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太后那儿回来以后,无念连着几天没怎么说话。
不是生气那种不说话,也不是难过那种。就是不说。坐在廊下,看着那棵月季,一看就是半天。如意端了茶来,她喝一口。端了饭来,她吃几口。然后就那么坐着,看着那些小小的芽苞。
殷长空每天早出晚归,处理那些烂摊子。太后那边的人又动了,萧衍一个人压不住,他得去。但不管多晚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走到她旁边坐下,也不说话,就那么陪着。
有时候靠一会儿,有时候握一会儿手,有时候就那么坐着。
如意在旁边看着,心里急,但又不敢问。
第四天晚上,月亮很亮。
无念还是坐在廊下,还是看着那棵月季。月光照在那些芽苞上,嫩绿的,泛着一层淡淡的光。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那棵月季的枝丫轻轻晃着,那些小小的芽苞也跟着晃。
殷长空从屋里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太后那天说的话,你听见了?”
他点点头。
她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点朱砂痣红红的。眼睛下面有青色的痕迹,这几天累的。
她说:“她说你等我生心,是为了剜。”
他没说话。
她看着他,等着。
过了很久,他开口。
“是。”
那一个字,轻轻的,但在夜里听得清楚。
她没说话。
他继续说下去:“一开始是。”
她等着他说下去。
“我找到你的时候,就是为了这个。等你了生心,剜出来,祭我爹娘。”
她听着。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那半张羊皮卷上写的,就是这法子。剑灵生心,以心血祭祖,可召三百冤魂。我爹娘,我殷家三百口,都在那儿等着。”
她问:“后来呢?”
他说:“后来不想了。”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月光在他们之间,静静的。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热,烫烫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说,“可能是你替我挡箭的时候,可能是你说喜欢我的时候,可能是更早。反正后来不想了。”
她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替她挡过刀,替她杀过人,替她跪过雪地。
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羊皮卷呢?”
他说:“烧了。”
她愣了一下。
他说:“那天晚上,你睡着的时候。我烧的。”
她没说话。
他继续说下去:“烧的时候我想,就算这辈子报不了仇,也值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她的影子。
过了很久,她问。
“你爹娘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可能怪我吧。”
她摇摇头。
他看着她。
她说:“不怪。”
他愣了一下。
她说:“你活着,他们高兴。”
他看着她,眼眶有点热。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凉的。
他握住她的手,贴在脸上。
她没抽回来。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手握着,看着那棵月季。
风吹过来,那些小小的芽苞轻轻晃着。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那天刺你那一剑。”
他点点头。
她说:“偏了三寸。”
他说:“我知道。”
她看着他。
他说:“你舍不得。”
她没说话。
他把她拉进怀里,抱住。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
耳边是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过了很久,她忽然说。
“我信你。”
他愣了一下。
她说:“你说的,我信。”
他把她抱紧了些。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
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慢慢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醒了。
还靠在他怀里,他还抱着她。夜更深了,月亮快落下去了,天边有一点点发白。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醒了?”他问。
她点点头。
他笑了,是那种很轻的笑。
“进屋睡吧,外面凉。”
她摇摇头。
他看着她。
她说:“再坐一会儿。”
他没再劝,就那么抱着她。
两个人坐着,看着天边慢慢亮起来。
启明星挂在东边,亮亮的。那棵月季的轮廓越来越清楚,那些小小的芽苞,在晨光里泛着绿。
她忽然问。
“百里长青,什么时候能出来?”
他想了想。
“快了。萧衍在想办法。”
她点点头。
他又说:“等救出来,让他住咱们家。”
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弯。
“好。”
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身上,暖暖的。
她靠在他怀里,闭上眼。
他说:“进去睡吧。”
她摇摇头。
“再晒一会儿。”
他笑了。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晒太阳。
如意早上起来,走到院子里,看见两个人靠在一起,都睡着了。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她悄悄退回去,不让任何人过来吵。
那天下午,萧衍来了。
他跑得满头大汗,一进院子就喊。
“姐姐!摄政王!好消息!”
无念正坐在廊下,看着他跑过来。
萧衍跑到她面前,喘着气,但眼睛亮亮的。
“百里长青,朕想办法救出来了!”
无念愣住了。
萧衍说:“朕跟母后谈条件。用别的东西换的。他出来了,就在宫门口等着!”
无念站起来,往外走。
殷长空跟在后面。
走到府门口,果然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破破烂烂的,头发胡子乱成一团。
是百里长青。
他看见无念,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丫头,老头儿又来看你了。”
无念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他瘦了,脸上有伤,但还在笑。
她忽然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百里长青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这回笑得跟以前不一样。
“丫头,你真是变了。”
无念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殷长空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百里长青看看他,又看看她,忽然叹了口气。
“行,老头儿没白受罪。”
他往里走,走到那棵月季前面,蹲下来看了看。
“这花开得不错。”
无念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抬起头,看着她。
“丫头,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吗?”
无念看着他。
他说:“你是人了。”
无念没说话。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
“好好活着。”
他走了。
无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上。
殷长空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她靠在他肩上,看着那个方向。
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