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拦了辆出租车,在去高铁站的路上订好最近一班的车,等列车进站,她的心跳都没有慢下来。
安长勇在电话里说得颠三倒四,她通过零散的关键词拼凑出最有可能事实——李茵流感高烧,诱发急性胰腺炎发作。
一附属医院是屿城医疗条件最好的,她赶到住院部时,先去值班室找大夫了解情况。
也确实如她所料,李茵被送来时神志不清,蜷缩成一团,双手按住肚子,明显是胰腺炎犯了。
拍出的片子显示,她已经三天没吃东西,紧急补充电解质后情况才稳定下来。
见她满头汗,大夫安慰说因为李茵有胰腺炎病史,长期营养不良,高烧也会加剧脱水。不过指标已经逐渐降下来,不用太忧心。
安宁道谢后,从值班室出来,挪到角落里缓神。
一路赶来时没觉得累,现在倒像是被抽干力气,她蹲下,双手捂着脸,吐出一大口气。
湿透的背心贴在身上,冷气带走的热量,让肩膀那块只剩零星红斑的湿疹又开始发痒。
她隔着衣服抓挠,看了眼时钟,起身往医院食堂走,简单确认了一下菜式,才去向街边的面馆。
面条入口就像吸走了唾液,比黏豆包还噎得慌。她勉强吃了几口,打包一份馄饨和几个包子,回到ICU病房。
医院严格要求陪护人员只有一人,她没急着进去,透过玻璃看向李茵。
那状态和上次她见到时差不多,人更瘦了,干枯毛躁的白发散乱在脸侧,像无人修剪的银色草坪。
安长勇正呆坐在病床边,被安宁用电话叫出来。
他一靠近,扑面而来一股汗馊味,安宁看了眼他油到打绺的头发,把馄饨递过去:“你先去吃点东西,回家洗澡好好睡一觉。”
“我开始以为就是普通流感,你妈妈她发烧了也不说,下班回来说先去休息,晚上我做好饭去喊她,她怎么也不醒....”
安长勇絮絮叨叨地解释,表情和她小时候弄坏他最贵的那件皮大衣时很像。
安宁只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回家吧。”
说完,她走进病房,一手托起李茵的头,一手把那团白发顺到枕头上面,掖好被角以后才坐下。
仪器发出有节奏的滴滴声,连带她脑子里的神经也跟着跳,吵得她头痛。
她看向缓慢滴落的输液瓶,浮出一丝苦笑。
他们一家人似乎都和医院结下不解之缘。
她在上高中之前总生病,每当流感爆发,她都会第一波被传染。吃过药依然高烧反复,五六天也不见好,只能去医院打针输液。
两三瓶药输进去,最快也要到后半夜。那时候都是李茵守着她,给她的手腕下垫毛巾,帮她擦汗掖被子,轻轻抚摸她的额头哄她入睡。
等再睁眼时就已经是第二天一早,李茵喝完浓茶照常去上班。
后来安乐生病,他们一起带安乐跑各大医院,几乎集齐了屿城和周边省市所有医院的挂号凭条。
李茵的身体被工作和家里拖垮了,安乐的离世又给她的精神一记重击,所以现在躺在医院里的人又变成了她。
安宁轻轻握住李茵的手臂,想焐热她被药液浸凉的血管。
这张的脸很少对她露出笑意,或责备或失望或愤怒,但李茵并非一个不称职的母亲。
她会把单位同事分的进口零食带回家,会根据天气预报提前准备好衣物,会经常做她们多夹了几口的菜。
她工作勤恳,还能把一家四口的起居照顾得细致入微,却在失去安乐以后放弃善待自己。
不知道是不是李茵手臂过于冰凉,安宁也感觉一阵阵发冷。
如果李茵听到她的死讯,也会那么难过吗?
似乎有好多人在说话。
存钱的目标更进一步,还有两个月孟玉珠就要高考,下半年的房租该交了,上次在宋妍家吃的那盘虾是哪家餐馆来着...
它们像淀粉加水似的凝成大块,压得她昏昏沉沉。没多久,她睡着了。
临川这几天阴雨绵绵,断断续续下了一夜,一点看不出“春雨贵如油”。
田实看着锅里的速冻包子叹了口气,安宁在那通戛然而止的电话以后,就消失了。
他只知道安宁妈妈生病,其他的,就算主动发消息过去也得不到回复。
如果不是最近实在抽不开身,他就已经去屿城找她了。
他下班后还要帮驿站老板接孩子买菜,算是弥补之前那两天的旷工。
恰逢附近的两家驿站合并,积压的快递和双十一爆仓差不多,他每天忙完回家都差不多九点了。
一个人时做菜都没力气,这几天吃什么都味如嚼蜡。
他虽然也在好好做饭,但总会下意识的迁就安宁的口味,她喜欢甜,所以他习惯性地多放半勺糖。
他吃着炒饭,一手翻订票信息,准备明天一早赶过去。
寂静的深夜,突兀的敲门声响起。田实迷迷糊糊坐起来,轻手轻脚地走近大门,猫眼里一片漆黑,看不清外面的人。
他在临川认识的人不多,能半夜敲门又不提前打招呼的,八成是附近的醉汉喝多了走错门。
他不打算理会,转身想要回去,就听门外伴着敲门声,传来一道微弱女声:“田实...你在家么?”
这熟悉的声音...他三步并两步把门打开。
安宁站在门口,头发散乱,脸色苍白,外套上有被泼洒液体的深色痕迹,散发着一股尿骚味。
她站在原地,身形摇摇欲坠,喃喃地:“田实...”
