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镜头下的人生与破碎的镜子

姜予薇在理发店撞上了一场争吵。

一个年轻男人正对着池野大吼,他的头发染成夸张的银蓝色,但因为长时间没有打理,发根处长出了一截参差不齐的黑色,他的脸色尽是疲惫,身上的衣服全是杂乱的褶皱,下巴上没有打理的胡茬和杂乱的头发,看起来邋遢又狼狈。男人手里拿着一面破碎的小镜子,碎片在灯光下闪着锋利的光。

“你凭什么说我做不到?!你懂什么?!”男人的声音嘶哑,眼里布满血丝。

池野靠在理发椅上,双手抱胸,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漠,声音却在平静中带着一丝温和。“我没说你做不到。我说的是,你现在做的方向错了。”

“错了?我花了五年时间!五年!”男人把破碎的镜子摔在地上,玻璃碎片四溅,像是他亲手打碎了自己的坚持,“你说错了就错了?!”

姜予薇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风铃还在轻轻摇晃。

池野看到了她,点了点头示意她稍等,然后转向那个愤怒的年轻人。“林澈,五年对你来说很长,但在某些事情上,五年连入门都不够。”

“那你告诉我什么才够?!十年?二十年?一辈子?!”叫林澈的男人抓着自己的头发。

“我等不了了!我没有时间了!”

可能是因为疏于打理,发质脆弱,林澈抓掉了几缕自己的头发。有些头发掉在地上,看上去非常的毛躁,像是枯草。而头发的主人,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双手因为激动的情绪而颤抖着,嘴角发颤,拼命压抑着眼泪,浑身散发着绝望。

“如果你真的没有时间,”池野的声音依然平静,“那就更不应该浪费在错误的方向上了。”

林澈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突然泄了气,颓然坐倒在等待区的沙发上,把脸埋进手里。

他的肩膀开始颤抖,但并没有哭声,只是一种压抑的、无声的崩溃。

池野走过去,蹲下身开始捡地上的玻璃碎片。他的动作很小心,一片一片,连最小的碎渣都不放过。姜予薇也蹲下来帮忙,两人沉默地将碎片收集到一个银色的小铁盒里。

“他是谁?”姜予薇小声问。

“一个摄影师。”池野说,“或者说,一个想成为摄影师的人。”

清理完碎片,池野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在林澈面前的茶几上,一杯递给姜予薇。然后她坐回理发椅,她双腿交叠着,双臂环抱起来,等待。

什么也没有说。姜予薇还以为至少池野会说一些宽慰的话。

大约过了十分钟,林澈抬起头,眼睛红肿。“对不起。我又失控了。”

“习惯了。”池野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所以,决定放弃了吗?”

“我不知道。”林澈盯着手中的水杯,“我妈昨天打电话,说我爸住院了。她没明说,但意思很清楚,家里需要钱,需要我找一个正经工作。摄影?那是什么?能付医药费吗?”

池野沉默了一会儿。“你的相机呢?”

“当了。”林澈苦笑,“上个月就当了。换的钱撑不到现在。”

“你还有胶卷吗?”

“啊?还...还有一些过期的,不知道还能不能用。”林澈的声音充满了迟疑。

池野站起身,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回来放在林澈面前。

“这里有八千块。把相机赎回来,买新的胶卷,去医院看你父亲。然后,”她直视林澈的眼睛,声音不大但却语气坚定,“去拍医院。拍你父亲,拍病人,拍医生护士,拍那些等待和希望,痛苦和忍耐。”

林澈盯着信封,手在颤抖。“我……我不能要你的钱。”

“这不是给你的。”池野说,“这是借给你的。我要你用它拍出一个系列,主题就是时间和病床。拍完了,把作品给我看。如果我觉得合格,钱就不用还了。如果我觉得不合格,你要连本带利还我。”

“为什么?”林澈的声音哽咽了,“为什么你要这样帮我?”

池野看向墙上那幅时间肖像,过了好久才开口。

“因为有人曾经这样帮过我。因为有些天赋,不应该被现实过早地掐灭。因为,”她顿了顿,“我相信你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只是你现在太着急了,急着证明自己,反而看不见眼前。”

林澈紧紧攥着信封,指关节发白。“如果……如果我最后还是失败了呢?”

