大约是安宁家里的变故。
期间他去寿衣店外徘徊,想找机会和她谈谈,不过她大多时候都不在店里。
所以他自作主张去报警,私闯民宅怎么都是不对的,何况那房间里被破坏的情况一看就是恶意的。
能干得出这种事,指不定对她说过多难听的话。他每次看到眼神不善的邻居进出都会烦躁。
好在房东阿婆人还不错,配合做了笔录也同意他给房子翻新。
今天他给安宁换新的防盗门时,先前每次看到他都会围在一起的几个大婶,依旧毫不避讳地当面议论,现在还多了个男人给他递烟搭话。
“我劝你一句,这娘儿们是好看,但听说杀过人啊。”
他往旁边侧了一步,没接茬。男人不在意,自顾自地说着。
那些轻佻的话比师傅在墙上钻孔的声音还刺耳,他本不想生事,直到那个男人一字字钻进他耳朵。
“白天睡觉晚上上班,随叫随走,一看就是卖的。不过马路对面那帮洗头的不一样,上门的肯定贵...”
他的拳头比大脑先一步有反应,搬货练出的肌肉有了用处,让他在瞬时推倒男人后,还有力气一下下砸过去。
男人也在挣扎时朝他脑袋打了两下。
直到他被拉开,那些肮脏的字眼依旧如同阴雨天的下水道,臭得令人恶心。眼前的人来人往模糊,只有倒地的男人是高清的。
门被民警推开,田实回神,看向安宁。
她皱了皱眉,田实颧骨上乌青一片,额头贴了创可贴,血从边缘渗出来,眼中有欣喜,但马上又垂头摸了摸脖子,像被请家长的小朋友。
她一到警局看见之前和孟玉珠吵架的那个女人,心里就有数了,所以她没问什么。
田实想解释,见她一脸平和地签字,只看着她手里的衣服袋子发怔。
他清楚她不愿意多和派出所打交道,楼上楼下的邻居可能也会再找事,自己这是给她添麻烦了。
一路沉默,持续到两个人站在筒子楼楼下。
田实正准备掏出钥匙递给她,就看她突然转身往反方向走,似乎她并没有回来住的意思,此行就为了送他回家。
他动了动唇,彻底看不见她背影时才上楼回家。
田实仰躺在沙发上,抬起小臂遮住眼睛。说不上是颓丧还是委屈,可让他再选一次,他还是会那么做的。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他蹿起来打门。
安宁去而复返,他的心也跟着上上下下,在看到她手上那个药店塑料袋后才定了。
田实坐在沙发上,脊背挺得笔直。
安宁平静沉默,双唇紧抿着,拉出一条直线,准备碘伏纱布时也没看他。
等她俯身过来,他稍稍弯腰调整到她方便的高度。
半开的窗,让风拂起她耳边的碎发,田实几乎能看到她脸上的绒毛。这不是他们第一次离那么近,海边那天等日出时,她明明已经凑过来,却在即将吻上时又退开。
若即若离的亲近像他未竟的愿望,所以此刻,他不合时宜地想吻她。
创可贴下面那道伤口不大,但是很深,是指甲抠硬生生出来的。
安宁用碘伏棉棒涂在伤口周围,重新贴好纱布和敷贴,然后坐到他旁边,拉过他的手放在膝盖上,给破皮的骨节消毒。
快要结痂的皮肉轻轻一碰,再次渗出血。她眼神暗了暗,这是多用力才打成这样。
他应该是忍着痛的,因为他的掌心格外潮湿,手背上蜿蜒的青筋也随她的动作轻颤。
“留疤怎么办?”她慢慢放开他的手,“你没必要这样。”
田实还兀自回味指腹微凉的柔软触感,听到她的话一愣,他不清楚安宁指的是哪样。但无论是接近她、照顾她、让她开心,和人打架,他都不后悔。
他这么想的,也这么说的。
但安宁皱着眉,脱口而出:“能不能不要自我感动了?我不需要你做这些。我还不起!”
