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陈默的世界

姜予薇带了一个人来。

陆小雨是她在画室认识的朋友,是一个听力障碍者,能读唇语,可以用手语交流,说话时声音有一些模糊,但是能听懂,只是需要慢一点。

最近小雨失恋了,情绪低落,姜予薇想带她换个发型换个心情。

“这里真的可以吗?”陆小雨用手语问,有些不安,“我听说有的理发师不愿意接待……我们这样的人。”

“池野不是那种人,她很温柔的。”姜予薇保证,推开了门。

风铃响起。

池野正在给一位客人吹头发,转头看到她们,点了点头示意稍等。她的目光在陆小雨身上停留了一瞬,没有好奇,没有怜悯,只是一种平静的注视。

等待时,姜予薇注意到店里多了一个小牌子,手写的,挂在镜子旁边:“请直接看着我的眼睛说话,我能读懂唇语。”

她惊讶地看向池野,她正专注地为客人做最后定型,似乎没注意到她的目光。

轮到她们时,姜予薇用手语解释:“这是我朋友陆小雨,她想剪短发。你能……和她沟通吗?”

池野点点头,转向陆小雨,放慢语速,口型清晰地说话:“你好,我是池野。你想剪什么样的短发?”

陆小雨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理发师会特意调整沟通方式。她用手语回答,姜予薇翻译:“她说想要齐耳短发,好打理的那种。”

“我可以直接和她交流。”池野说,然后做了一连串手语。不是很流畅,但意思明确:齐耳短发,明白了。还有什么要求吗?

陆小雨的眼睛亮了起来,快速用手语回应。这次不需要翻译,池野边看边点头。

“她说侧面要打薄,不然会显得脸圆。后面要层次,不要一刀切。刘海要斜的,不要太厚。”池野向姜予薇确认,“是这样吗?”

姜予薇点头,惊讶不已。“你会手语?”

“学过一点。”池野轻描淡写,开始为陆小雨系围布,“以前有个常客是听障人士,每周都来刮胡子。他教我的。”

整个剪发过程中,池野和陆小雨的交流几乎无声。池野会偶尔用手语询问“这样可以吗?”“长度合适吗?”,陆小雨则用手势或点头回应。剪刀的声音成为主旋律,但在这种安静中,反而显得格外清晰、从容。

姜予薇坐在等待区看着,忽然觉得这一幕很美:阳光从橱窗斜射进来,在黑白地砖上切割出明暗交界,银白色短发的理发师专注地工作,她的顾客闭着眼睛,表情放松,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无需语言的默契。

剪到一半时,陆小雨突然睁开眼睛,用手语说:“你耳朵上的耳钉,很漂亮。”

池野停下剪刀,摸了摸自己的耳骨。“谢谢。七个,每个代表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池野想了想,用手语回答:“活下去的承诺。”

一直盯着池野看的姜予薇也看到了这个回答,这个回答让她心头一震。她看着池野的侧脸,精灵般的理发师正继续修剪陆小雨的刘海,表情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活下去的承诺”这几个字,在寂静的空气里显得如此沉重。

陆小雨显然也感受到了,她没有再追问,只是点点头,重新闭上眼睛。

剪发完成后,池野让陆小雨看镜子。齐耳的短发显得她利落又精神,斜刘海柔和了脸型,整个人看起来焕然一新。陆小雨对着镜子左看右看,露出了这些天来的第一个真诚笑容。

她用手语说:“谢谢,我很喜欢。”

池野用手语回应:“不客气。你笑起来很好看,应该多笑。”

付钱时,陆小雨坚持要多给一些,但池野拒绝了。“正常价格就好。欢迎下次再来。”

走出理发店,陆小雨显得轻松了许多。她用手语对姜予薇说:“那个理发师,他很特别。”

“是啊,”姜予薇回头看了一眼理发店的招牌,“她确实很特别。”

“她说的活下去的承诺......是什么意思?”

姜予薇摇头。“我不知道。池野的事情,我知道的很少。她就像是一个谜。”

“但你觉得她是好人,对吗?”

“我确定她是好人。”姜予薇说,“不是那种简单意义上的好人,而是......她会用她自己的方式,在别人需要的时候,给出恰好需要的东西。就像今天对你。”

陆小雨点点头,沉思了一会儿。“你知道吗,很多时候,我们听障人士最怕的不是沟通困难,而是别人那种特殊对待——要么过度怜悯,要么不耐烦。但你的朋友,她给了我一种很珍贵的平常感。她调整了沟通方式,但不是为了显示我在照顾你,而是为了让事情顺利进行。这很尊重人。”

姜予薇想起池野读唇语时的专注,做手语时的认真,以及那种不卑不亢的态度。确实,她没有把陆小雨当作“需要特殊照顾的客人”,而是当作“需要剪发的客人,恰好沟通方式不同”。

这种细微的差别,体现的是一种深刻的平等意识。

一周后,姜予薇独自去理发店修刘海。池野正在整理柜台,见她进来,点了点头。

“陆小雨让我谢谢你,”姜予薇说,“她说你给了她很大的尊重。”

池野示意她坐下,系围布。“尊重是基本的。”

“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这种基本。”姜予薇说,“你学过手语,还会读唇语......是为了那个常客吗?”