“那就失败。”池野说,“但至少你知道自己为什么失败,而不是因为没钱、没时间、没机会这些借口。真正的失败是,多年后你回想起来,发现自己连尝试的勇气都没有。”

林澈终于哭了,不是崩溃的哭,而是释放的哭。

他哭了很久,池野就静静地等着。

姜予薇坐在一旁,感觉自己见证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但又说不清到底是什么。

哭够了,林澈站起来,深深向池野鞠了一躬。“我会拍出来的。我一定。”

“去吧。”池野挥挥手,“记得先去医院。”

林澈离开后,店里恢复了安静。姜予薇看着池野,她正在擦拭理发椅,表情依旧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日常琐事。

“你经常这样帮人吗?”她问。

“偶尔。”池野说,“当我觉得值得的时候。”

“你怎么判断值不值得?”

池野停下动作,思考了一会儿。

“看眼睛。有些人的眼睛里有火,虽然现在可能只剩火星了,但只要加点氧气,还能燃起来。林澈的眼睛里有那种火,只是被太多灰烬盖住了。”

姜予薇坐到理发椅上。“你今天不忙的话,能给我剪剪头发吗?其实我不是很想剪,只是想……坐在这里一会儿。”她已经被厌恶的专业课考试和越来越被压缩的绘画时间搞得非常疲惫。

池野点点头,为她系上围布。“可以。不说话也可以。”

剪刀开始工作。

咔嚓,咔嚓。

在这个熟悉的声音里,姜予薇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宁。她闭上眼睛,想起林澈破碎的镜子,想起池野说的“错误的方向”,想起自己的画,想起父母的担忧,想起那个教师资格证考试。

“池野,”她突然开口,“如果你发现自己走的路可能是错的,该怎么办?”

剪刀停了一秒。“那就停下来,看看地图。”

“地图?如果没有地图呢?或者地图上没有想要去的地方呢?”

“那就自己画一张。”池野平和的说,她的声线仿佛有一种神奇的魔力,能让人变得安静,“所有的地图最初都是空白的。总得有人先走出那条路,才能把它画上去。”

“但那样会很辛苦,而且可能会迷路。”

“迷路也是旅途的一部分。”池野开始修剪她耳后的头发,剪刀偶尔触碰到耳朵,会泛起一阵冰凉,“有时候,迷路时看到的风景,比沿着既定路线看到的更美。”

姜予薇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镜中的她眼神依然迷茫,但多了一点什么,或许是一点决心,或者说,一点接受迷茫的勇气。

“我父母想让我考教师资格证,作为保底。”

“那就考。”池野说。

姜予薇惊讶地转头看她,“你也觉得我应该有退路?”

“我不是觉得你应该有退路,”池野按住她的头让她转回去,“我是觉得,你应该给自己选择的权利。考过了,你可以选择用或不用。但如果不考,你就没有这个选项。多一个选项,就多一分自由。”

这个角度姜予薇从未想过。

她一直把教师资格证视为妥协的象征,视为对梦想的背叛。但池野的话让她意识到,也许它可以只是一个选项,一个在需要时可以动用的工具,而不是她身份的定义。

“你知道吗,”她说,“每次从你这里出去,我都觉得自己清醒了一点。”

“那就够了。”池野放下剪刀,“理发店的作用不是给人答案,而是给人一面清晰的镜子,让人能看清自己。答案,得自己去找。”

这次修剪得很简单,只是稍微修整了发梢。但姜予薇走出店门时,感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轻松。

一周后,她报名了教师资格证考试培训。不是放弃画画,而是给自己多一个选项。虽然她的画画时间依旧被压缩的厉害,但也能从中找到一种微妙的平衡,日子不算煎熬。

又过了两周,她在去画室的路上遇到了林澈。他背着相机包,行色匆匆,但眼睛里确实有火,虽然微弱,但在燃烧。

“姜小姐对吧?”林澈认出了她,“池野店里的。我正要去找他,第一批照片洗出来了。”

“怎么样?”

林澈的笑容复杂,有疲惫,也有兴奋。“很难。但……有点意思了。你要来看看吗?”

姜予薇看了看时间。“我还有点事,下次吧。替我向池野问好。”

“一定。”

他们道别,走向不同的方向。

姜予薇回头看了一眼林澈的背影,那个曾经在理发店里崩溃的男人,现在走得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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