见他怔愣在那,她又心一软,补了句:“抱歉,我欠的债已经够多了。”
这些话几乎解答了他之前的所有疑问——她在自苦。
所以她会独自来到这个被寒冷笼罩的城市,会在赚钱以后依然只维持最低生存标准,会在有轻生念头时还要存钱给爸妈养老。
一个毫无求生欲的人是不会有这些计划的。她能在吃到美食、看到彩虹时露出真切的笑意,所以更加痛苦。
报恩早变了性质,他几乎毫不犹豫地回道:“我做这些不图回报,是我想做。我想让你知道,有人在乎你。”
安宁愣愣地看了他好一会儿。
见她有所松动,田实拿出一串钥匙,放进她掌心。
“这把是你家的,这把是我家的,你那边没有冰箱洗衣机,如果你不嫌弃就用我的,哪天再漏水也可以过来。”
说着,他又从抽屉拿出一管药膏:“这个治湿疹很好,你拿去。”
两把钥匙贴在一起,整齐地躺在她掌心。她握紧钥匙,没敢再深想他话里的含义,拎起衣服,像是怕听到田实再说别的,直接跑走了。
脸侧的风刮得耳朵发胀,但她没停下来,似乎这样就能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都甩到后面。
在医院照顾李茵的那几天,她没有怨言,毕竟那些事她做起来得心应手。
李茵醒来没给她好脸色,故意不配合她,她都接受。她早就不奢望得到母爱了,只想在真正走的那天不后悔。
直到,李茵一把掀翻她手中的尿盆,满脸憎恶地瞪着她:“你以为假惺惺地做这些,我就会原谅你吗?!她才十六岁!和你血脉相连!我告诉你,你欠安乐的,欠这个家的,永远也还不清!你受什么罪都是活该,活该!”
然后她顿了顿,笑容凄然,“报应...都是报应...”
腥臭的尿液渗透到她新买的针织衫里,被泡透后粘在她皮肤上,比她的心还热几分。
污秽穿过她的皮肤洇湿五脏。
除了她自己,最讨厌她的,是妈妈。那种避之不及的嫌弃并不需要语言,她能感觉到。
安宁的脚步慢下来,嗓子火辣辣地疼,心脏鼓槌一样敲得人耳鸣。
她仰起头吐了一大口气。其实那些话并不算难听,她确实是个不伦不类的人,既融不进正常社会,也不能真的下坠。
比较来说,监狱里的生活好像更适合她。大家如同齿轮轨道,只需要日复一日地做事。
她回临川以后,安长勇打过一通电话,只说李茵月初就能出院,还有就是病人难免心情不好,让她多担待。
没什么好担待的,她只需要回归计划,等一切痛苦结束。
捋顺以后,她慢慢走回筒子楼。
进了房间,她以为自己穿越时空了。
这里和她原先房间的布局几乎一模一样。虽然有新家具,但没有异味,细闻反而有杉树的味道。
窗帘和床单都是米色,虽然没有小彩虹,但有浅绿色的花朵,和禄根的芽一样,有着不屈的生命力。
她看向窗台,禄根好好地立在一个透明的葫芦形状的罐子里,两棵小芽又长高了,似乎还有冒出第三个芽的趋势。
她有那么一刻,真的觉得这里是她的家,那个安乐还在的,最好的家。
只不过这样好的地方,她住不了多久。
怀着这样的心思躺进被子里,和田实身上一样好闻的洗衣液香味包裹着她。一夜无梦,这是她近一个月最安稳的一觉。
第二天早上,她被楼下喧闹声吵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窗帘一角的小彩虹猝不及防地闯入她的眼睛。
她起身拉开窗帘,小彩虹又从禄根的瓶子里落到她的身上。
彩虹从没离开。
到了约定的日子,陆远来接她,精心打扮过的她更赏心悦目,蒙尘的瓷器终于以本来面目示人,他的笑容里带了几分自豪。
直到她坐上副驾驶,他还时不时用余光扫她。
她转头和他对视:“干嘛?”
陆远摇了摇头,路上反常地安静,在开进一个高档小区后才说:“咳...后备箱里有茶叶和燕窝,待会儿就说你买的。”
安宁揉了揉脸颊:“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