安宁这一路回来,都像个丧失神智的精神病人,带着满身污秽,魂不守舍地坐上长途。
周围或许有人对她指指点点露出厌恶的神情,她顾不得,只凭记忆走到筒子楼。
门口贴着水管检修通知,再看到不知被谁打开的门,她没来得及反应。
房间里的霉斑被水汽蒸腾,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味道。衣架倒地,钢管散开,唯一几件还算体面的衣服泡在脏水里,堆在行李箱旁边。
她的日常用品被丢在一边,牙刷刷头上沾了块黑泥,斜在墙角。
那把破椅子不见了,这里又不是家了。
米色的床单上,几个大大小小的脚印格外明显,蓄谋已久似地踩在小彩虹上。
就算逃回来,这样简陋的栖身之所,也容不下一个她。
有一双大手扼住她的脖子,不断收紧,再收紧。
好冷啊...
眼前的一切逐渐变暗,只剩微弱的心跳声。
然后在恍惚中,她看到窗台上冒出第二棵芽的禄根,像绿色的烛火。
这是田实送她的,对...还有田实...
她记不清自己怎么跌跌撞撞来到田实家门前的,只觉身上一阵阵的恶寒,胸腔里还有什么在灼烧。
大脑仿佛被人拿着铁杵狠狠搅动,耳边还有监护仪的滴滴声,忽远忽近。四肢都像灌了铅,敲门都需要耗费好多力气。
直到被人抱在怀里,鼻腔里不再是各种呛人的恶臭。好闻的沐浴露味道将她包围,是柑橘的吗...
田实打横抱起昏睡过去的安宁,把她放在床上,将那件沾着尿液的外套脱下。
里面的针织衫也是潮的,背心带勒在那片被挠得触目惊心的湿疹上。
她整个人滚烫,软软地靠在他身上,脸上的泪模糊一片,死死攥着他的衣角。
第二天,安宁醒来时,被阳光照得很暖。身上那股坠得人动不了的力量不在了,肩膀的药油味有些刺鼻。
她缓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是田实的卧室,揉了揉额头慢慢坐起来。
田实听到动静,走过来坐在床边,掌心贴在她的额头:“还是有点热,饿不饿?我做了小米粥,吃一点?”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身上宽大的T恤:“谢谢你。”说着就去拿叠在一边的针织衫。
“你要不想吃东西,我陪你回去收拾。”田实已经知道她家里的情况,水管检修人员上门只是正常工作,破坏门锁闯入应该是哪个邻居做的。
“没事。”她毫不在意地脱下T恤。
田实连忙背过身,听着她窸窸窣窣穿衣服。
等了片刻,她换完衣服绕过他时,他连忙拉住她:“你身体还没好,不要去工作了。”
她木然地任田实拉着,声音还有些沙哑:“给你添麻烦了,以后我们不要联系了。”
“为什么?”他窒了一下,走到安宁面前。
“没有为什么。”
安宁挣开他的手,走得很快。
砂锅里的小米粥正冒着香气,他独自站在客厅,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被门隔到他看不见的地方。
她手指的冰凉残留在他掌心,沿着动脉爬到心口。
之后的一个月,安宁买了一张新的折叠床放在店里,包揽值班的活。
王彬作为老板,看到这样的员工倒是放心,不过她的服务态度和之前大相径庭,面对逝者家属表情也是淡淡的,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好在她流程熟练又没出过纰漏,家属倒是说不出什么。最受影响的是那个常来聊天的老太太,自从被她气走以后就再也没来过。
姚逸华也看出不对了,在追思会结束后主动给她递了烟:“家里出事了?”
安宁接过来夹在指尖,目光落在焚化炉的烟囱上:“王哥跟你说的?”
“你来给我当襄仪主持,我多分你一成。”姚逸华点燃烟抽了一口,见她看过来,解释道,“我家里也有病人,能理解,大不了以后我需要钱时你再分我。”
“谢了。”安宁扯了扯嘴角,不想多说。
姚逸华还想说点什么,看陆远走过来,识趣地离开了。
陆远看到她指尖的烟,皱着眉抽出来扔到垃圾桶,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点燃了塞进她嘴里。
桃子的香味化作烟雾笼在面前,她叼着烟没吸,手臂撑在栏杆上:“你腿好了?”
“嗯,能跑,还不能跳。”陆远也学着她的动作趴上栏杆,用胳膊肘碰了她一下,“帮我个忙,下周末陪我吃饭,应付一下家里。我实在不想跟个商品似的被拉着见不同的女人。”
安宁把烟拿出来按灭在垃圾桶上,一脸漠然,大步往姚逸华的车位走。
见她要走,陆远跨了几步,拎着她的衣领:“哎,我送你。”
她坐上陆远的车,路上遇到剐蹭。停在旁边一辆老人用的电三轮没上锁,溜过来撞到了车头。
她坐在副驾驶,看陆远把那个无理取闹的老人气得直跺脚,轻笑着。笑容没持续多久,在看到田实的来电时就消失了。
这段时间他隔两天就会给她打电话,或是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给她发动物视频和他做的菜。
可越是这样,她越不能和他再扯上什么关系。她已经身处泥潭,不能再拉一个无辜的人也沾满污秽。
他们不一样。他太好了,所以更不能和他交缠太多。
一直以来,都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告诉她可以开始新生活,一个告诉她身上的罪孽这辈子都还不清。李茵的那句话彻底让她认清现实。
原谅我的反复吧,她在心里对田实说。
挂断电话时,陆远已经在交警的调解下,拿了老人六百块,上车后正要开骂,就听安宁说:“我帮你,用这钱给我买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