“老陈。”池野拿起剪刀,“他去世五年了。喉癌。最后几个月说不出话,我们就用手语交流。他教了我很多,不仅是手语,还有怎么看人。”

“怎么看人?”

“看眼睛。”池野开始修剪她的刘海,“老陈说,嘴巴会说谎,手势会误导,但眼睛不会。眼睛是灵魂的窗户,无论有没有声音,真话都在眼睛里。”

姜予薇从镜子里看着池野的眼睛。浅灰色,像雾霭笼罩的湖面,平静深邃,看不出情绪。

“那你能从我的眼睛里看到什么?”她问。

池野与她对视了几秒,浅浅一笑。“看到迷茫减少了,决心增加了。看到你开始接受选项而不是非此即彼。看到……”他顿了顿,“看到你比第一次来时,更接近自己了。”

这个评价让姜予薇心头一暖。“那你从自己的眼睛里看到什么?”

剪刀停住了。池野看着镜中的自己,很久没有说话。最后,她低声说:“看到时间。”

只有三个字,但姜予薇感到一阵寒意。不是恐惧的寒意,而是一种深沉的、几乎悲伤的凉意,像触摸古井深处的水。

“时间在你眼里是什么样子的?”她轻声问。

“像流水。”池野继续修剪,“不断地流走,但你无法阻止。你只能站在河里,感受它经过你的身体,带走一些东西,留下一些痕迹。”她放下剪刀,用刷子扫掉她脸上的碎发,“好了。”

姜予薇看着镜中的自己,刘海被修得整齐清爽。但她更在意的是池野刚才的话。

“池野,你多大了?”

这个问题似乎让她有些意外,姜予薇看到她挑了以下眉毛。她想了想。“记不清了。”

“记不清年龄?”

“时间对于我来说......有一点不一样。”池野说完,转身开始清理工具,只留下一个背影,像极了姜予薇第一次进到理发店里来的时候。

姜予薇刚想开口,就被池野打断了,“别问太多,有些事情......不知道比较幸福。”

这种神秘的表达让姜予薇更加好奇,但她知道追问不会有结果。池野就是这样,她愿意说的会说,不愿意说的,怎么问都没用。

“那七个耳洞,”她换了个话题,“真的代表七个活下去的承诺吗?”

池野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嗯。”

“是对谁的承诺?”

“七个不同的人。”池野说,“他们在不同的时间,用不同的方式,让我做出了继续活下去的承诺。每做出一个承诺,我就打一个耳洞,提醒自己。”

“他们都还在吗?”

池野沉默了。这个沉默太长,长得让姜予薇后悔问了这个问题。

“不在了。”她终于说,声音很轻,“都不在了。但他们留给我的承诺还在。所以我还在这里。”

姜予薇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付了钱,走到门口,又回头。“池野,如果你需要……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有一天需要再做第八个承诺,我可以……”

“不要轻易给出这样的承诺,薇。”池野打断她,这是她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但她眼神严肃,“活下去是很重的三个字,不要轻易为别人背负。每个人最终都要为自己活下去。”

“但你不是为别人背负了吗?七个承诺。”

“那是我年轻时的错误。”池野说,“或者说是必要的错误。但现在我明白了,最好的承诺,是让人找到为自己活下去的理由,而不是为别人。”

姜予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我……希望你为自己活下去。”

池野笑了,很淡,但真实。“我正在努力。快走吧,要下雨了。”

果然,走出店门没多久,雨就落了下来。姜予薇撑开伞,想起第一次来时的雨夜。那时的她绝望迷茫,现在的她依然困惑,但至少,她知道自己可以困惑,可以迷茫,可以在这个过程里慢慢寻找。

而池野和那家理发店,就像一个安全的港湾,在她航行迷失时,可以暂时停靠,修理船帆,然后再次出发。

那天晚上,她画了一幅画:一双浅灰色的眼睛,瞳孔里映着七个小小的光点,像耳钉,也像星星。画的名字叫《七个瞬间与一条河流》。

她把画藏在画夹里,决定等合适的时候再送给池野。

但姜予薇不知道,对于池野来说,时间之河正在加速流淌。

而她站在河中,已经能听到远方瀑布的轰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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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影
连载中隙间巡SHA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